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勇

　　2013年1月，委内瑞拉总统查韦斯的病情一度急转直下，出现“肺部感染”、“出血”、“呼吸困难”等多重并发症。而随后，其身体康复的消息也不断传出。扑朔迷离的病情，使委内瑞拉的政局和能源走向如同这个国家东南部的热带雨林一般，迷雾重重。

　　查韦斯的“石油完全主权”关键词

　　出台石油法案

　　1999年 颁布新宪法，对私营部门参与能源部门加以限制。

　　2007年2月 查韦斯发布法令，将奥里诺科重油带项目国有化，国家至少要拥有60%的股份。

　　2008年4月 委内瑞拉全国代表大会通过《石油高价特殊贡献法》法案，批准委内瑞拉政府对在该国运营的石油公司征收暴利税。

　　提高使用费

　　2001年11月 规定在与外国公司的石油合作项目中，委内瑞拉国有石油公司须占股份51％以上，将矿区使用费从原来的16.6％增至30％，而所得税则由原来的64%降至50％。

　　2005年6月 规定超出合同约定部分的产量，应征收的矿区使用费从16.6%增加到30%。

　　2006年5月 委内瑞拉政府将所有石油项目的矿区使用费统一到33.33%。

　　2009年5月，委内瑞拉颁布了《国家掌管石油行业基础活动相关资产和服务法》，允许政府用债券替代现金，进行补偿。

　　回收油田

　　2006年5月 委内瑞拉石油公司宣布，将收回出售给外国公司的32块油田， 1990～1997年委政府和22家外国石油公司签订的32块油田开采合同转为合资运作，新合资公司由委国家石油公司控股，股份不低于60%。

　　2009年3月，委内瑞拉国家石油公司把21家合资石油公司，其中包括雪佛龙和荷兰皇家壳牌公司这样的名牌公司，整合为4～6家大公司，旨在缩减开支、削减成本以度过经济困境。

　　2009年5月，在委的76家外国石油服务公司全部收归国有，查韦斯派遣军队协助委石油公司进行接管。

　　（资料来源：《查韦斯传》，作者：徐世澄）

　　有人说，要想快速了解委内瑞拉，美女是一条捷径。在近百年来的多项全球选美盛会中，委内瑞拉小姐屡次摘冠，让全球为之侧目。

　　如云美女的背后，隐藏着委内瑞拉独特的历史地理和经济支柱。虽然面积仅有91万平方千米，但这个拉美国家地处南美洲最北端和加勒比海南侧的交会地带，这为人口流动创造了条件。从1567年开始，委内瑞拉受西班牙殖民统计近300年。在此期间，西班牙、葡萄牙、意大利和法国等国的移民大量涌入。因此，在今天的委内瑞拉本土居民中，由欧洲人和印第安人形成的混血人种占60%以上。

　　如今，对美丽的追求几乎成为委内瑞拉的一种文化。当地人花在美容用品的费用居世界前列，美容整容的广告铺天盖地，选美学校产业也异常发达……而支持人们追求美丽的经济基础，并非传统农业，或正在兴起的旅游业，而是能源。

　　委内瑞拉拥有丰富的石油资源。从1926年起，石油就替代了农产品，成为最主要的出口产品。直到今天，委内瑞拉依然是世界重要石油生产与出口国之一。

　　但进入2013年，委内瑞拉或将面临一次能源的抉择。2013年1月10日，这原本是查韦斯三度就任总统的日子，然而他却因重病无法出席。尽管委内瑞拉最高法院宣布，查韦斯无须重新就职即可开始新任期，但这项裁决及10日举办的象征性“就职典礼”被反对者们斥为违宪。17日，委副总统宣布查韦斯病情好转，但其本人迟迟未能露面，更加深了反对者的怀疑。查韦斯的生死、委内瑞拉的政局和南美石油经济，就如同这个国家东南部的热带雨林，始终被厚厚的雾气包围，让人难辨方向。

　　支柱产业的尴尬与困境

　　19世纪末，作家柯南道尔看到一些来自委内瑞拉东南部雨林的植物标本。这些前所未见的标本，触发了这位福尔摩斯小说作者的灵感。不久后，探险小说《失落的世界》出版，柯南道尔描述一位脾气火爆的教授，在率领探险队深入雨林的过程中，误入一个亿万年前，恐龙和人猿当道的世界。

　　尽管《失落的世界》的内容是虚构和夸张的，但书中的描述却与一个事实吻合，即早在远古时代，委内瑞拉一带曾生活着丰富的动植物，它们死后得以长埋地下，形成了丰富的油气能源。

　　今天，委内瑞拉陆上可开采油藏可分为东西两部分，西部产油区主要集中在马拉开波湖及周围地区，其中的玻利瓦尔油田是世界第三大陆上油田，仅次于沙特阿拉伯的加瓦尔油田和科威特东南部大布尔干油田。西部产油区以重油和中级油居多，石油产量占全国80％以上。东部产油区西起瓜里科州，东至阿马库罗三角洲。轻质油居多，以奥菲西纳油田产品最好，而奥里诺科河北岸则拥有世界最大的重油和超重油带，具有巨大的开发潜力。

　　2011年7月，欧佩克年度公报证实，委内瑞拉石油储量为2965亿桶（约406.2亿吨），已超过沙特阿拉伯石油的2645亿桶约320亿桶。而在一年前，委内瑞拉曾宣布，其天然气储量已达到1.852万亿立方英尺，是南美洲天然气储备最多的国家。

　　然而，委内瑞拉的石油产量却停滞不前。沙特的日平均开采能力为800万桶以上，而委内瑞拉的开采能力仅为每天280万桶。根据2012年12月份《经济学人》杂志信息部（Economist Intelligence Unit，简称EIU）的预测，2013～2017年，委内瑞拉石油产量将停留在每日约250万桶的水平。这个数字与1962～1973年的产量“黄金年代”相比，减少了约40万桶。而造成这种尴尬和困境的主要原因有二，一是国家石油公司技术能力不断弱化，二是政府不断收紧的“新国有化”政策导致投资环境恶化。

　　查韦斯的法宝：石油和民生

　　提到委内瑞拉的“新国有化”，就不能不提现任总统查韦斯。

　　查韦斯出生于委内瑞拉巴里纳斯州的一个教师家庭，他拥有印第安、非洲和西班牙等多重血统。由于从小就把菲德尔·卡斯特罗和切·格瓦拉当作偶像，因此在1992年，38岁的查韦斯就发动过针对时任总统卡洛斯·安德烈斯·佩雷斯的军事政变，未遂后被判入狱两年。1998年，查韦斯创建了“第五共和国运动”并任主席。同年12月，他参加大选并最终当选总统。

　　执政后，查韦斯的政治生涯并非一帆风顺，他先后经历了一次政变（2002年4月11日）、一次大规模的石油工人罢工（2002年12月2日～2003年2月3日）和多次示威游行、一次决定其去留的罢免性全民公决（2004年8月15日）和一次修宪公投的失败（2007年12月）。但凭借广大穷苦民众的支持，他不仅经受住这些考验，还赢得了连续3个总统任期。成功的背后，善用石油资源改善民生的政策无疑发挥了重要作用。

　　查韦斯首任总统的1998年，国际石油价格正处在历史低点，此后油价一路飙升，在2003～2008年给委内瑞拉带来大量出口收入和贸易盈余。尤其是2007～2008年期间的高油价，既是委内瑞拉能源部门国有化的助推因素，也为查韦斯总统加大社会开支、实现政治经济宏远目标提供了强大财力支持。

　　众所周知，民生是查韦斯政策的关键。为此，委内瑞拉国家石油公司每年须拿出至少10%的投资预算用于社会项目。这笔资金或通过国家发展基金，或通过一个名为Fonden的投资基金（不包括在政府预算中）被分配使用。

　　利用石油收入，查韦斯政府在扶贫、住房、教育、就业等领域实施了一系列社会计划，包括对贫困居民实行免费医疗的“深入贫民区”计划，对贫苦民众实施免费教育的“罗宾逊计划”“里瓦斯计划”和“苏克雷计划”，以及解决居民住房问题的“200万套惠民计划”。2012年，查韦斯政府实施新《劳工法》，这项法律提高了普通劳动者的福利，增强了对劳工权益的保护，如减少工作时间、增加法定休息日、提高社保金比例等。

　　2004年起，委内瑞拉社会指标开始大幅改善——失业率从之前的15.3%降至7.3%，衡量社会不平等程度的基尼系数也从2005年的0.49降至2010年的0.394，贫困人口则从1999年占总人口的50.4%降至2011年的26.7%，同期赤贫率从20.3%下降到8.5%。有了这份“靓丽”的成绩单，查韦斯的民意基础自然扎实牢靠。

　　但是，石油财政也是一把双刃剑，由于国际市场不佳导致的石油价格下跌，以及“新国有化”之后引起的石油收入减少，民生政策的可持续性也面临严峻挑战。

　　2006年5月，委内瑞拉政府增设对国内外所有石油（包括重油）公司的新税种——石油开采税，使其与矿区使用费合计的税率由33.3%增至50%。2008年4月，国会通过了《石油高价特殊贡献法》，批准委内瑞拉政府对在该国运营的石油公司征收暴利税。2011年年初，委政府宣布下调石油暴利税起征点，上调税率，油价在每桶40～70美元之间时，暴利税税率为20%；70～90美元之间，税率为80%；90～100美元之间，税率为90%；超过100美元，税率为95%。越来越苛刻的约束条件，使外国公司的投资积极性大为受挫，甚至出现资本大量外逃的现象。

　　根据拉美经委会2012年经济概览统计，在委内瑞拉，外国直接投资净值已从2011年的净流入48.75亿美元，转为2012年净流出7.59亿美元。在拉美地区整体吸引外资稳步攀升的背景下，这种现象显得格外“异类”。因此，如何改善投资环境、进而恢复石油产业的投资，是委内瑞拉面临的紧迫任务，也是民生政策得以延续的关键。

　　玻利瓦尔联盟的能源链条

　　查韦斯曾说：“上帝是最高统帅，接着是玻利瓦尔。”据历史学家路易斯.格瓦拉回忆，中学时期，查韦斯就将玻利瓦尔视为偶像，并对他的思想产生了浓厚兴趣。“美洲联邦”正是玻利瓦尔的主张之一。

　　19世纪末，玻利瓦尔在解放委内瑞拉等国家后，提出建立美洲联邦的设想。他希望，刚从西班牙殖民统治下独立的新生国家能够团结起来，实行政治一体化，以此维护和巩固美洲国家的独立。但直到去世，玻利瓦尔心中的南美合体都未能实现。

　　这个愿望，却在查韦斯的努力下逐步变为现实。2004年，查韦斯和古巴主席卡斯特罗提议建立“拉丁美洲的玻利瓦尔选择”，以反制美国提出的建立“美洲自由贸易区”计划。这项后来被更名为“美洲玻利瓦尔联盟”，以地区性合作组织的形式共吸收到拉美地区9个国家加入。

　　在推动这项区域经济一体化的计划中，能源扮演“发动机”的角色。在委内瑞拉和拉美多国的能源协议中，查韦斯除了保证向它们出口石油以外，还有共同勘探、开采和利用石油资源等内容。他还建议，计划兴建贯穿巴西、阿根廷等多个南美洲国家的“南方输油管道”，并推动成立南方石油公司、加勒比石油公司和安第斯石油公司等地区合作机构。此外，委内瑞拉还加强了与印度、中国等石油消费大国的合作。

　　虽然石油合作是与其他国家关系的最有效的方式，但委内瑞拉并没有因此而对合作附加其他条件，对于一些能源缺乏的国家，查韦斯政府还进行带有援助性质的合作。例如，在《圣何塞协议》框架下，委内瑞拉每天以优惠价格向11个中美洲和加勒比国家出售石油；2000年，委内瑞拉与古巴等国签订了《加拉加斯能源合作协议》，以优惠条件向其供应石油。2005年，委内瑞拉与13个加勒比国家签署实施“加勒比石油计划”，以优惠价格向这些国家出口石油，目前缔约国已有18个。成员国能够以优惠价格从委内瑞拉进口石油，并享有可以预付5～50%的资金的优势，而其他资金最多可在17～25年内还清，年息仅为1%。目前，这一计划耗资高达70亿美元。

　　经济失衡影响能源走向

　　然而，这些计划却随着查韦斯的病情前途未卜。至今，查韦斯已经一个多月未公开露面。拉美国家的“敏感神经”也时刻被牵动。

　　目前，有可能竞争委内瑞拉总统的人选分别为副总统马杜罗、国会主席卡韦略，以及反对派领导人卡普里莱斯。相比之下，执政党较反对派更具有优势。

　　若委内瑞拉在短期内再次举行大选，被称作“查韦斯代言人”的副总统马杜罗，战胜代表反对派出战的卡普里莱斯的可能性较大。如果是这种情况，能源政策将保持一定的延续性。尽管如此，分析人士指出，一旦查韦斯时代终结，拉美国家中经济较脆弱的国家，如古巴、尼加拉瓜、玻利维亚和厄瓜多尔，就会受到最大冲击。

　　美国是委内瑞拉最近、最大的石油出口市场，委60%的出口石油都运往美国，而且，世界上只有美国的炼油厂才有能力炼化如此大量的委内瑞拉重油。在这种需求之下的查韦斯政府虽在各方面竭力反美，却又不得不继续与美国保持紧密的石油联系。委内瑞拉跟美国有外交关系，但到目前为止，两国还没有恢复大使级外交关系。未来，如果马杜罗上台，委美关系或许会有一定的改善，因为较之查韦斯，他的态度较为温和。如果反对派上台，委美关系则将会有巨大改善。但无论谁上台，两国的贸易关系都不会中断。

　　自查韦斯上台以来，委内瑞拉与中国的关系迅速发展。查韦斯曾经6次访问中国，是在任拉美领导人中访问中国次数最多的总统。在查韦斯执政期间，两国共签署430项协议，200多个合作项目。如果查韦斯无法返回政坛，马杜罗上台将会维持这种关系。当然，无论执政党还是反对派执政，两国关系不太会有大的改变。

　　相比能源外交，国内经济失衡才是委内瑞拉最棘手的问题。

　　多年来，查韦斯政府实施以广泛社会福利、国有化及加强政府对经济直接干预为主的“21世纪社会主义”发展战略。尽管这有助于减少贫富差距、维护社会稳定，但带来的生产效率低下、石油产业投资不足等问题将抑制委内瑞拉经济增长潜力。此外，长期的汇率高估导致本国非石油产业竞争力下降、通货膨胀高企，财政赤字及债务上升则导致应对外部冲击的反周期能力受限。未来，无论查韦斯能否继续执政，上述问题如不能有效地解决，委内瑞拉的民意基础将被侵蚀，一切对外的能源合作将变成“空中楼阁”。

　　（作者系中国社科院拉丁美洲研究所博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