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19日，在吴仁宝家的客厅，主人已离去，墙上的照片依旧在叙说主人的故事。 /晨报特派记者 吴磊

　　除了华西神话，吴仁宝还留下什么

　　晨报记者 吴飞 张武 姜鹏 杨育才 张佳昺 实习生 李娜

　　3月19日，华西村，从早上8点开始，就陆续有来自各地的村民、官员以及企业家前往“老书记”吴仁宝的灵堂拜祭。吴仁宝的灵堂就设在他住了几十年的老房子内，这也是目前华西村里最差的房子之一。因为前来拜祭的人数过多，只好由专人负责现场的秩序，分批前往灵堂拜祭。

　　几乎整整一天，拜祭的排队人数都在百人以上，从吴仁宝的旧居门口，一直排到外面的长廊末端。而在吴仁宝灵堂外排起的花圈，比人们排的队伍还要长。花圈大多由周边县市的政府部门、企事业单位以及吴仁宝的生前友人敬献。

　　吴仁宝的家，看起来十分简陋，基本没有多余的陈设，地板、门框也有诸多破落之处。但吴仁宝家中所挂的照片，则会让大多数到访者驻足观看，其中大部分都是他与领导人的合影，以及一些外国友人到访华西村的照片。在吴仁宝客厅正中的案台上，则摆放着两张相同的吴仁宝与儿孙们的全家福照片。吴仁宝的外孙缪连华说，这张照片拍摄于龙年春节，也是外公最喜欢的一张照片。

　　中国“第一村官”、著名的农民企业家——吴仁宝走了，却被我们久久挂念、研读、深析。他总能敏锐地捕捉到时代的机会，并努力走在前列。他如何做到如此成功？

　　华西村共同富裕的传奇已成为中国乡村的一段政治佳话，吴仁宝的乡村发展思路与哲学留给中国乡村的印记难以抹去。华西村不可能复制，但其部分理念却可能为中国梦提供别样的能量。

　　毫无疑问，吴仁宝留给改革开放的中国一笔遗产，相信时间会沉淀出它的价值。

　　吴仁宝的“两头说”

　　吴仁宝讲，华西实事求是，“吃透两头”，“两头一致”。既吃透党和国家的大政方针政策，又吃透本地工作实际；既一头与中央保持一致，又一头与老百姓保持一致。

　　一生都在吃透中央精神

　　“我要回去开会，传达全国‘两会’精神，这是大事情！”在上海华东医院，身体稍微好转的吴仁宝叫身边人将针管拔掉，自3月6日起住院治疗的他着急地说：“我还是要回去学习，才能吃透中央精神，更好地建设华西！”

　　吴仁宝的一生都在琢磨、吃透中央精神。最传奇的就是1992年“一个会赚一个亿”，从而完成华西村的原始积累。当时，邓小平南巡讲话发表后，吴仁宝当晚召集村干部，会议开到凌晨两点，他判断全国经济要大发展，于是下令调动资金囤积三个月的原材料，结果大赚，铝锭从每吨6000多元涨到三个月后的1.8万多元。

　　虽然吴仁宝时读时辍只念了三年私塾，但思考、解决问题很富辩证法，有传记作家赞他“披着哲学的霞光”。“两头说”正是体现之一。

　　吴仁宝认为，同上头保持一致，不能满足于当“传声筒”和“收发室”，叫向东不向西，叫打狗不撵鸡。高压电不能拉到家里点电灯，要经过变电站、变压器“变压变频”，要从华西实际出发，千方百计发展华西经济，一切为了造福群众。

　　“在历史的特定时刻，上面一头与下面一头并不一致，您怎么办？”《吴仁宝求是》作者龚永泉曾抛出这个刁钻的问题。吴仁宝答：“那就只好对上面搞一点形式主义，目的是保住实事求是，形式主义可以对付官僚主义，官僚主义也比较喜欢形式主义。”

　　通过读报和看电视新闻，吴仁宝总能把准政治的脉搏，在50多年时间里，华西村几乎是每个历史时期的中国农村典型：从“农业学大寨”先进典型，到科学种田典型、乡镇企业典型、扶贫先进典型、精神文明建设典型……因此，他被周围的人公认为是“农民政治家”，在创造经济传奇的背后有着自己的政治智慧。

　　听老百姓的，不走偏

　　在华西大队刚成立时，集体资产只有1764元，欠债1.5万元。为了让村民有饭吃，在“文化大革命”如火如荼之时，吴仁宝抽调20个人偷偷在华西村里建起了一个“资本主义”的加工厂。为了保密，小五金厂建在最不起眼的河边角落里，前面是正大光明的铁匠铺，三面被树木环绕，遇到领导视察，大门一关，打铁的打铁、下地的下地，领导一走，工人立刻回厂加班干活。

　　曾有江阴地方官员说，“吴仁宝在官场上很少树敌，即使是镇里的领导到华西去，吴仁宝也从不因其官小而轻慢。”

　　吴仁宝从不讳言他的政治经济学，“政治优势要为经济建设服务。”在吴仁宝退休时，华西村已拥有固定资产30亿元，全村2000多名村民人均年收入6000美元，每户均“分配”了一辆小轿车，还有一栋400平方米以上的别墅。这种“共同富裕”，也是吴仁宝给中国农村的政治佳话。

　　从上世纪70年代起，吴仁宝就承诺：不拿全村最高的工资，不拿最高的奖金，不住最好的房子。

　　曾有村支书就“群众不听话”的问题取经，吴仁宝说：“我不怕群众不听干部的话，就怕自己不听群众的话，我听了群众的话，群众就会听我的话；我是不怕群众不听话，就怕自己说错话。”

　　哲学上的辩证法，帮助吴仁宝对形势有着极为敏锐的捕捉，迅速找到要害，作出独到的判断。人家分田到户，华西村农副工全面兴旺。“要避开一刀切也很容易，自己不要去跟风，不要去想当先进。一味要出风头搞花头的，最终都要跌跟头吃苦头。”

　　吴仁宝坦陈1958年“浮夸风”时他虚报过产量，多年后他总结说，“干部说假话，受苦的是群众。”吴仁宝接受电视采访时曾讲：“听中央的，不走样；听老百姓的，不走偏。”

　　吴仁宝的“道德经”

　　二十四孝画廊曾引起过外来人的非议，说他散布封建迷信。但他认为，孝敬父母、尊敬长辈是中华民族的优良传统应当继续发扬。为此他还专门成立了精神文明开发公司，这在全国是少有的。

　　交班十年 仍是“老书记”

　　如果以传统的共产党干部的标准来评价吴仁宝，他的许多所作所为看起来甚至有些惊世骇俗。如果以共产党干部体制来考量，村委书记，无疑站在这一序列的末尾。况且，即使是被赋予了村一把手的组织权力，大多数情况下也无法对所有人如手驭指般地执掌。

　　然而在华西村，吴仁宝的威望是难以复加的——在采访中，村里遇见的所有人都对“老书记”表现出超乎寻常的尊敬，毫无造作或者虚情——2003年他退休的时候，大儿子主管建筑装潢公司，二儿子主政钢铁产业，女儿身为服装公司总经理，三儿子打理旅游服务公司，四儿子则径直接了他的班，这样的安排，全村人毫无异议，甚至在交班给他儿子的十年后，许多人提到他时仍然一口一个“老书记”。“中华第一村”的第一位书记的影响力，撇开党委书记这样的职衔，即使没有刚性的约束力量，却依然渗透在华西的每个角落，支配着华西人的精神世界。

　　再仔细归纳下来，可以发现，道德，是吴仁宝撬动华西人精神世界的“杠杆”。

　　曾因员工不诚信罚儿子洗碗

　　1928年出生的吴仁宝，在上学一年交100斤稻谷和当放牛娃一年可挣40斤大米的选择中，断断续续读了三年私塾。吴仁宝曾经说，他印象最深的是“三字经”，譬如子不教，父之过。即使后来沉浸在马列的哲学世界里多年，最早形成的朴素的儒家道德思想，一直贯穿在吴仁宝执掌华西村的那么多年中。

　　江阴，据传是三国时期刘备关羽张飞上演桃园三结义的地方。以忠义为核心思想的三国故事，被吴仁宝具化为三国故事彩绘雕塑，雕砌在华西村民大会堂的墙壁上。而在华西村民大会堂门前，是吴仁宝推崇备至的二十四孝亭。吴仁宝褒扬孝道，在华西村，能将老人抚养到百岁的儿孙，会受到吴仁宝的重奖。“二十四孝画廊曾引起过外来人的非议，说他散布封建迷信。但他认为，孝敬父母、尊敬长辈是中华民族的优良传统应当继续发扬。为此他还专门成立了精神文明开发公司，在全国是少有的。”农业部政策法规司原司长、高级经济师郭书田说。

　　吴仁宝教育干部和村民的素材，经常取自流传于民间的话本故事。小时候的吴仁宝，喜听苏州评弹，《三国演义》、《水浒传》、《西游记》里的精彩片段，常被他信手拈来。他让村里的特色艺术团，编导了一出《将相和》，以此教育班子成员要团结。

　　吴仁宝强调诚信，1996年，村办宾馆员工贪图便宜买了一瓶假酱油待客，吴仁宝发现后，勒令就任宾馆经理的三儿子，停职检查三个月，其间在宾馆厨房里洗碗，打扫卫生。吴仁宝的克己复礼之心，可见一斑。而“上行下效”、“上有好者下必甚焉”，也是他一力推行的价值观体系。

　　吴仁宝的道德大厦，就是这样建起来的。而他的道德大厦，还锻造了比组织权力更有力量的影响力。

　　房里只有照片 回家就吃碗面

　　也有评价将吴仁宝的道德建设理解为伪善或者姿态。但事实上，吴家四个儿子据称在华西集团可动用的资金，占华西总量的90.7%，如果吴仁宝搞个体，华西的财富就是他一家的。在华西村村口，硕大的牌子上写着吴仁宝的箴言：“家有黄金数吨，一天也只能吃三顿；豪华房子独占鳌头，一人也只占一个床位”。从上世纪70年代起，吴仁宝就向村民承诺：不拿全村最高的工资，不拿最高的奖金，不住最好的房子。吴家是不是华西首富不好说，但多年来，吴家上下无一离开华西村；吴家所有的资产来源，未脱离集体所有制所赋予的范畴。

　　吴仁宝退休后，有记者探访他的家，曾经细致地描写到：“楼下共三间房，楼上卧室，没什么家具，也没法放家具，因为所有的房间墙壁上，都挂满几排照片，全部是前来视察的各级领导与吴仁宝的合影。每天傍晚6时过后，吴仁宝归家，吃一碗只放油盐的清汤挂面，夹一块只蘸些酱油的白豆腐，再剥两只茶叶蛋，只吃蛋白而不吃蛋黄。”

　　吴仁宝的“资本论”

　　多元化+资本投资，这是以往常用来形容李嘉诚成功之道的，今时今日的华西村也能有此架子。

　　别人分田 他办农药喷雾厂

　　有学者指出，吴仁宝之所以能在华西屹立50年不倒，关键在于他对于政治环境的高度敏感，并积极求变。在学大寨时期高举旗帜，在“苏南模式”乡镇企业初兴之时开始走集体股份制，在乡镇企业式微之际搭起以金融资本运作为平台的海运、航空、旅游，吴仁宝始终走在时代的潮头。

　　吴仁宝的个人历史可以分为两个时代，1983年是他的第二个时代的开始。吴仁宝从一个官员所应有的政治角色，转向一个农村社区领袖在改革开放时代所应有的经济角色。华西村也从农业学大寨时代的典型，转变为农村工业化市场化时代的典型。

　　上世纪80年代，小岗村的“分田到户、土地承包”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但吴仁宝外出考察一圈回来后，却拒绝把村里的田分给个人，他说，按华西村的情况再怎么分田调动积极性也没法致富，他决定马上创办一个打农药用的喷雾器厂，1984年，光这一个厂，净赚200万元。

　　产业转型升级 造塔买直升机

　　2003年，吴仁宝交班给他的四儿子，退居二线“资政”。在吴仁宝身边工作20多年的秘书孙海燕介绍说，当时的华西村不仅面临着权力交接的历史时刻，同时也陷入产业升级走向何处的困惑期。此时的华西村，做出了“由工业为主向第三产业全面转型”的决定，瞄准仓储业与服务业。据当地媒体报道，华西村仓储物流业发展化工仓储和棉花仓储，赢得了荷兰壳牌、日本三菱等大客户青睐，还争取到国储棉等棉花储运业务。“在朝第三产业转型过程中，旅游业与金融业成为主导产业转型的两架马车。”孙海燕说。理解旅游业对于华西村经济转型的意义，也不难对近年来华西村一系列受争议的事件有了更深层次的理解。

　　回顾近年来华西村的一系列新闻事件，包括“华西村购买两架直升机”以及修建328米的高塔，更花费3亿多元打造了纯金金牛。对此，孙海燕说，买直升机是为了发展“空中看华西”的项目，“华西村本身没有古迹建筑可供旅游，只能创造性开拓地标”。

　　据统计，2009年，华西村总共接待了200多万游客，仅门票收益便高达2亿元。华西旅游服务总公司总经理周丽介绍，他们已经开辟了特色农业游、科技工业游、红色教育游等多条路线，每年接待游客超过200万人次。

　　涉足资本投资

　　孙海燕介绍，在华西村第三产业版图中，金融业后来居上，拥有财务公司、小贷公司、村镇银行、典当公司、担保公司、投资公司、PE基金等多种金融和类金融机构，同时参股了5家商业银行、两家证券公司、入股了多家拟上市公司。

　　这一点，从华西股份的财报中也可见一斑。截至2012年，整个华西集团总资产358.8亿元，净资产121.4亿元，净利润2.258亿元。华西村以小五金起家，后来一度又倚重钢铁。但从今时今日华西集团的主营来看，2007年华西股份有了码头资产，增加了仓储物流业务。华西集团支柱产业包括了冶金、纺织、化纤、仓储、建筑房地产、旅游、金融服务和商贸，走上了多元化经营的道路。

　　华西集团还涉足资本投资。比如华西股份当年2670万元买下4534.5万股华泰证券股份，在连续减持至3280万股之后，剩下的股份即使按照财报账面价值计算，也值3.21亿元。除此以外，华西集团还持有希努尔、重庆农商行、农业银行和利尔化学四家上市公司的股权，这四家上市企业股权按照昨日的最新市值计算，也值9.4亿元。特别是重庆农商行和农业银行这两项规模分别达3.26亿元和4.76亿元的持股更能通过银行业分享整体国民经济尤其是农村经济成长的收益。

　　多元化+资本投资，这是以往常用来形容李嘉诚成功之道的，今时今日华西村也能有此架子。“尽管新书记主持转型，但相信与老书记的思想一脉相承。”孙海燕如是评价。老书记吴仁宝的生命永远定格在华西村的昨天，然而华西村早已不是当年的华西村。

　　(部分素材引自《吴仁宝求是》、《激荡三十年》、《南风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