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亭江村:躲过地震难逃污染
本报记者 刘建锋
川西闻名的白龙村位于四川德阳什邡市双盛镇,这座1500人左右的村子因小化工厂集中,村民死于癌症与慢性病者众多,数年前曾被媒体称作“川西癌症村”,如今与邻村合并,改名成了亭江村。
大小化工厂十面埋伏
新村名,恰合于其位置——石亭江绕村流过。
石亭江这条水量不大的河,在蓥华镇接纳了上游金河、中河与八角河,也接纳这三条河里产自红白、金花、八角、蓥华数镇大小化工厂的污水。
这条早已变色的河,又从广济、洛水、灵杰、玉泉、新市等化工厂集中的乡镇流过,途经双盛镇,在这个镇子里再次承接了三十余家化工厂的污水,并继续承接下游各个乡镇化工厂排泄的污水前行,最终与德阳市另一条惨遭化工区深度污染的绵远河一起注入长江的支流——川西那条因过度污染而臭名昭著的沱江。如今在网上搜索一下沱江,可迅速找到2004年化工厂排污造成的特大事故,有关词条中还会注明,沱江沿岸仍是消化系统类癌症高发区。
与沱江相比,显然,石亭江沿岸这一“癌症高发区”所受的关注更少,而事实上,亭江村,不幸被这条污毒之河和数十家化工厂包围,自从上世纪70年代末各大小化工厂在此设厂投产以来,该村因呼吸系统、消化系统、血液系统、皮肤系统、内脏系统癌症等各类癌症致死者已高达五六十人,更不幸的是,除了有个别媒体曾对此地关注过外,更多的媒体并不愿意提及,甚至在汶川地震中报道该村的抗震救灾英雄少年杨佳时,许多媒体也不愿多花笔墨提到:他的母亲便是在三年前因患口腔癌而喝下农药自尽的。
11月22日下午,中国经济时报记者在细雨中来到该村4组,便立刻被村民急切地拉住。“不止是地震震坏了房子,”村民刘继平拉着记者到他家的房子里四处查看各种横、竖、斜亘的裂缝,一边诉说着生活在此的痛苦,“除开5·12地震那几天,这里的污染就一直没停过,夜里机器噪声倒好点,找两团棉花塞住耳朵眼还勉强可以睡着,可那气味呛人得很,特别是冬天,阴雨天多,气压低,工厂排出的废气都在村子里散开,房门、窗户都关严了也不济事。”
“我们这边还是好点儿的”,两位妇女站在屋外的阴雨中对记者说,“1组、2组、3组、8组那几个小队的,就跟化工厂墙挨着墙,紧隔壁!”
“好点儿还不是也遭殃,相信吗?我就得了癌症。”一位看来年方三十的青年妇女对记者说。
她们所说的1、2、3、8等几个小组,指的是最靠近石亭江边的生产队。记者租了村里一辆小面包车,在冬雨中前往化工区。
“看,这几家,房子推倒了,是地震后推的,一方面是地震震坏了,最主要还是这里不能再住人了,污染太重,就想借这次建设的机会,把靠得最近的这几个组,全都搬到别处去,”为记者做向导的村民小易说。
就在这几家农房废墟的旁边,便是“三高生化”。而继续前行,记者亲眼目睹,许多已经推倒的农房废墟,就紧挨在诸多化工厂的围墙边,还有些农房仍未推倒,其给人的比邻而立的直观感受,令记者吃惊:天天这么熏,还能忍受着在这里活下去?
“远远不止是废气,这么多年,好多化工厂的废水都直接排了,有的朝河里;有的就在村里,找个眼就放。小沟小河的,哪里都是。”村民小杨也在后座上对记者说。
确如村民所言,小水沟,到处都臭得很。
记者坐着车,绕着化工厂区域环行,三高生化、宏伟化工、盛江化工、新三磷化工、川恒化工、鸿源化工、什邡冶化、齐心化工厂、什邡磷化工、川西磷业、跃成磷化工有限公司、顺城化工、蓝剑磷化工、茂源磷酸厂、方亭福利化工厂、吉达化工等二十余家化工厂密密麻麻地占据了河沿地带,除化工厂外,什邡市也在此建了海诺尔生活垃圾处理厂。这个地块,在双盛镇的有关介绍里,被称为“双盛镇化工区”。而双盛镇的化工厂,还另有十余家分布在其他村。该镇的政府网站也自称“是什邡市的化工生产基地”。
网页介绍说:“全镇的磷酸盐产品为优势,组成了以三磷化工、跃成化工厂、聚鑫磷酸盐厂等一大批私营企业。
今年五月,苏州科技学院的土木专家队来此援助救灾,该队的专家在救灾日记里这样描述说:“说实在的,双盛镇并不是重灾区,但是专家组在那里的工作却充满未知的危险。第一种危险是化工污染。双盛镇‘化工区’内,集中了大大小小共20多家重度污染的化工企业。距离什邡市区不过5公里白龙村就是一个典型。这个只有1500多人的村庄,聚集着著名的蓝剑磷化工、川恒化工、三高化工、宏源化工等化工厂,近几年来,该村已有50多人因癌症死去,癌症死亡率高出全国平均水平数十倍。那里的空气充满异味、化工厂里有毒有害的化学品随处可见……”
这里的村民生活区,不仅现实中完全被化工厂包围,而且在今后的工业规划中,更被什邡和绵竹市的化工园区所包围,亭江村上游的灵杰,已经成为什邡市新规划的工业园区,这个新的工业园里,将会有化工园区。今年8月,什邡市常务副市长吴仁杰告诉中国经济时报记者,宏达、蓥峰等大型化工企业将搬迁到这个园区。而与亭江村一河之隔的新市镇,不仅现在已经有众多污染企业,也是绵竹市规划中的集中工业园区所在,8月,绵竹市常务副市长许飞地也告诉中国经济时报记者,龙蟒等大型化工企业也将搬迁到石亭江边的新园区。
这意味着,这个闻名的癌症村,将处于化工厂更全面的深度包围圈里,而记者在冬雨中巡访该村,发现的唯一亮色是在某家化工厂旁边,一个据说将集中处理该村所有化工厂废水的污水处理厂,已经在打地基修建。
无奈、心酸,逃离的路太艰难
“先是河水不能喝,后来地下水也不能喝,再后来政府给村里接了自来水,可是田里的庄稼怎么办?废气一下来,庄稼都受不了,就别说人有多难受了。”8组村民郑天有在地震后分得的板房里对中国经济时报记者说,“板房区离化工厂远一些,情况要好得多,地震以前,我们家的人住在化工厂边上,别地方的人得了一个感冒、上呼吸道感染,几十块能治好,我们要一两百块。”
“打下了谷子是黑的,还都是空壳子,一亩地经常只能收两三百斤粮食,平均一亩地,收入只有二百元左右,糊口都不够,就只有打打零工,到化工厂打工的也有,可化工厂只收40岁以下的,而且合同都是一年一签,看你干了两年,身体不行了,就不要了。自己也不敢多在化工厂打工,污染,谁都知道不能多干,我们这里的也就是最没钱的才去化工厂干点事。”
2组的村民龚礼军对中国经济时报记者说,夏天空气是上升的,平时人也能在外面待着,还好点,冬天冷气把废气都压下来,阴雨天多,村民都要窝在屋子里躲风躲雨,就更是难受得不得了,“就跟有人在这间小房子里炒辣椒面一样呛人!”8组的一位老太太挤进郑天有家的板房,对记者说。
“呛人,而且是臭味!”龚礼军说,“大地震后,刚开始大家晚上住的是自己搭的简易帐篷,可化工厂只停了几天又开始生产了,那气味比原来在房子里更加令人受不了,后来活动板房盖起来,我们搬进板房,才好点。那些厂子啊,一直到了11月份,听说是受了金融风暴的影响,才停产了一些。”
“平时,环保局来,就不生产,到了夜里,没人管了,就都生产起来。我们这一代算是垮了……”一位年轻妇女倚在门口对记者说,“我们组好几家人离新三磷化工厂太近了,只有几米、几十米远,受害最深了,2006年的时候有人就带头告到北京去过。”
她和几位村民说的上访,是指2006年由8组村民汪世林牵头做的事。那年村民每人出资20元交与身患尿毒症的汪世林,由他搜集了村民的签名和手指印,到北京去上访,上访和媒体的报道一度引来了政府关注,“可惜那年他死了,事情再也没有做下去,”58岁的张传根哑着嗓子对中国经济时报记者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