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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企业家》:消失的小镇

  本刊记者 吴金勇 雷晓宇 袁茵 

  “小镇”正在消失。三十年来,中国小镇们的“命运指标”,随着国家变革和经济腾飞,起伏跌宕于雄鸡版图之上,起落无声。

  挖掘机在轰响。“产业带”、“经济圈”、“开发区”……伴随着各式各样的宏大理想,这些词语从无数份规划书中倾泻而出,地图上被大笔划出一个又一个的圈子。许多小镇,正在被这些圈子挤压吞并,被经济的热力蒸腾,从地图上挥发成过往云烟。

  1984年,社会学家费孝通在《新华日报》上发表《小城镇、大问题》,一纸风行之后,从苏南到苏北,从江苏到全国,柏油路开始迅速覆盖小镇的原乡泥土和青石板。柏油路之上,盖起了乡镇企业,它们在城市与乡村之间划出了一条条鲜明的过渡带。

  而现在,过渡带正在淡化。随着贸易往来、工业化以及新的通讯产业势不可挡的多重进攻,那些存在于小镇当中的母体文化脐带,正在被现代文明切断、刷新,强行对接。《中国企业家》从地图上选取了三个小镇:云南磨憨、浙江岩头、江苏胜浦,它们分别伴随着贸易、制造和通讯三个产业在当地的扩张,进行着自身的蛹化、蜕变和脱壳。

  它们能否再次盛开?又或是成为灰暗的无名之花湮没于时光之中?让我们在这个时段进行一次感怀和凭吊:抹去它们的不是荒烟蔓草,而是加油站、电子传媒广告牌和城市草坪。而我们凭吊的对象,是那些特别属于中国式小镇记忆的青石板、石拱桥、老房子里的老祖母,是那些绵亘于千年传统之中悠悠然的美好与安宁。

  胜浦:从渔网到互联网

  文 | 本刊记者 吴金勇

  从水网、渔网到公路网,互联网。作为苏南模式的一个典型标本,胜浦走得太快,几乎还没有时间停下来感怀

  【《中国企业家》杂志】过昆山逆水缓行,机船在夕阳下缓缓而至胜浦,小镇汀雾起,右岸是高城。

  黄昏虽已降临,四周却仍喧嚣,水乡已经被晚间娱乐生活全面入侵。唯有晚霞不变,仍然铺满江面,几艘渔船从青秋浦缓缓摇入吴淞江,像一部老电影的结局。

  在中国,许多小镇正在缓慢地消失,但苏州胜浦镇在飞快地消失。

  老座钟和新电话的斗争

  胜浦镇竹苑新村的一处别墅住宅中,老式座钟“当当当……”敲了九下。它膛大身沉,因而声音洪亮,余音袅袅。

《中国企业家》:消失的小镇

 

  至2008年,胜浦完成了全部农村转移工作,总共拆迁了6700多农户,建设动迁房近200万平方米。至此,这几个千年发展起来的江南水乡已经没有了农民。“农民上楼”的安居工程拔地而起,水乡变了模样

  “15天上一次发条,很准的。”宗阿根的老伴宗奶奶念叨着,为这架老座钟辩护。宗奶奶住在儿子宗建明修的别墅里,房子里有一切必须的现代化装修设施,包括吊顶、吧台、带灯罩的秀气吊灯和崭新而光滑的大理石地面。唯有这架老座钟多年来忠实地跟随着宗奶奶,占据家里的一个重要位置,并就此岿然不动。

《中国企业家》:消失的小镇

 

  在胜浦,两代女人作为“厂外织工”,用这样的缝纫机接下订单,贴补家用

  宗奶奶端端正正坐在红木高脚椅子上,身上穿着蓝布“老法衣裳”(水乡的整套服饰),头戴头巾,身穿大襟衣服,腰系布带,脚蹬绣花鞋。听说要拍照,她执意把一整套行头取下,换上了的确良衬衫,从而得以在拍照时和家人保持同步。

  宗家三代人都生活在胜浦,三代人的名字还带着各个时代的痕迹:爷爷宗阿根、父亲宗建明、孙女宗芳。一家人三世同堂。

  墙上挂着一幅刺绣画:画面上有水、有船,俨然是从前的胜浦。以往的水乡如今凝固在画里,挂在墙上。旁边还有一行字:家是温馨港湾、永恒驿站。

《中国企业家》:消失的小镇

 

  这幅绣画是孙女宗芳的作品。她今年23岁,梳一条利落的马尾辫,有着江南水乡女子特有的白皙肤色和灵动眉目。说到画,她惭愧了:“其实我连扣子都不会缝,这是十字绣。奶奶的缝纫活儿恐怕要失传了。”

《中国企业家》:消失的小镇

 

  宗芳长得像奶奶,高额头、尖下颏儿,是隔了一代的翻版水乡姑娘。吴地的女人们大多带着灵气,宗奶奶虽然年纪大了,可眼神依然安静明亮。16岁时,她就开始向隔壁的一位长辈学绣,学的是缝制水乡衣饰,包括各式拼接衫、裾裙、绣花鞋。单是一双绣花鞋,就要慢慢的绣,绣上牡丹、兰花、菊花、万年青、寿桃,一双鞋得绣七八天。这样的手艺一代传一代,在胜浦传了3000多年。

  但手艺就这么断在宗奶奶这一辈,没有再教给孙女,宗芳也确实用不上了。穿着“老法衣裳”去上班,就像出门搬一架老座钟看时间一样,会成为一个笑话。她常穿的是衬衫或制服。

  现在胜浦的姑娘们都好像商量好了一样,刷的一下,统一套进了制服。早上上班时间一到,姑娘们往中国电信苏州呼叫基地的小楼里涌去,整齐划一的尖领白衬衫、深蓝色马甲,胸前用红丝带挂着门卡,活像同一条生产线里生产出来的。一进门,她们纷纷走向自己的格子间,第一个动作是把耳机戴在头上。

  宗芳也在她们当中。每天,她从家里来到单位,就像穿越了一个时代。这个时代以2008年为一条清晰的界限。那一年,胜浦正式成为中国电信苏州呼叫中心产业基地、中国服务外包示范基地苏州工业园区胜浦园。宗芳也刚好从南京理工大学紫金学院毕业,顺理成章地被大公司录用,到上海大众保险公司客户联络中心做话务员,就在这个产业基地里上班。

  对自己的工作,她是这样解释的:客户只要拨95507,就会转到位于胜浦镇的呼叫中心三楼,自己席位上的电话就会响起来。在总共1万平米的外包用房当中,有1200个这样的呼叫座席,园区中充斥着电话铃响和姑娘们接起电话时的一片燕语莺声。

  这还只是一期工程,二期工程已经峻工,新基地可容纳席位10000个,仅仅在三十年前,这里还是一片水泊河道,现在就像打游戏换场景一样,放眼看去,周围是中国电信号码百事通、移数通电讯、上海大众保险、东吴农村商业银行、新区社会事业局、可扬科技。这些企业的电子广告牌和企业LOGO一起,席卷入胜浦小镇,换了新天。

  年轻姑娘们适应角色总是很快的。尽管家在小镇,自己的祖母、母亲年轻时连电话都没摸过,姑娘们已经迅速进入角色,她们普通话讲得清晰又清脆,还带着吴地特有的娇嫩嗓音。进到每一幢写字楼里,都会感到这里和北京上海的电信大楼并没有什么不同,环境一样干净整洁,姑娘们也一样青春活泼,爱买衣服和化妆品,玩电脑游戏。这座小镇,已经和大城市的文明严丝合缝地对接。

  只有在回到老房子里的时候,宗芳才能重新感受到两个时代变换中留下的接缝:老座钟仍然按时敲响,尽忠职守,丝毫不为外界所动。

  工业时代的突围

  胜浦地处苏南。

  它近靠苏州,即使是摇起桨划着小渔舟,到上海也只用三天。今年8月,沪宁高铁开通,这下从苏州到上海只要半小时。这让许多次亲手摇桨到过上海的爷爷宗阿根,特别感慨了一番。宗芳当然只是笑笑,她所服务的公司—大众保险就在上海,她常到总部去培训。坐个火车去,当天就回,自然不会有什么同感。

  2008年,中国电信苏州呼叫中心产业基地在胜浦揭牌,中国服务外包示范基地苏州工业园区胜浦园同日授牌。以呼叫中心为主的现代服务业成为胜浦的新兴产业

  正因为直线距离和上海、苏州太近,胜浦从里到外,从地表面貌到人们心灵中飞舞的价值观,经常飞速变化。无论是水渠、老房子又或是小伙子们崇拜的榜样,都时常推倒重来,或是干脆弃而不用。单就经济发展而言,胜浦就能在档案里写下很多热情洋溢的篇章。

  在近代,苏南就是民族工商业的发源地,计划经济时期,苏南地区的集体经济在一点点政策微雨的滋润下,就能以细胞分裂的速度生长。等到改革开放,更是头一批招商引资,热情的乡长镇长们,把国外的大企业连同技术专家、西装和披头士音乐一起带进了乡村,喇叭裤大肆流行。所谓苏南模式,在全国的乡镇企业当中一度占据半壁江山,而胜浦追逐这一理想的奔放程度,甚至在苏南乡镇中也是佼佼者,从而也更能全面感受工业时代来临的辉煌与冲撞。

  宗芳的老爸宗建明出生于1963年,那是个著名的饥荒之年,人吃不饱也生不出孩子,于是出生的小孩特别少,全乡也没有几个。但宗建明不受灾难阻挡,脱颖而出,茁壮成长,并且越来越高大而精明。由于从小上学读书,他没有从父母那里继承摇船和种田的活计,1979年高中毕业以后,就去城里打工,5年后回到胜浦,在一家村办企业工作了7年。

  1993年,积攒了人世经验的宗建明像许多江浙人一样,决定白手起家,建起了自己的工厂—一家名字叫诚新的针织厂。

  就在宗建明成长的这段岁月中,胜浦已然今非昔比:1958年,喇叭里传来红太阳的歌声和超英赶美的口号,胜浦乡也变成了胜浦公社,此时,有4个集体企业抓住时机顺利诞生。到1978年,另外5个企业组织了一批愿意走出家门的勇敢妇女,从上海拿回了许多活计。这些订单的主要内容是把一些类似尼龙、羊毛之类的生产原料加工成半成品,再运回上海。其中一部分粗加工可以在小型工厂里完成,至于一些精细活儿,比如缝袖口,则可以由女人们领回家去,在带孩子做饭之余慢慢做完,按件计酬。这样的家庭小作坊状态,被称为“厂外织工”。

  胜浦女人自祖先传承而来的巧手,在此处找到了用武之地,而便利的水路显然也助长了大规模开工的气魄。在此洪流之中,宗奶奶也加入了这一行列。于是儿子宗建明受此启发,顺应趋势,决定自立山头。

  宗建明创立诚新针织厂,在当时还是一个大胆的举动,那时园区尚未成立,外资企业也很少,针织厂的主要业务是来料加工。据宗建明回忆,一年加工20万件,赚得不算太多,大概有20万元。不过,就祖辈居于渔舟之上的宗家来说,这已经是一个前所未有的突围。

  胜浦也在突围。1994年5月12日,时任副总理李岚清与新加坡总理李光耀签署了协议,两国合作开发苏州工业园。命运之浪推动胜浦进入了另一扇未知的门:这一年,胜浦撤乡建镇,并从吴县划归苏州工业园区。

  这一“大工业”时代的标志很容易指认,是两根高耸入云的烟囱:胜浦大桥西边,查巷村方向,两根烟囱下面的建筑群,现在仍占据镇里近1/4的土地面积,那是印度尼西亚金光集团旗下的亚洲浆纸总公司,在胜浦投资12亿美元,建立的两家工厂 :金华盛和金红叶。

  这两个名字曾经给胜浦人带来了许多幸福的感受,睡着了都要笑醒。这不仅是因为它能带来就业机会,更因为自从这个工业化的庞然大物进驻胜浦,一切似乎都变化了。外资企业纷纷进入,新的胜浦镇政府开始动工,镇中心面积也由1994年的0.4平方公里拓展为1.4平方公里。镇子还新建了码头,又重新修了路,柏油路“三纵四横”,犹如在以往星罗棋布的水泊之中,摆上了一张崭新而平整的棋盘。

  当然也并非都是好事,比如传统的“厂外织工”生意,就有渐趋衰落之势,利润越来越薄。如今,宗建明大多数时间是住在吴中的工厂里,早上5点起床后,要到车间看一圈,和工人们一起吃早餐。白天,要开着车自己跑业务,提货送货。晚上回到工厂还要再到车间看一圈,11点半,宗建明才能躺到床上,天天如此。

  尽管想尽了办法,工厂赚的钱也是越来越少,工人工资、厂租、杂七杂八的费用,现在一年到头,净利润也就15万左右。

  工厂的机器,一年到头24小时开着,宗建明的心情随之旋转。

  地平线

  地平线上的变化最能直接反映一个地区的变化。几十年来,胜浦的河道变得狭窄了,然后又一道道被填平。工业厂房从零星竖立到大规模铺排开来,外来人口越来越多。而原来那条叫做新胜的小桥,由窄窄的石桥越拓越宽,最后和宽阔的柏油公路相连。

  新胜大桥变脸

  永远留在记忆里的还有热火朝天的动迁。工业园区建成当年,为了配合开发需要,前戴、刁巷两小村被迅速拆迁完毕,然后查巷、吴巷、胜巷也像多米诺骨牌一样被迅速击倒——从1995年到1999年,胜浦共计征用土地6407亩。

  在宗建明置下的家业、宗家的别墅里,三代人照下一张全家福。三代人脸上自然流露的神情,是属于胜浦镇三个时代的标准人物肖像

  古时胜浦人一旦搬迁,还是非常隆重和讲究的,之前,要花重金请人择定吉日良时,烧香、磕头、拜祭、鸣炮样样齐全,百般禁忌事项皆要遵守。然而,这样的习俗很快被遗忘了,因为实在来不及。

  在1997年3月的大动迁中,明朝诗人高启曾隐居的青丘浦,成了苏州工业园区首期开发用地。家住这里的马觐伯一家人,也搬出了世代居住的村落,住进过渡房。一年后,政府给了动迁房,马觐伯又搬了一次家。让人意外的是这样的事情又重复了两次。

  “过去十多年大拆迁中,我搬了6次家。”马觐伯说,这个一辈子研究胜浦文化的老人,特别珍惜老房子、老家什,然而他遭遇到的搬迁似乎也特别多。“现在搬家就像入住栈房那样的随意,基本没有什么传统仪式了。”

  像马觐伯这样珍惜传统的人终于也丢弃了仪式,甚至还扔掉了许多家当。在第一次搬家里,他找了一条农船,把家具、农具,每一样东西都装了上去。但在后来5次搬家之后,只留下了一架结婚时置办的三门衣橱。

  “这其实不是丢掉几个农具的事,它意味着是千余年的农耕传统在我手中中断。”马觐伯总结道。

  宗家因为距镇中心较远,得以在十多年的胜浦大搬迁运动中脱身观望。但到了2002年,苏州工业园区扩展了规划,于是这桩事也终于轮到了宗家头上。他们所在的南盛村开始动迁。离开船上生活40年后,宗阿根又离开了田地,宗建明的工厂也被迫从胜浦迁到了吴淞江南岸的吴中。

  到2008年,漫漫搬迁路宣告结束,农业时代的痕迹被完全抹去。胜浦的城市化进程和制造业规模也都达到了顶峰。

  消失的场景

  由于呼叫中心的工作是三班制,所以整个上午,宗芳都在家陪着爷爷、奶奶。爷爷、奶奶和她聊起最多的,还是从前的老日子。

  那时候,宗芳还住在南盛村,在那里成长了15年。每天放学时,一进村口,她就开始一路叫着伯伯、阿姨、爷爷、奶奶,所有的村民们都像亲戚一样。晚饭时,可以端着饭碗随意串门,到东家夹点菜,到西家添碗粥。街坊邻居都有说不完的话。现在自然不同了,大家都是关着大门的,隔壁连过三家的主人姓什么?不知道。

  回想起老日子,宗建明也有些失落,然而“孩子总要长大,社会总要进步”。对目前的状况,一家人并没有什么不满,只是在回忆时略微流露出一些怅惘。

  这个老人的年纪,正好跨越了胜浦三个时代的兴衰荣替。现在,在高楼和绿草的环绕下,她显得分外瘦小

  爷爷宗阿根是最有发言权的。宗阿根名叫阿根,少年时代却过着没有根蒂的生活——他人生的前20年是在渔船上度过的。事实上,自古这里无论积肥运粮,买卖进城,村民出行,全部赖以舟楫。河港密布、水网交织,舟船往来——这是宗阿根记忆中的少年。

  渔船,对胜浦的许多老人来说就意味着过往的青春。

  一家人生活起居在船上,每日里运输和捕鱼。农闲时节,船家就到上海去收集垃圾和肥料。除此而外,大部分时光是在附近乡镇穿梭,从胜浦出发,北至唯亭南到直,当天往返,早出晚归。

  清晨,嘟嘟的螺号声会在乡村上空回荡。一、二通螺号是催客人上船,螺号响后,村民们携鸡拎蛋或背上粮食赶到船上,准备去集镇上交易。第三通螺号后起锚拔篙开航。胜浦的对岸是直,叶圣陶的名篇《多收了三五斗》描写的万盛米行就在直。从胜浦摇船,一个多时辰,就能来到万盛米行的河埠头。斜风细雨下,青色的万盛米行屋脊模糊不清,大门前游客寥寥。只有一艘敞口船在岸边任凭风雨。

  仅仅在70多年前,也就是宗芳曾祖的那个年代,那些戴着旧毡帽的朋友们,还像叶圣陶描写的那样,用卖米的钱在镇上买洋肥皂、洋火、洋油、洋布、暖水瓶和小洋囝囝。

  这个场景早就消失了,现在,夕阳下,阿婆们坐在楼梯口一边照看孙子,一边一针一线地为工厂缝制着衣服,俨然是一幅“后厂外织工时代”的落幕。而金光集团的工厂与烟卤仍在,但年轻的胜浦人已经不再会为这样的景象狂欢。

  也许有一天,烟卤也会被拆掉。时代已经推动胜浦走过了一段又一段新奇的旅程,从水网、渔网到公路网,互联网。作为苏南模式的一个典型标本,胜浦走得太快,几乎还没有时间停下来感怀。

  在小镇官员们新一轮的计划中,胜浦要能像许多欧洲小镇一样,远离喧嚣,环境优美、经济发达、人们安居乐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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