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岗村可以说是中国中西部落后农村的缩影。”20年来,尽管头顶“中国改革第一村”的光环,但一直以来,小岗村的面貌一如群众中盛传的一个顺口溜,“一朝越过温饱线,20年没迈进富裕门。”
沈浩刚到小岗村时,村里的情况可用“偏、穷、乱、散”四个字来概括。“偏”,地处偏远,交通不便,一条泥土路坑坑洼洼、破旧不堪,村子离县城直线距离只有20多公里,但需要整整绕一个大圈,乘车至少要一个小时。“穷”,2003年全村人均收入只有2300元,低于全县平均水平,村集体欠债4万元。“乱”,班子乱、村里乱。小岗村连续多年没有选出“两委”班子,一选举就有人捣乱,村书记基本上都是县里或镇里任命的;村里建房子、堆柴垛、倒垃圾很随意,环境很差。“散”,人心涣散,没有一个团结的、有战斗力的领导核心。“是啊!小岗肯定是难搞,不然我来了就没有意义了!既然来了,还后怕吗?要退缩吗?绝不!”。2004年上任伊始,沈浩在他的日记中这样写道。要想得到群众的信任和支持,就必须融入小岗,了解民意,踏踏实实干几件事,让村民们了解自己、认识自己。
在接下来的一个多月里,沈浩逐家逐户了解情况,到全村108户农民家走访了两遍。经过深入调研走访,沈浩把小岗村创新发展的路径归纳为“三件事”。第一件事是带着村里的党员干部、群众代表和“大包干”带头人到大寨、南街村等地考察,转变思想观念,增强科学发展意识;第二件事是确立“三步走”发展规划,即“开发现代农业、发展旅游业、招商引资发展农产品深加工”,找准发展的路子;第三件则是改善生产、生活等基础设施条件。
“他的事一天一夜也说不完。”小岗村村委会副主任关友江说。
沈浩刚来村时,群众意见最大的就是走在街上“晴天一身灰,雨天一身泥”。于是,在上级支持下,沈浩踏踏实实要干的几件事便从修路开始了。然而,即使只是延长现有的友谊大道,对外招标的报价也要四五十万元。于是,他召集村民开会细算账,决定由村里租机械,村民们出工自己干。“自己修路村民挣了钱,还增强了农民的集体意识。”沈浩的意思很明白。撒石子、和水泥,修路的3个多月,他几乎天天泡在工地上,和村民们一起当起了小工。一天干下来,沈浩和村民们一样一身泥巴一脸灰。
更让村民想不到的是,这个从省城来的财政干部不允许出现一点浪费。“浪费不是大方,省下来的钱我们还能干别的。”有一次,车子轧倒了水泥模板,刚拌好的水泥熟料撒到了地上,一时找不到锹,情急之下沈浩用手把水泥料一下一下捧回到路基。村民们看在眼里,记在心头,谁都不浪费一点材料。路修好了,村里节约了近20万元,全村劳动力每人还挣了1000多元工钱。村民们开始感觉到,这个城里干部是个“自家人”。
小岗村原有两个村民组,一个村民组的村民集中居住在现在的友谊大道,另一个村民组的26户村民则分散居住在其他地方,占地50多亩。另外,由于这部分村民相对贫困,住的大多是土墙草房子,容易发生危险。经过几次考察,2005年,沈浩召集村干部开会,要把这部分村民集中到友谊大道一带。“把这部分村民集中到路边来住,一是给他们提供方便,二是为了他们的安全。同时,也能恢复耕地用以发展。”2006年,26户村民搬到了干净整齐的小区里。
为美化环境,树立小岗新形象,沈浩从上级有关部门争取到资金135万元,新修了小溪河镇到小岗村的柏油路14公里,对村里的道路进行绿化,在路边安装上了太阳能路灯,修建了村党员活动室和小岗村牌楼,修复了多年不能使用的自来水工程和广播电视设施等。引资320万元,建成了拥有600间门面、400个摊位的小岗农贸市场,兴建了建筑面积1200平方米的科技信息服务中心和10000平方米的村民文化广场。
引领农民建设新农村,村“两委”班子是核心。过去的小岗村,班子长期不健全,生产发展缺乏坚强有力的领导核心。在省委组织部的指导和省财政厅的支持下,沈浩深入调研寻找解决影响发展的深层次问题,带领小岗村村民,确定了“搁置争议快发展、建好班子强核心、齐心协力奔小康”的工作思路,着力克服“小富即安”的思想。通过建立一系列学习、教育和引导机制,极大地调动了农民的致富热情、发展激情和创业豪情,村“两委”班子得到广大村民的衷心拥护和普遍认可。
小岗村发展最快、老百姓得实惠最多的6年
1978年,小岗村18户农民冒着坐牢的危险在分田到户协议上按下了手印,拉开了我国农村改革的序幕。28年后,小岗村以同样的方式要求留下沈浩,是不是期待他带领大家为小岗村开启一个新的局面,创造新的辉煌?
面对一份沉甸甸的责任,沈浩留下了。为了让沈浩安心开展工作,他的老母亲回到了萧县老家,女儿也去萧县上了寄宿学校。
一件件实打实的工作,改变着小岗村的同时,也让村民对沈浩有了深深的依恋。2006年底,在沈浩圆满完成上级规定的任务、3年选派工作即将结束时,小岗村上演了让人震撼的一幕。
2006年底,一封按着98个红手印的挽留信送到了安徽省委组织部、省财政厅。挽留信来自小岗村,他们以早已蜚声天下的“小岗村方式”请求省委组织部、财政厅,把沈浩留在小岗村,带领他们再干3年。
“组织上征求我的意见,说实话,当时我十分矛盾,家里有90岁的老母亲,女儿正在上初中……”一边是个人的困难,一边是小岗村群众希冀的面孔,沈浩不是没有犹豫,但在个人利益与小岗村民“请求”的矛盾中,他最终选择了留下。他在日记里写道:“人生能有几个3年,这样的深入基层、深入农民,虽苦犹甜,是组织的信任与赐予,是花钱买不到的责任与荣誉。”他愿意留在这里,实现自己的新农村梦想和人生价值。
但当他小心翼翼地把决定告诉家人时,妻子、女儿都极力反对,老母亲也默默地流泪。为了争取家人的支持,沈浩把爱人和孩子带到了小岗村参观。虽然,看到他艰苦的生活环境,妻子和女儿忍不住流下了眼泪,但看到沈浩带领群众修建的宽阔的水泥路,感受到老百姓热情期盼的目光,她们最终同意了他的决定。
沈浩因此成为了全省第二批6000名选派干部中惟一留任的村支书。第二个任期,沈浩对于小岗村的未来有了更为长远的设想。
“建设社会主义新农村,实现社会主义新农村的长效发展,规划是龙头。”这是财政厅领导、同事的建议,也是沈浩心里装的事。
2007年,沈浩和“两委”班子经过积极策划,邀请省规划设计研究院对小岗村发展进行全面规划。规划之初,就提出了“三个尊重”的总体要求:要求在规划过程中,一要尊重科学发展,统筹协调好三次产业之间的关系;二要尊重民风民意,充分尊重群众意愿,最大限度地体现小岗村的地方特色;三要尊重专家意见,高起点、高标准、严要求,提高规划的前瞻性和专业性。当年11月,小岗村新农村建设规划评审会在合肥市召开,省财政厅厅长陈先森任主任委员。规划方案经过专家论证,小岗村未来的发展方向更加明晰了。
各自守着一亩三分地,无法提高土地产出效益,更无法吸引投资、增加村民收入。“过去分田搞大包干是改革,现在搞土地流转也是改革。不论是分还是合,都是顺应时代发展的趋势啊!”沈浩这么琢磨着,并再次带领村里党员干部、群众代表和“大包干”带头人到华西村等地考察学习,使村民们充分感受到搞土地流转带来的实实在在的好处。
在村“两委”统一思想和群众自愿的基础上,沈浩开始探索土地流转,引导农民把土地以每亩500元的价格租出去。目前,小岗村已有3000多亩土地实现流转。加快了土地流转,小岗村民不再被土地所困,大棚养殖、规模农业等现代农业纷纷搞起来了,招商引资也搞得红红火火。2009年1月,小岗村与美国GLG集团等公司签约,总投资达15亿元的GLG农产品深加工高科产业园项目开始在小岗落户,年产值将达60亿元人民币以上。该企业还将通过建设2000亩甜叶菊育种基地,带动并辐射周边乡镇发展20万亩的甜叶菊种植规模,每年将为群众带来6个亿的收益。
然而,对于以“大包干”而闻名的小岗村来讲,推动土地流转的难度出乎想象。今年3月份,一些村民围拢到到村委会门口找村干部理论。当时正在外地的沈浩听说后迅速赶了回来,带领村干部和外出参观其他地方土地流转成功经验的村民,挨家挨户做工作。
6年来,不仅有困难,还有委屈。在回收集体资产、规划新农村建设的过程中,为了集体利益,曾影响了个别人的利益。在筹建“大包干”纪念馆时,有人便出了难题。晚上,这个北方汉子独自坐在房间自斟自饮,流下了委屈的泪水。然而,第二天当太阳升起的时候,一个充满激情的沈浩又开始了一天的工作。
“也想过给小岗争取点资金项目,工作上超脱一点。但是一旦深入到具体工作,就身不由己了……”6年来,他和村“两委”一班人,组织成立了小岗村优质葡萄种植协会,引进优良葡萄品种,对过去420亩葡萄园进行改种扩种,聘请技术人员到田间地头指导农民生产;组建了小岗村优质猪养殖合作社,引资150万元,兴建了小岗村风味猪科技养殖场,带动了该村92户村民发展风味猪养殖;成立了龙虾养殖协会,带动全村19户农民养殖龙虾100多亩;引进安徽科技学院3名大学生,到小岗村发展大棚双孢菇科技示范生产,发展标准大棚179个,棚均年效益1万余元;建成了2600平方米的“大包干”纪念馆,发展特色旅游。小岗村出现了前所未有的良好发展局面。
整治村庄、整理土地……沈浩办公室案头的《小岗村近期重点工作责任分解及完成时限表》,详细记录了他打算在11月底前带领全村完成的11项任务:两项重大投资项目启动;整治村庄,启动20套新区房建设;生态农业园土地整理;村敬老院工程……这些工作,只有留待后人完成了。据了解,沈浩去世后,这些主要由他一个人完成的工作,小溪河镇政府抽调出了十几个人继续进行。
“沈浩同志到小岗村的6年是小岗村发展最快的6年,老百姓得实惠最多的6年。”这是凤阳县委书记马占文的总结,也是老百姓的切身体会和由衷评价。6年来,小岗村村民人均纯收入从2300元上升至6600元。
“他拼尽了包括身体在内的所有老本。”省财政厅的同事这么说。
“他为小岗村牺牲了一切!”村民这么说。
“为了小岗倾注心血,我值。”沈浩这么说。
沈浩说,让农民群众享福了,就是让他父亲享福了
家,哪里是家?小岗还是合肥?6年来,沈浩在合肥家中待的时间不到100天。再过一个多月,本该是他结束自己的第二个选派任期,回到省城的时候。“沈浩,回家吧!”11月8日上午,在沈浩遗体告别仪式上,妻子的一声呼唤让在场者无不动容。
11月7日,小岗人为沈浩第三次按下了手印,要求把沈浩安葬在小岗村“见证小岗的发展”。面对这份浓得不能再浓的情意,家人替沈浩作出决定,把他永远留在了小岗村。
沈王一,沈浩的女儿。这个正在读高二的女孩几天里成熟了很多。“谢谢叔叔,谢谢阿姨”,几天来面对每一个来访者,她都鞠躬感谢。
沈浩去小岗村任职的那一年,她才上五年级。作为一个只有十来岁的孩子,她当时不理解爸爸为什么离开自己和妈妈去那么远的地方去当“村官”。妈妈告诉她,“村官”是特别“大”的官,爸爸做的工作是一项很宏大的工作。她听了以后,在爸爸的照片背面写上了“爸爸,我爱你,你可不要当贪官哦!”
沈浩是个孝子吗?有一年重阳节,全家人围在一起为90多岁的老母亲过生日,只有沈浩由于忙于小岗村的事务,一直到中午还没回来。后来,为了无忧地在小岗工作,他把母亲送回了老家。
沈浩的孝更为宽广。
把老母亲送回萧县老家后,他一直觉得对不起母亲,每次回到老家,都要给母亲梳头、洗脸,晚上就睡在母亲床边的沙发上听母亲说话。沈浩第二次留在小岗村后,他的妻子曾经说,现在农民都住上楼房了,都富了,你回来吧。他把妻子女儿带到了小岗村去农民家里参观,参观完后他说,你看,农民虽然盖起了房,但是家里的“物什”加起来价值都不超过5000块钱,房子是个壳,我要把他们的壳填满。沈浩经常对妻子说,他父亲早逝,没有享过福,让小岗村富了,让像他父亲一样淳朴老实的农民享福了,就是让他父亲享福了。
很多人不理解,一个在城市里生活惯了的干部为什么能够在农村一呆就是6年,为什么会冒雨去动员一个农民搬迁,为什么能惦记着一个老太太的拐棍……的确,高尚的情操不是每一个人都能理解的,在记者看来,这可能都源于沈浩内心深处的“孝”:一个农家子弟对父母的“孝”拓展至对农民群众的“孝”,对父亲未能享福的愧疚拓展至对农民群众未能享福的愧疚。
沈浩是个好丈夫吗?王晓勤对记者说,6年来,他在家住的时间不超过100天,因为路程远,他每次开车回合肥都要几个小时,办完事回家倒在沙发上就睡。有一次,他回到合肥后,天下起大雪,就在家住下。第二天早上7点多,他的电话响了,村民有事找他。他拿起车钥匙就走,妻子拦都拦不住。到了楼下后,车已经冻得打不开火了,他让妻子拿下来一暖壶水解了冻。妻子后来听人说,那天沈浩在路上差点出车祸。而“过家门不入”的事有多少次,王晓勤也记不清楚了。
沈浩的情更为深沉。
“以前我们聊天时,我说过想在退休后到农村盖一个小院,养好多小鸡、小鸭,快乐地生活。我这句话他一直记着,有时他回小岗的时候,我跟他闹情绪,他就说,等我们老了,我们到农村盖小院,养鸡、养鸭。可是总要让农村富裕以后啊,那样我们才能在农村呆着。”王晓勤说。
沈浩是个好父亲吗?沈王一曾经抱怨:“爸爸从来没有管过我……”她到萧县上了寄宿学校后,一直不习惯,每次打电话都会哭着要求爸爸去看她,沈浩每次都说“好好好”,可一直到今年暑假过后,他才去过一次萧县看望女儿。
沈浩对女儿的爱更为质朴。
因为没时间陪女儿,他总在日记里表露歉意。今年暑假,沈浩带着女儿去徐州转了一圈,还翻跟头给女儿看,逗女儿高兴。
父亲去世后,身边的人都说沈王一懂事了。沈王一告诉妈妈,“我知道爸爸不容易,我要好好学习,如果将来有机会,我也到农村去做爸爸做的事……”
但他更是一个好的领头人。
在沈浩去世的3天前,“大包干”带头人之一严金昌对沈浩说,沈书记,现在3年又到期了,我们还想再扣你3年。沈浩笑着说,我不走了,永远在小岗干了。
没想到,一语成谶。沈浩的骨灰被安葬在他所提议建立的小岗村公墓墓地。在这里,他可以永远与他深爱着的小岗人相伴,始终守望和见证着小岗村的发展。
沈浩这个人
沈浩,1964年5月生,安徽省萧县人,1986年自铜陵财经专科学校(现铜陵学院)毕业后到安徽省财政厅工作,同年加入中国共产党,先后担任副主任科员、主任科员、副调研员。在小岗期间,先后荣获全国农村基层干部“十大新闻人物”特别奖、安徽省第二批选派干部标兵、安徽省改革开放“三十人三十事”先进个人、“全国百名优秀村官”等荣誉称号。2008年9月30日,中共中央总书记胡锦涛来到小岗村实地考察时曾勉励他说:“群众的认可是对你最大的褒奖!”
沈浩去世后,凤阳县、滁州市、安徽省先后追授他为“优秀共产党员”;安徽省授予他“安徽省模范基层干部”荣誉称号。
·记者手记·
难忘的红手印
30多年前小岗村的红手印曾经震撼整个中国。记者结束此次采访,最难忘的依然是红手印。只不过,这一次的红手印少却了30多年前的悲壮,具有了新的色彩和意味。
将沈浩两度留到小岗村的都是群众鲜红的手印。手印,质朴、原始,但其背后则是一种最温情的至高信任,沈浩读懂了红手印背后的这份信任,并从中获得了巨大的动力,这可能是他鞠躬尽瘁、最终留守小岗村的精神支撑。
红手印,就这样将他与小岗村百姓紧紧联系在了一起。
“不想说”,但一说起来就关不住话匣子。这是沈浩留给每一位受访者的难题。这个难题也留给了记者,回想起每一位受访者的眼泪和说不完的沈浩,记者生怕有一点儿遗漏。
“昨天晚上我梦到沈浩了。他叮嘱我协助小岗村把每一项工作做好。他这个人总是想着工作,走了也不忘讨论工作。”在记者一行从小岗村返回县城的路上,凤阳县小溪河镇财政所所长徐军的几句话让大家再次陷入哀痛。
“他把小岗村的事当作自己的事”。“从他的脸上就能看出最近的工作状态,如果看起来很欣喜,说明他最近做成了一些事情;如果看上去很焦虑,那一定是工作中遇到了难题”。安徽省财政厅办公室主任朱长才说,这种焦虑,恰恰说明他已经把自己全身心地融入到了小岗村。
“建议把307省道通往小岗村的‘小岗快速通道’改成‘沈浩大道’”,“沈浩是财政系统的任长霞,是安徽的孔繁森,是身边的焦裕禄”……受访者对沈浩的敬仰可见一斑。
采访中,记者还能明显感觉到沈浩身上那种财政干部的特质。他召集村民开会细算账,由村民们出工自己修路。不允许出现一点浪费,用手把撒到地上的水泥料捧回到路基,显示出财政人朴实、节约的作风;他长期租住在农民家里,与农民一起吃住,显示出财政人务实、低调的作风。当然,沈浩并非只会算小账。2004年初到小岗村后,沈浩敏锐地抓住了中央大力支持“三农”、各部门加大向“三农”倾斜力度的契机,努力争取各方面的支持,带领小岗村实现跨越,显示出一个财政人的开阔视野。
过去,红手印成就了小岗村,成就了中国改革的重要一页;如今,沈浩用自己的生命为红手印增添了新的、独具魅力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