当然中国也有,当年甘肃还一家人一条烂裤子呢,但至于卖儿卖女吗?印度还是世界最大民主国家、号称法制健全远胜于中国呢。这个例子反映的不仅是穷,还有旧婚姻观念的强大、贪污腐化的普遍、媒体的麻木不仁等等。
这不是个例。最近还看到,印度南方省份安德拉邦有1500余名农民因付不起种子、化肥等债务而自杀。
从中看到的不仅是穷。还有这个民族的一大部分人即农民如何对待穷:他们绝望了。从任何地方包括政府、社会都看不到希望。然而也并不抗争、不去拼个鱼死网破,而选择结束自己有些还包括家人的生命,寄望于来世有个好运。
巴尼塔的悲惨,或者上千个农民死亡,这样的事情并没有引起多大波澜,只是在报屁股上出现一下而已。因为每年都会发生,每个地方都可能有,大家都已经习惯了,甚至不会去议论哪怕一分钟。
这只是一个侧面。从中看出,中国比印度进步的,远不只是通畅的高速公路、发达的制造业那么简单。中国在民生问题上的成就,是最伟大的民主成就,最大的民主国家印度需要很多年去追赶。
到底多少年?一个在大连工作的印度年轻人、软件工程师亲口告诉我说:一万年。他是绝望了的。世界却在唱强印度,唱衰中国。有很多印度人包括领导人是很陶醉在这歌唱声中的。
个人而言,我也愿意为印度唱两声赞歌。像拿破仑当年讲中国一样:让她睡吧,不要惊醒她,一旦醒来,她会震惊世界的。中国早已经醒了,印度还在沉睡。
更要命的是:她以为自己醒了。
还能感受到,当年写下这段文字时心情是多么的冲动。
当时就有朋友回信,除了感慨现实世界的残酷之外,还狠狠地点醒了一下我:你的精英意识还蛮强大呀,你以为你是谁?超人呀,要拯救印度拯救世界呀?省省吧。麻溜儿地干活去,小心老板开了你!
不解风情如此,但他说得对。现实世界确实是这样的残酷,一介小民又能如何?但同情不是罪吧?
身为中国人,我们几十年前还经历过革命,把一切财富者都公平了一次。影响至今,大体格局还在。所以,我们既很难理解什么叫真正的豪富,也很难理解什么是真正的赤贫。中国农村的穷人,至少还有一片地、几间破屋子,城镇的穷人,至少有间破屋子。不管城乡,再穷也能吃上饭。(当然,近年我们的亿万富翁和没有地的农民、失业的城镇居民都开始乌央乌央,形势的发展非常有助于我们深入理解印度。)
在印度乡下,穷人的生活是这样的:
没有土地,没有房子,只能住个窝棚,连个锄头之类的劳动工具也没有,只能租种东家的地、租东家的锄头。年初,向高利贷借几个钱买个种子、肥料、农药,拼上一家的体力,然后靠天吃饭。雨季的风如果顺利到来,粮食丰收了,还可以还上欠帐。如果雨来得晚了,收成不好,交不上东家的租和高利贷的债,打手就会上门,大姑娘、二姑娘可能就保不住了(参见《甲方乙方》),被东家拉走抵债。所以,每年都有人像安得拉邦的棉农那样,准备半瓶剩下的农药,一旦年景不好,就全家老少一块奔来世。
这是来自印度最穷的比哈尔邦的潘特给我描绘的图景。他在新德里打工,给家里寄钱。他的兄弟姐妹过的就是这样的日子。
我来自中国一个贫穷省份的偏远农村,童年时期幼小的心灵也曾被贫困打下深深的烙印,但对潘特所说的穷困程度,仍然有所保留。
不至于吧?要都是这样,老百姓还不反了?
后来有机会两次到比哈尔邦,特别是2006年那次,直接扎进了一个叫作特里卡的小村子,亲眼所见,我信了。
小村子与佛教圣地菩提伽耶相去不到十公里。我站在村头,头上哗哗地冒着汗和油,周围衣衫褴楼的村民,大人和小孩,全是直直、木呆呆的眼神。
那是4月份中旬,还没到夏季,气温已经三十七八度了。放眼望去,一色是枯干得要冒火的黄土地,地里的玉米也焦成了黄白。只有星散的村庄里的些许树木,给广漠的灰黄中点缀若干绿色的清凉。
然而那绿色,也显得灰暗而沮丧。太阳无情地放射着火焰,烧烤着空气中的一切生灵,似乎时间都凝固了。
有外人来,村里的孩子们还是活跃了一些,都跑来看热闹。孩子们看样子也蛮机灵漂亮,笑容天真而单纯,衣服颜色都很鲜艳,但走近却闻到难以忍受的恶臭。他们不知道有多长时间没有洗过澡、没洗过衣服了。缺水,又热,能怎么样?他们又是习惯和牛、羊、狗、鸡住在一起的,门口就是垃圾堆,早已经习惯了各种味道。难怪,印度的婴儿死亡率是世界上前列的。
经过粗通几句英语的村小学教师的翻译,才和村民艰难地沟通,知道这里长年干旱,今年的情形非常困难,各家都快没饭吃了,等着新一季的粮食,但地里的庄稼已经快要干透了。最缺的是水,吃的水都要跑到几公里外的储水坑里去取了。
这里距离恒河不远,却没有什么水利设施,收成完全听凭天意。距离菩提伽耶不远,却没有什么旅游开发,完全一幅自给自足自生自灭的原生态。
远看宛然一片安静祥和的乡村美景,走近却是散发着难闻气味的残酷的贫穷。
一个中年人抱着光屁股的孩子让我拍照:这对他们父子,都是人生的第一张照片。从镜头里看过去,他们苦涩的表情背后,即是干旱的田地、将死的玉米。几个女孩子凑在一起露出笑脸:她们的脚下,是已经断水多年的压水井,变成了历史的遗留。
走出小村特里卡,回眸一望,视线所及,除了远处的几根电线杆子以外,没有任何具有现代感的东西。原野里没有任何机械,村里错落着低矮的草棚、泥巴墙,几头老牛拴在村头的树上。
二千五百年前,佛陀就是经过这里,走到菩提伽耶,在那棵著名的菩提树下悟道的。眼前这幅景象,与当年佛陀所见没有多大区别。
天还是那么片天,土也还是那片土。时光仿佛停滞千年。
心情一直无法轻松。想起印度所有的佛陀塑像,都是身形瘦削、愁眉紧锁,纵然释迦牟尼今天来到这里,也一样会这样呀。
或许这一切,让人不得不思考,不得不觉悟!
比哈尔是这样。我后来到了另一个著名的奥里萨邦,前面所说卖儿卖女的地方,也才觉得,报纸上关于巴尼塔的事可能还真是存在的。
奥里萨的贫穷落后,与比哈尔差不多,似乎仍停留在远古的洪荒时代,与所谓二十一世纪信息社会、后工业化格格不入。
几个细节:省会城市,居然很少见到交通信号灯。人家是用警察来指挥的。路口安全岛上,站一位帅气的女警,左手握一红牌牌,右手握一绿牌牌。举左手车停,举右手车行。非常低碳,环保。这里还有汽车跑,都应该让人吃惊不少了。
印度人自己也不太愿意面对这样的印度,媒体也不愿意提及。那些干旱啦、自杀农民啦、传染病啦,都是年复一年的老套故事。另一件令人难忘的是窝棚:省会城市主干道的两侧,居然有不少用玉米桔杆搭的窝棚。人们端着吃食弯着腰钻进钻出,看样子那里面是餐馆。保不齐还是大饭店呢。
因为和大佬出差,我狠着心以数百美元一晚的价钱预订了省城里唯一的一家五星级酒店。不客气地说,其硬件水平约等于中国内地某县政府招待所五十元的房间。
喋喋不休地讲述这样一个穷印度,当然不如悠闲地八卦印度富人的烧钱事迹来得令人愉悦,也很是煞风景。
其实,印度人自己也不太愿意面对这样的印度,媒体也不愿意提及。那些干旱啦、自杀农民啦、传染病啦,都是年复一年的老套故事,既没多少新情况,也没有什么应对的办法和改善的希望,写来写去,徒增读者的烦恼,还给国家形象抹黑。谁愿干这种里外不讨好的事呢。
回想巴尼塔,无非是总理亲自关注,引发了一波媒体潮罢了。事后,一切归于平静,几十年无人问津。
媒体中的印度,领导人讲话中的印度,世界各国人们心中的印度,显然是要光鲜亮丽得多的另一个印度。
谜一样的印度
在新德里,这个英国人撤离前设计施工的崭新的人工城市,高大的印度门、巍峨的总统府、繁花盛开的花园小洋房、宽阔的大道,配上绝对无污染的蓝天白云,直让人想起欧洲某个小镇。
走进那几家顶级的五星酒店,比如奥贝洛伊、泰姬宫、喜来登,其装修的豪华、设计的大气、世界各国如云的宾客,不但让你一点都闻不到贫穷的气息,也基本上没有什么印度的气息。
如果你到孟买这个著名的印度人自认为“再不努力就被上海超越了”的东方大都会,开一辆好车,飙在滨海大道上,猛踩几脚油门,任路边挺拔的棕榈树向后边倒去,远方是蓝天白云、碧海银沙,两边是高楼大厦,鳞次栉比,这时你无论如何也不会想不远的地方特里卡的旱情,或者巴尼塔的困境。
多数旅游者、学者、各式各样的代表团,在印度匆匆行过,住在屈指可数的那几家大酒店里,出门坐上空调大巴,观赏泰姬陵、斋浦尔等几处有数的美轮美奂的世界文化遗产,看到满街女人鲜艳的莎丽、男人斑斓的包头、孩子们天真的笑容,随手举起相机,就是一张色彩饱满、异域风情十足的照片。
这样目光所及的印度,当然很符合新兴大国的形象,就算是再点缀几个追着旅游者乞讨的孩童,也无伤大雅。
穷印度,富印度。世界为之困惑。《时代》周刊有期关于印度的专题报道,封面是一幅索尼娅-甘地的头像,但半边脸黑,半边脸白。意谓:两面印度。
《时代》的问题是:哪一面是真正的印度?
放下手里的空茶杯,看一眼窗外的世界,我倒是觉得,印度不过是贫富分化广泛存在的众多国家中间比较搞怪的一个而已。和别的地方一样,印度的一般老百姓生活在极穷和极富的两端之间,只是这两极都太过突出,富可敌国,穷得叮当,所以让人好奇罢了。
印度的社会结构,是真正的金字塔型:最上面的小尖尖可能只有几十万人,是真正的有钱人;中间1、2亿,算得上中产阶级;最下层,7、8亿,都是穷得叮当响的真正的穷人。这三部分人的总体财富,可能是倒过来的金字塔:上面的人最多,中间次之,下面最少。
古埃及人造金字塔,难道就是为了反映这样的人类结构吗?
在印度生活几年,一次也没见过米塔尔,也没机会接触巴尼塔这样的人。我所经常接触的,比如老朋友夏尔玛,就是所谓的中产阶级,这1、2亿人,算是社会的中坚力量。
在我看来,不管上、中、下那一个阶段的人,对于贫富极端分化的现实,仿佛已经习惯、接受,安之若素。甚至还会反问:难道还有另外一种可能吗?
既穷又富的印度,倒并不令我困惑。而生活于其中的大多数人那么贫苦,却又显得那么快乐,社会如此和谐,却是令我无比困惑的。
这是另一个问题了。
(本文作者介绍:旅居印度六年有余。现居新德里。2012年底出版《去印度,去印度,带着禅的行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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