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杭垃圾危机:具有环境外部性工程项目需要信任
余杭垃圾危机
反对垃圾焚烧项目的群体性事件再次证明，这些具有环境外部性的工程项目，必须开始为重拾公众信任寻路
在将53人刑事拘留的同时，还有7人被行政拘留。前者涉嫌的罪名包括聚众扰乱公共秩序、妨碍公务和寻衅滋事，后者则被指通过互联网捏造谣言和散布虚假信息。
最能代表当地政府态度的，是杭州市余杭区法院、检察院、公安分局和司法局于5月11日联合发布的《关于敦促违法犯罪人员投案自首的通告》。尽管“联合办案”的做法被一些法律专家和学者质疑，但确实起到了强力震慑作用。这次因为建设九峰垃圾焚烧发电厂导致的群体性事件正在逐渐平息下去。
然而，问题仍然存在。垃圾焚烧厂该不该建？应该建在哪里？当地大量反对建垃圾焚烧厂的民众仅仅是出于政府所说的“邻避心理”吗？政府“在项目没有履行完法定程序，和征得大家理解支持的情况下，一定不开工”的表态，将问题推到了未来。
从对峙到冲突
5月12日，在杭州西郊离市区约25公里的余杭区中泰乡，杭昱公路(02省道)余杭收费站1000米左右的距离内，停着数十辆警车和警用大巴，超过500名防暴特警设立了警戒线。他们头盔、盾牌、警棍齐备，全副武装静静肃立，阻断了通向九峰村的杭徽高速公路桥洞。
几百名村民三三两两围在附近，或站或坐，低声议论。地上还能看到标语和传单的碎片，两块已经被折断的白色硬纸板上写着：“强烈要求严惩贪腐官员，还我美好家园。”那些被损坏的道路隔离桩和栏杆，以及“前方人员聚集请减速慢行”的行车指示牌，都在告诉人们，前天暴烈的冲突尚未远去。
村民们介绍，5月10日，已是村民聚集在此处的第三天，至当天中午时已经有数千人。他们打着横幅举着标语，堵在高速公路的桥洞下和收费站附近，高喊口号，要求停建九峰垃圾焚烧发电厂。
数百名民警和防暴特警则主要站在高速公路两边警戒。
当天正是周六，很多听到消息的杭州市民也赶过来，聚集的人越来越多。一名在现场的村民说，到约16时，部分在镇里工作的村民也下班了，聚集已超过万人，已经阻断了杭昱公路。
随着人群的情绪越发激动，有村民开始冲向杭徽高速公路。
附近的白云村支书朱永兴第二天躺在医院里。他对看望的人说，他到高速公路上去劝村民下来，也被警察按倒在地，“我说我不是闹事的，警察命令我：‘不许说话！’”医院诊断，他被打成胸部挫伤。
关于一位老太太和一个小姑娘被打死的传言，起了火上浇油的作用。从19时到23时，民众掀翻了近十辆警车，还有一辆移动通信车。
杭州市警方的说法是，5月10日上午，在少数不法分子的煽动和蛊惑下，余杭中泰及附近发生了规模性聚集，封堵02省道和杭徽高速公路，一度造成交通中断，并有不法分子趁机打砸车辆，围攻殴打执法管理人员和无辜群众。有多名民警、辅警、群众不同程度受伤，数辆警车和社会车辆被掀翻。
穿过防暴特警守卫严密的高速公路桥洞，就到了九峰村。这里基本已经没有了住户，除了一个电子厂，还有几家以杭州市路桥有限公司(下称“杭州路桥”)开采的石料灰为原料的建材公司。一家工厂的孙姓负责人对《财经》记者说，一周以来，因为本地村民堵路，原料运不进来、成品发不出去，极大影响了工厂运营。
在杭州路桥的沥青搅拌厂，一名保安说，村民堵路始于本月8日。那天有人偷偷运送垃圾焚烧厂的打孔勘探设备进入该厂被发现，村民们将他们连人带设备都赶跑。为防他们卷土重来，村民们才聚集起来，日夜守护。显然，村民认为垃圾焚烧厂非法开工是此次事件的燃爆点。
然而，据参加过中央某部相关会议的知情人士称，杭州官方在会上的说法是，当时运送的机械是用于环评的，并非建设用途。蹊跷的是，杭州官方并未公开澄清这一重要信息。
杭州市公安局副局长边卫跃说，到5月11日零时许，现场秩序基本恢复，没有出现人员死亡情况。
争议初起
中泰乡位于杭州市的最西端，北连余杭镇，南靠富阳市，西邻临安市，杭昱公路和杭徽高速穿境而过，风景优美，以竹笛闻名全国。当地村民们说，他们这里的茶叶也非常好，媲美龙井。
这一切，都随着愈行愈近的垃圾焚烧厂项目而改变。
九峰垃圾焚烧厂引起人们的普遍关注在今年4月底。《杭州市环境卫生专业规划修编(2008-2020年)修改完善稿》(下称《完善稿》)于3月29日开始公示，截止日期为4月27日。《完善稿》中，杭州的垃圾处置分成五个区块，城西(余杭的西部片区和西湖区、拱墅区的部分地区)规划日处置量在3000吨左右，就是指将要建造的九峰垃圾焚烧厂。
这份公示引起了环保人士张晖的注意。张晖是浙江开明艺校校长，2008年在闲林西溪山庄买了一套排屋自住，因为靠近闲林工业区，工业污染非常严重，“从此和家门口的工业区杠上了”。三年来，她组织业主和村民环保维权，通过亲自检测和到环保部门投诉等手段，“赶走了16家污染企业”，从而成为一名专业环保维权人士。
针对九峰垃圾焚烧厂，张晖等人到规划局、环保局等部门了解详情后，开始动员周边居民起来反对。
他们在一封名为“致全体中泰、老余杭、闲林、无常和临安的居民公开信”中，列了多个反对的理由：“计划一期日烧3200吨垃圾、二期增加5600吨垃圾，将要成为世界最大的垃圾焚烧发电厂”“光运垃圾的车子每天就有数千辆穿梭于02省道上”“未分类的垃圾焚烧释放出剧毒的二恶英、重金属粉尘、PM2.5，通过我们的呼吸直接进入人体”“在垃圾厂方圆12公里范围内居住和工作的有50万人”“中泰自来水厂1公里，青山湖水库3公里，余杭自来水取水点苕溪4公里”……
垃圾焚烧产生的污染主要分为烟气与渗滤液两大类，令九峰居民心怀疑虑的主要是前者。烟气污染的主要成分包括氮氧化物、硫化物等酸性气体，二恶英、呋喃等有机物，以及重金属和粉尘。
除了排放的烟气外，收集后的粉尘是否会对人体健康产生影响也难定论。中国环境科学研究院研究员赵章元认为，目前尚无技术能够从根本上解决二恶英的问题。“所谓的‘先进’就是把烟囱的拦截口处拦截得很好，让排到空气中的二恶英含量很低，但是拦截到哪里了？到飞灰里面了。90%多的二恶英都在飞灰里面，飞灰怎么处理，日本也不敢公开表态。国内的焚烧炉，绝大多数的飞灰都是填埋了，这种方式等于还是什么都没有解决，污染还是到土壤里面了，下雨了就会渗到地下水去。”
民间环保组织自然之友和自然大学曾于2013年4月发布《全国122座已运行垃圾焚烧厂信息申请公开报告》称，在2012年对全国122座垃圾焚烧厂申请信息公开，最终只获得45份排放监测数据，其余三分之二的厂家未能公开信息。
张晖等人组建了环保维权QQ群进行讨论和信息传播，并在周末组织车队到杭州市区游行宣传。
4月24日，他们向杭州市规划局提交了一份2万多人反对九峰垃圾焚烧发电厂的联合签名，以及52人要求对《完善稿》公示提出听证的申请。
杭州市规划局在4月24日出具一份书面答复，称将对这些申请材料予以承办、给予答复。
不过，对杭州市政府来说，九峰垃圾焚烧发电厂的建设已经箭在弦上。按照杭州市城管委固废中心主任张束空提供的数据，杭州主城区生活垃圾每年增长量在10%上下，但杭州的垃圾处置能力七年来没有任何增长。今年一季度，杭州每天平均产生生活垃圾8400吨，最高的一天达9700吨。《完善稿》预测，到2020年杭州市区日均垃圾量为12000吨。
早在2012年8月，杭州市政府工作网站上公布的《杭州市人民政府办公厅关于成立杭州市九峰垃圾焚烧厂建设工作领导小组的通知》表明，领导小组主要由市发改委、环保局、规划局、建委等领导组成，时任杭州市委书记邵占维担任组长。
一则内部新闻稿显示，更早的2012年4月6日，杭州市城市建设投资集团有限公司(下称“杭州城投”)王坚董事长已经率队到中泰九峰调研垃圾焚烧发电厂项目的选址工作了。
垃圾焚烧利弊
2013年10月，杭州九峰环境能源有限公司成立，注册资本金4.95亿元，由杭州城投下属的杭州热电集团有限公司、杭州市环境集团有限公司和杭州路桥共同投资建设，同时委托杭州市城市规划设计研究院开展杭州西部垃圾焚烧项目选址及选址论证报告编制工作。
项目规划总用地规模为261.3亩，其中厂区用地面积104697平方米，厂区建筑物占地面积38061平方米，另有绿地面积18417平方米，总装机容量60MW。
目前，这里还是杭州路桥的沥青搅拌厂。在山坳的最里面，“采矿权公告牌”显示，这座年生产建筑石料用灰岩90万吨的矿山，高226米，有效期到2014年8月10日。
与周围翠绿的山峰不同，这座矿山几乎被挖掉一半，露出黑灰的岩石本色。
杭州市规划局的负责人曾说，此地是西部片区内相对合适的一个位置，除该地块外已别无他选。
针对2万人的联名反对和听证申请，杭州市本地媒体曾发表专家的意见。浙江大学热能工程研究所黄群星博士说，在焚烧厂里，储存垃圾的垃圾坑是负压密闭，不会有臭味外泄的问题。
据上海环境科学研究院江家骅等研究，未经环保处理的垃圾焚烧烟气，每立方米含二氧化硫200毫克－800毫克，粉尘2000毫克－6000毫克，汞0.1毫克－0.6毫克，其他重金属30毫克。因此，烟气净化在垃圾焚烧项目中不可或缺。
针对不同种类的有害物质，烟气在排放前主要需经两步净化：酸性气体脱除和除尘。重金属、粉尘和二恶英等物质的去除，主要依赖第二个步骤。
黄群星称，垃圾焚烧时释放出的二恶英可以通过先进技术手段来控制，“当焚烧炉温度达到850摄氏度以上、炉内停留时间超过2秒且充分燃烧的情况下，二恶英会分解。国外先进的垃圾焚烧厂均是通过采用先进技术工艺，达到对二恶英的有效控制”。
但是，本地居民对官方说法和专家意见并不买账，因为他们有前车之鉴。
位于余杭区金星村的余杭锦江热电厂始建于1991年，2009年上马垃圾发电项目后，就成为周围居民最大的心病。除了要忍受烟囱排放的废气和烟尘，垃圾难闻的恶臭更令居民们无法忍受。
然而，针对海量投诉，监管部门的答复基本是“排放达标”，但其有时也承认，“恶臭问题该公司确实存在，由于目前周边居民尚未做到垃圾完全分类，因此该公司接收垃圾量较大，加之最近气温升高，垃圾中瓜果等多汁成分增加，垃圾可能有堆放贮存现象，造成发酵产生异味。”
余杭锦江热电厂每天的垃圾处理能力仅为600吨。
不愿公开姓名的垃圾焚烧技术研究人士向《财经》记者表示，由于国内没有垃圾分类系统，垃圾含水率甚至高达60%，自主燃烧炉膛温度很难达到850摄氏度，往往需要添加柴油等辅助燃料，“这又是成本问题”。
国内一垃圾焚烧项目的负责人则透露，由于环保规定日益严格，目前的垃圾焚烧处理项目建设过程中，烟气处理设备成本已达设备总金额的30%－50%。在日常运营中，用于烟气净化的化学药剂、活性炭、过滤膜等耗材支出，已与人力资源成本相近，约占总运营费用的30%。
这位负责人称，该公司新建的垃圾焚烧厂，根据当地环保部门的要求，已被纳入全省统一的在线监测系统，氮氧化物、二氧化硫等常见气体数据可由环保部门实时调看。对二恶英的检测则由国家级环保部门每年抽查两次。
此外，根据不同项目的环评要求，企业也会定期对烟气中的有害物质进行自检。但他也承认，自检以企业自律为主，业内未必能够家家做到。由于每次检测二恶英的费用高达数万元，更难以做到时时掌握。
亦有固废处理专家称，垃圾焚烧厂在某种程度上被妖魔化了。根据国内现行《生活垃圾焚烧污染控制标准》，二恶英排放量应低于1.0ngTEQ/m3。“日本曾经根据世界卫生组织公布的成人允许摄入量逆推计算，得出的结论是焚烧烟气排放二恶英含量应低于80ngTEQ/m3。”至于更为严格的欧盟2000标准限值为0.1ngTEQ/m3，以目前国内的垃圾焚烧技术水平，并非不能做到。”
在他看来，垃圾焚烧厂频频受到抵制，除了政府规划科学性不足，透明度不高外，另一个难以回避的问题则是利益，“说白了就是房子”。
九峰附近居民担心建垃圾焚烧厂导致自己的房产贬值。一个反向的例子就是，九峰垃圾焚烧厂建成后，锦江热电厂将“搬迁”，这成为附近居民的福音，房地产价格因此有所上涨。
软硬兼施
2万多人反对九峰垃圾焚烧发电厂的联合签名和听证申请递交上去后，除了本地媒体通过专家之口称垃圾焚烧安全外，他们没有得到政府的正面答复。
相反，多名跟随张晖维权的村民告诉《财经》记者，杭州警方在4月底拘留了张晖等三人，至今未释放。这个消息未能得到官方的回应。
4月下旬开始，每天都有数百人至上千人聚集到中泰街道办事处的院子内表达抗议。
“张晖被抓”的消息更激起了民间反对的声势。直到5月8日发现有人偷偷向沥青搅拌厂运送垃圾焚烧厂勘探设备后，大部分民众聚集到一起。
即使在发生冲突之后的5月12日，中泰街道办事处院内仍有上百人聚集。
“领导都跑了。”一位年老村民说，半个多月来，办事处的工作人员已不来办公。《财经》记者在办公楼内看到，没有一个办公室开门，大厅内书记、主任以及多位工作人员的相片已被村民们抠下扔掉。
办事处门外墙上，贴着石鸽社区和枫岭村干部的辞职报告，上面有数十名村干部和代表的签名和指印。“不只是老百姓，大部分干部也反对垃圾焚烧厂。”紫荆村民吴先生说，前几天这样的辞职报告更多。
面对当地居民的普遍反对，杭州市政府在展示震慑力量之外，也向民间表达了和解之意。
在5月11日的发布会上，杭州市委常委、常务副市长徐立毅表示，九峰环境能源项目从选址论证到立项、可行性研究、初步设计等环节，需要有一个严格的论证报批过程。在选址论证阶段，一些群众陆续通过不同方式，表达了对这个项目的关切。群众的关切就是政府的关切，杭州市政府也组织专家、通过媒体进行了一系列具有专业性的解疑释惑工作，并承诺采用国内最先进的设备、技术和工艺，确保达到欧盟2000排放标准。
同一天，杭州市九峰垃圾焚烧项目建设推进领导小组办公室相关负责人通过浙江在线网站对项目进行了36项具体说明。其中强调，天子岭垃圾填埋场设计规模2671吨/日，今年最高日填埋量已达5408吨，超出设计能力1倍以上；若仍无新增垃圾末端处置能力，预计只能再用五年。新建垃圾焚烧厂已经迫在眉睫，刻不容缓。
对于这样的困境，上海环卫系统一位资深从业者感同身受。他对《财经》记者表示，城市垃圾处理不仅是市容和经济问题，也是重要的卫生防疫问题。原本城市垃圾主要采用填埋方式进行处理，但随着城市的发展，填埋场面临较大压力。垃圾经焚烧后再对炉渣和飞灰进行填埋，能够有效延长填埋场的使用寿命，缓解“垃圾围城”难题。
上述领导小组还称，九峰垃圾焚烧发电厂将选用国际先进的焚烧炉技术、自动燃烧控制系统；准备采用成熟可靠的烟气净化工艺，排放指标将达到并部分指标严于欧盟2000标准。
多位杭州市官员都强调，5月9日余杭区政府的《关于九峰环境能源项目的通告》，明确了在没有履行完法定程序和征得群众理解支持的情况下一定不开工，九峰矿区停止一切与项目有关的作业活动。同时，九峰项目前期过程中，将邀请群众全程参与，充分听取和征求大家意见，保证广大群众的知情权和参与权。
杭州市公安局一位林姓警官称，市政府甚至在计划邀请九峰的一些村民代表到欧洲去参观当地的垃圾焚烧厂。
与此同时，5月13日16时36分，杭州市公安局余杭区公安分局通过官方微博发布第三批8名违法犯罪嫌疑人照片。至此，在53人被刑事拘留、7人被行政拘留之外，还有33张嫌疑人照片被网上发布，其中已有11人投案自首。
【作者：《财经》实习记者 尹岳 记者 凌馨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