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旋门,中学校长刘志毅为中国第一个大学城设计的城门。(CFP/图)
为讨债者居住的村子。(陈新焱/图)
高尔夫别墅的广告。
接下了个“香饽饽”的廊坊,面对这个天上掉下的好项目,兴奋异常。据说,在大学城进行土地审批时,廊坊市政府官员为尽快完成手续,在风雪交加的路上等待开会途中的河北省领导。而为了让大学城尽快开城,有关方面甚至花费近千万元,为东方大学城修建了原本应该由企业自主解决的雨水泵站、污水泵站、消防站等设施。
一开始,项目名称为“华北大学城”,刘志毅说,考虑到翻译成英文,老外不大明白,最后改成了名头更为响亮的“东方大学城”。
在各方力量的呵护之下,这个“中国大学第一城”尚未出生,就已光芒万丈。在当地流传着一句话:廊坊是河北省的明珠,东方大学城是廊坊的明珠。
这颗明珠拔地而起的速度,令人惊叹。
建筑商,内蒙人孙吉庆1999年来到廊坊时,这里还是绿油油的庄稼地,仅仅10个月的功夫,就耸立起了建筑面积达57万平方米的98个楼座。
“那情形,和大炼钢铁差不多。”孙吉庆此前承包过多处工程,但廊坊大学城是他见过建城速度最快的。为了赶在扩招后的第一年开学,这里的每一栋楼都倒排工期。孙吉庆说,他承建的公寓楼,按照正常标准,至少需要70天左右,但给他的时间是59天,过一分钟,就罚款两万。
2000年9月,大学城举行了隆重的开城仪式。为校舍紧张而奔波的北京联合大学、北京工商大学等7所高校和北京二十五中的近万名学生率先入驻。
债务危机
二期工程用地已达11000多亩,仅一个高尔夫球场就占了一半多。
从这时开始,所有建筑商就再也没有拿到过一分钱。
孙吉庆是被大学城的光芒吸引而来的淘金客之一。
在张扬的宣传中,东方大学城被看成是中国第一个开创了“政企合作”模式的大学城。然而,也正是这种模式,让危机的隐患,就此埋下。
据公开报道,在大学城项目实行之初,外企服务集团公司提出,按照“总体规划,分步实施”的原则,采取滚动开发、梯次推进的建设方式。整个大学城仅一期占地2300亩,总投资高达14亿元,但在建设之初,大部分资金均未到位。
为吸引开发商,东方大学城开发公司开出了比市场高不少的价格。其在双方签订的合同中规定,由建筑商全额垫资建设款,开发公司分3年还清。
这种“先建设,后付款”的开发方式,就如同让参与者各自先花钱去买面粉,做成面包卖出之后再还钱,其风险可想而知。但高额利润和大学城“国家级教育项目”的金字招牌还是让像孙吉庆这样的建筑商们蜂拥而至。
他们不仅建设了教学楼,也建起了别墅、商品房、度假村,甚至高尔夫球场。
在大学城二期开建后不久,以“教育产业化”为目标的东方大学城便逐渐偏离了原来的轨道。
当时,大学城通过审批的规划面积仅为5000多亩,但在二期工程开建后,实际用地已达11000多亩,仅高尔夫球场,占地就达6640亩,超过了大学城建筑面积的一多半。
据报道,在建设这个号称亚洲最大的108洞高尔夫球场时,为弥补平原地区球道造型的缺陷,投资方动用大量土方,不但挖出10万平方米的人工湖,还平地拔起数十座近10米高的山坡和丘陵。
但是,这时候大学城出现了严重的资金紧缺问题。
根据最初签订的银企合作协议,东方大学城开发公司获得了中国工商银行河北省分行3.1亿元的贷款。但在2000年对大学城项目进行重新评估后,河北省分行被中国工商银行总行下令停止向东方大学城贷款。
事实上,东方大学城的债务危机在开建的第二年就已经开始显现。从建造大学城二期开始,所有建筑商就再也没有拿到过一分钱。他们背后还有无数拿不到工资的民工。矛盾因此产生。
2002年9月,有讨债的民工身带假炸药到已经开学的校园内逼迫大学城还钱。被媒体广为报道的是,2004年1月,因为拿不到钱,来自江苏省扬中市的常广风吞下大量安眠药试图自杀,倒在了廊坊市有关部门负责人面前。
因为建筑商不愿意继续垫资,本应在2003年开工的大学城三期也被迫暂停。
离城风暴
“大学城从市场中来,就让其回到市场中去”
与此同时,大学城的一些负面新闻,也不断见诸报端。
建城时的大跃进,留下了大量质量隐患。进城的学生发现,去厕所要打伞,宿舍墙皮总是莫名其妙地脱落。据说,东方大学城曾经成立了七百多人的维修队伍,仍不能及时补救工程质量出现的问题。
而大学城遗留的债务黑洞,也让生活在其中的学生们深感恐惧。在大学城中央,有一个名为堤口村的城中村,从2001年起,这个村常年住着近百名讨债的民工,其中一些人在这里住下就再也没有离开——这其中,就包括孙吉庆兄弟。一些讨不到钱的债主甚至直接涌进学校,试图搬走电脑等教学用品。
一时间,入住院校及学生家长与东方大学城的摩擦投诉不断。一些院校甚至出现学生入校不久就要求退款、退学的情况,令入住院校叫苦不迭。
忍受不了混乱的管理,从2003年开始,一些院校开始陆续撤离。
见此势头,原本袖手旁观的廊坊市政府坐不住了。2004年12月,廊坊市政府着手大学城的债务重组,但经营状况并未就此转变。2005年年末,东方大学城开发有限公司负债总额18.69亿;2006年上升至25.59亿;2007年年末负债总额则达到24.16亿。
廊坊市政府此时才发现,这颗曾经的明珠已经变成了烫手的山芋。
不愿成为“冤大头”的政府开始了突围之路,一位熟悉内情的人士告诉记者,廊坊市委市政府、开发区管委会和股东经过多次研讨,最终达成共识,“大学城从市场中来,就让其回到市场中去”。
在与国内外上百家教育集团接触后,2008年初,经廊坊市国资委批准,新加坡主板上市公司莱佛士教育集团出资约20亿元人民币收购了东方大学城99%的股权。
然而,原本寄希望新东家能带来新气象的师生们很快发现,股权变更带来的最直接变化是收费的增加。过去,学校每年向大学城管委会缴纳每名学生1500元的教育资源费和1500元左右的住宿费,宿舍内的水、电、暖气费用都包含其中。而新东家莱佛士则要求每年每个学生加收600元教育资源费。按照这个新标准,北京城市学院的5000名学生需要多缴纳300万元,北京中医药大学东方学院的8000多名学生需要多缴纳480多万元。
除了向学校收取费用之外,大学城里的免费项目也在减少。在这里,开水5毛一瓶,洗澡5元一次,足球场50元一小时。
这加速了一些学校的离场。高峰时,大学城有高校30多所,但现在只剩下了14所。鼎盛时期的6万多人,也减少了将近一半。
新定位
廊坊市政府提出,要将东方大学城建成 “具有国际水平的高等职业教育基地”——这成为大学城的新定位
在制定东方大学城的规划时,刘志毅把投资回收期限设定为15年,“用10年时间,大学城的面积达到2万亩,拥有10万大学生和常住人口15万。在这种情况下,大学城每年的净收益将达到2到3个亿,除掉管理费用,还有1.5亿的盈利。”
十年过去了,他的这一设想并没有成为现实。
但廊坊大学城却拉开了中国大学的造“城”序幕,其后,上海松江、北京昌平、南京仙林等大学城拔地而起。仅两年时间,全国规划建设的大学城就达五十多座,遍及21个省、市。
而且,他们中的多数,都曾前往廊坊大学城考察学习,而刘志毅,则经常被要求介绍经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