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1月29日，北京火车站，男子戴着口罩打电话。

　　法治周末记者 高欣

　　风起雾霾尽。在经历了59年最多雾霾“侵扰”的1个月之后，北京在久违的阳光、蓝天中进入2月，主要污染物PM2.5直线下降。

　　一股南下冷空气最终吹散了笼罩中东部地区多日的浓重雾霾。人们迎风走出家门，呼吸新鲜空气，随手拍蓝天。

　　“各地雾霾”、“空气污染”迅速退出微博热门话题前十。在怀着喜悦心情迎接蓝天的同时，我们心中依然明了：雾霾还会来，雾都应仍在。

　　除夕前，京城再遭遇十面“霾伏”的可能性不大，然而，在刚刚过去的1月，北京共遭遇4次雾霾，共计26天，为1954年以来同期最多。

　　在这个有太多事情可以让全民关注、让有关部门“操心”的信息时代，人们关于污染的思考和应对措施，会不会再次“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朦胧中国

　　“北京风光，千里朦胧，万里尘飘。望三环内外，浓雾莽莽，鸟巢上下，阴霾滔滔！车舞长蛇，烟锁跑道，欲上六环把车飙。需晴日，将车身内外，尽心洗扫。空气如此糟糕，引无数美女戴口罩，惜一罩掩面，白化妆了。唯露双眼，难判风骚。一代天骄，央视裤衩，只见后座不见腰。尘入肺，有不要命者，还做早操！”

　　被窗外浓得化不开的雾霾包围着，网友们对着微博，惊叹武打明星吴京在改编诗作上的文采。

　　刚刚过去的1月，我国中东部地区的雾霾盘桓不散，“朦胧之美”终成中国人不能忍受之痛。

　　在如此恶劣的环境中，网友自嘲每个人都是“人肉吸尘器”；北京精神也被调侃为“厚德载雾，自强不吸”。

　　各地PM2.5检测数据频频“爆表”，更让城市居民心生恐慌。一时间洛阳纸贵，各式口罩全线脱销。即便在药店、商店已经买不到可以阻隔PM2.5的专业口罩，一次性口罩、针织卡通口罩聊胜于无，挂在口鼻外，也让人内心得到些许安慰。

　　雾霾是雾和霾的组合词。相对湿度在80%至90%之间时，大气混浊、视野模糊导致的能见度恶化，是霾和雾的混合物共同造成的，即为雾霾。

　　灰霾的气象定义是悬浮在大气中的大量微小尘粒、烟粒或盐粒的集合体，使空气浑浊，水平能见度降低到10公里以下的一种天气现象。

　　今年以来，我国中东部地区雾霾污染带最显著的特点就是“跨省市、大区域”。环保部门的数据显示，整个1月份，从东北到西北，从华北到中部乃至黄淮、江南地区，空气质量都出现了大范围的重度和严重污染。其中，北京的空气污染情况尤为严重。

　　中国环境监测总站数据显示，颗粒物(PM2.5和PM10)为连续雾霾过程影响空气质量最显著的主要污染物。部分主城区连续出现空气质量重度污染和严重污染，包括PM2.5、PM10、SO2、NO2等主要污染物徘徊在较高超标浓度水平。

　　由于大范围空气污染，空气监测平台的中国地图上遍地红色，中央气象台连续多日发布雾霾黄色预警。

　　雾霾让人看不清前方的建筑和道路，交通事故屡见不鲜，使得已于26日开始的春运交通受到了一定程度的影响。

　　1月28日，河北省多条高速关闭，石家庄市区能见度不足200米，机场能见度不足100米，进出港航班处于延误状态。中部的河南省境内多条高速路段关闭，郑州机场原计划航班372班全部延误。

　　1月31日，雾霾又遇到雨雪，导致北京交通事故频发。仅一日，“122”接报道路事故达2000多起，至少两人死亡。

　　绝望的网友将汪峰《怒放的生命》的歌词改编：“我想要怒放的生命，就像矗立在彩虹之巅，可是大雾阴霾天气让我失去方向，扑灭梦想，折断翅膀跌倒路上……”

　　北京咳

　　“大气污染比非典可怕得多，非典可以隔离，但是大气污染任何人都跑不掉。霾对呼吸系统、心血管、脑血管、神经系统都有影响，首当其冲的是呼吸系统患病率显著增加。”1月31日，中国工程院院士钟南山指出雾霾对公众健康造成的极大危害。

　　中国康复研究中心北京博爱医院急诊科主任、呼吸内科专家李培兰亦表示：“最近，每天前来医院就诊的患者增加了近3倍。”

　　近十年来，北京肺癌增加了60%，这个惊人的数字背后，空气污染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原因。

　　灰蒙蒙的雾霾之中，“北京咳”悄然流传开来。

　　当今冬第4场雪飘然而至时，在北京的芬兰人塞拉夜里又开始咳嗽，她感到自己的“北京咳”回来了。这和半年前的症状一样：咳嗽，没有并发的感冒症状，“就像一个严重的吸烟者”。

　　“Beijing Cough”：北京咳。这个陌生而又熟悉的词，一直流传在北京旅者的嘴边，更多是外国人。

　　它就好像在描述一种水土不服的疾病：你来了就有可能得病，走了就自然消失。诸如德里肚(Delhi Belly，一种痢疾性感染，表现为急性腹泻)和罗马烧(Roman Fever，一种类似肺炎与疟疾的传染病)一样。

　　2008年1月，有医生资质的英国人理查德•史密斯来到北京，之后他以精确到小时的细节描述了北京咳过程。“一串咳嗽可能持续90秒，10分钟发作一次，我没有感到自己病了，咳不出东西。嗓子感到了刺激，但是也称不上喉咙痛。”

　　早在1990年，“北京咳”这个词汇就已出现。

　　可查询到的最早来源是《扶轮月刊(The Rotarian)》1990年的第三期。这本由慈善组织扶轮社筹办的杂志援引了一篇报告：“工业国家曾经的主要城市现象——空气污染，已经散播至全世界……在雅典，死亡人数在重污染天上升6倍。在匈牙利，政府认为每死亡17个人，就有一个是因为空气污染。在北京，空气污染相关的呼吸胁迫很常见，被称为‘北京咳’。”

　　渐渐地，不断有中国人听说了这个词汇。

　　“这不是一个医学名词，不是一个学术概念，没有一个定义，没有它的症候群，是外国人编的。北京冬天因为干燥，容易导致咳嗽，既有气候的原因，也有空气污染的原因。”中国人民解放军总医院呼吸病研究所所长刘又宁说。

　　尽管带有各种“不是”，这并不影响如今中国人对北京咳的共鸣。

　　在塞拉的男友哈里眼中，北京人一直在咳嗽。“北京人已经习惯于看到很多人咳嗽，还是人们没有意识到这是个问题？”

　　塞拉想起一本杂志关于“北京最糟糕的事情”的民意调查，225个中国人和外国人受访，其中75%的外国人选择了空气质量，而中国人只有28%选择了空气，33%选择了交通，还有的认为是房租和通货膨胀等。

　　对于空气颗粒物的危害，大多数北京人是在2011年的PM2.5风波之后才恍然大悟。2012年，PM2.5治理被列为北京市的“一号实事”，攻坚战由此拉开。

　　高污染GDP

　　人们戴上口罩，展开了一场轰轰烈烈的大讨论。

　　一时间，化工厂、污染企业、露天烧烤、建筑工地、烟煤燃烧、汽车尾气……一切能与空气挂上钩的事物都被列为污染元凶嫌疑。

　　环境保护部副部长吴晓青在接受《人民日报》采访时，将原因归结为四点：大气污染物排放负荷巨大、复合型大气污染日益突出、机动车污染问题更加突出、不利气象条件造成污染物持续累积。

　　其中，油品质量被推至舆论关注的焦点。中石化董事长傅成玉也在风口浪尖上公开表示：“炼油企业是雾霾天气的直接责任者之一，但这并非因油企质量不达标，而是我国标准不够。”

　　之前，中石化新闻发言人吕大鹏就向媒体坦承，除了北京油品质量与欧洲相当外，大部分地区(国)油品的硫含量确实是欧洲的15倍，是美国的5倍。

　　上述说法更是将雾霾的罪魁祸首指向油品质量，而我国成品油的主要供应者两大油企也因此陷入舆论的风口浪尖。

　　但傅成玉的说法，却遭到了业内人士的否定。多位分析师表示，我国制定的排放标准不高，主要是因为符合标准的油品无法满足市场的需求。

　　卓创资讯分析师王能表示，我国柴油标准从国Ⅲ到国Ⅳ足足推迟了两年，推迟到了2013年7月1日，推迟的原因就是没有足够的国柴油资源供应市场。

　　“因此，可以反问中石化一句，为什么我国制定的排放标准不高？追本溯源，最主要的原因还是符合标准的油品无法满足市场的需求，受制于此，标准也无法提高。”

　　然而，油品升级却阻碍重重。

　　“油品升级所需要的巨额成本导致两大油企缺乏油品升级的积极性，而这也是油品升级缓慢的主要原因。”王能说。

　　我国大气环境形势十分严峻。传统的煤烟型污染尚未得到解决，机动车、重化工业造成的PM2.5、臭氧污染又接踵而至。可以说，发达国家上百年工业化过程中分阶段出现的大气污染问题，在我国近20年内集中出现。

　　按照新的《环境空气质量标准》评价，全国330多个地级及以上城市中，有近三分之二的城市达不到二级标准要求。全球10个污染最严重城市，中国占据7席；中国最大的500个城市中，只有不到1%达到了世界卫生组织推荐的空气质量标准。

　　如今，雾霾严重时已覆盖中国130万平方公里，中国所有重要经济区全都包含在内，并且还在向大规模投资的经济区域扩散。

　　“雾霾是高污染GDP的代价，只不过，利益被汽车厂、石油厂、水泥厂、木材厂、煤电厂拿走，损失由大家共同承担。”这是知名财经评论员叶檀[微博]的最新观点。

　　雾霾来袭，中国经济心脏突然停顿了半秒，苏格兰皇家银行中国区首席经济学家高路易表示“就对经济的影响而言，这些应急措施无异于一场罢工”。心脏突然停止，罢工时时来袭，哪个经济体也受不了这样的折腾。未来，环境成本达到5万亿也不足为奇。

　　临时抱佛脚

　　“小时候看电影《雾都孤儿》，不解其意。今天才意识到是双重杯具，一是生活在雾都，二是个孤儿。”崔永元如此重新解读“雾都孤儿”。

　　雾霾中的北京，俨然狄更斯笔下的伦敦：烟雾缭绕，迷茫一片。尽管街头路灯明亮，但能见度依然很差，人们眼前总感到模模糊糊。

　　作为工业革命的发祥地，英国率先遭受空气污染之害。伦敦之所以成为举世闻名的“雾都”，其中固然有自然因素，但人为排放的大量空气污染物可谓“罪魁祸首”。

　　1952年12月5日至8日，伦敦4天内死亡人数高达4000人。这一周，因支气管炎、冠心病、心脏衰竭、结核病等死亡人数，达1306人。

　　“伦敦烟雾事件”后，英国人开始反思空气污染造成的苦果，并催生了世界上第一部空气污染防治法案《清洁空气法》的出台。

　　1968年以后，英国又出台一系列空气污染防控法案，针对各种废气排放进行了严格约束，并制定了明确的处罚措施。到1975年，伦敦的雾日已由每年几十天减少到了15天，1980年则进一步降到5天。

　　上世纪80年代，伦敦市在城市外围建有大型环形绿地面积达4434平方公里。英国民众也可以通过网络查询每日空气质量的发布情况。

　　1995年起，英国又制定了国家空气质量战略，规定各个城市都要进行空气质量的评价与回顾，对达不到标准的地区，政府必须划出空气质量管理区域，并强制在规定期限内达标。

　　与此同时，在发达国家治理大气污染的案例中，日本的“优化产业结构及布局”，及法国“设立重污染汽车禁行区”等方式均收效显著。

　　现在，轮到中国。

　　“我们天天加班，也无能为力啊！”北京市环保局宣教处的一位工作人员说。1月28日，他们工作到了晚上10点——每天夜间，环境监察总队都要对重点燃煤锅炉使用单位进行夜查。

　　这次加强版的应急行动，如同奥运治理空气行动的缩小版。1月29日，更加严格的大气污染应急减排措施立即启动：三成公务车停驶，103家重点排污企业停产，所有渣土运输车停止上路行驶，并要求至少实施到31日24时。

　　各地雾霾天气持续、反复，高层连续发声，中央多个部门及多地开始就雾霾天气制定或出台应急方案。

　　1月28日，中国气象局预报与网络司发布通知，对霾预警信号标准进行了修订，首次将PM2.5作为预警分级的重要指标之一。同日，中央气象台首次单独发布霾预警，不再像往常一样发布雾霾预警。

　　2月1日，北京市就将率先执行相当于“欧五”的“京五”机动车排放标准。

　　同时，南京的环保部门已经向市政府提交“重污染日应急预案”；济南开始实行公务用车和社会车辆单双号行驶、部分重点工矿企业临时限产限排、建筑及拆迁等施工工地室外作业停工减少扬尘污染等8项应急措施；江苏推广“工地扬尘费”……

　　收效如何，尚不知晓。

　　立法与时间表

　　雾霾肆虐之下，《大气污染防治法》修订草案出台成为公众期待的一抹晴空。环保部副部长吴晓青日前表示，环保部将大力推动《大气污染防治法》修订。

　　“加强环保立法、完善法律制度，是解决包括雾霾在内的大气污染的根本途径。”吴晓青表示，要全力推动修改《环境保护法》，力争使环保法的修改能够适应建设生态文明和美丽中国的现实需要。

　　最新修订草案的一大亮点，在于提高了对违法企业的处罚力度。

　　如对于大气污染物超标排放的处罚额度，由原先的一万元以上、十万元以下提高至处以五万元以上、五十万元以下；排污单位故意不正常运转污染防治设施的处罚额度，也将从五万元以下提高到五万元以上、五十万元以下。

　　对备受关注的油品质量问题，草案也提到，要由环境主管部门按照机动车排放标准的实施要求，核定机动车船用燃料有害物质控制水平，制定和发布机动车船用燃料有害物质控制标准。

　　除法律层面的保障外，从具体操作层面看，开展区域联防联控，加大减排投入，改善能源结构都是需要共同努力的方向。

　　中国环境科学学会秘书长任官平表示，政府大力发展公共交通，以实际行动鼓励民众减少公车出行，改善能源结构，大力发展新能源，增加对减排项目的投入，才是最重要的方向和思路。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任官平坦言，大气治污虽然很紧迫，但很难一蹴而就，各方要有治理的合力与耐心。

　　1月24日全国环保工作会议上，环保部部长周生贤表示，今年将在113个环保重点城市和环保模范城市开展包括PM2.5在内的6项指标监测，并制定空气质量新标准第二阶段监测实施方案，并在2013年12月底前对外发布监测数据。

　　根据会议部署，环保部提出要实施城市空气达标管理，全国城市分3批限期达标，并首次提出力争2030年全国所有城市达到空气质量二级标准。

　　周生贤提出的时间表是：首要大气污染物超标不超过15%的城市，力争2015年达标；首要大气污染物超标15%以上、30%以下的城市，力争2020年达标；首要大气污染物超标30%以上的城市，要制定中长期达标计划，力争到2030年全国所有城市达到空气质量二级标准。

　　吴兑长期研究灰霾天气。这位中国气象局广州热带海洋气象研究所研究员认为，2012年10月29日，国家下发《重点区域大气污染防治“十二五”规划》。如果国家坚持治理污染，3年至5年后能够收到效果。但治理灰霾天气并非一朝一夕，5年之后、10年之后，“我们依然会遭遇灰霾天气，要到20年之后，才能差不多治理得好”。

　　而对于普通百姓来说，眼前似乎最重要的抉择是：今年春节不放、少放鞭炮。

　　(资料来源：《人民日报》、《中国青年报》、《北京青年报》、《21世纪经济报道》、《经济参考报》、《新京报》、《浙江日报》、《广州日报》、《钱江晚报》、《扬子晚报》、《羊城晚报》、《东方今报》、《东莞时报》、《中国经营报》、《南方周末》、《证券日报》、《上海证券报》、《国际金融报》、《中国城乡金融报》、《中国经济导报》、《人民网[微博]》、《新华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