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席夫妻”的非典型结局

　　情困企业家(三)

　　文 / 迟忠波

　　中国民营企业，很多是夫妻共同创业。因为对于创业者而言，“联席主席”、夫唱妇随不失为一种低成本、低风险的选择。但是，爱情本身是矛盾，它既是这个世界上最牢不可摧的，又是最脆弱的。一旦枕边操戈，殃及的绝不仅仅是家庭，企业危机在所难免。

　　蹊跷的车祸

　　2009年4月10日深夜11点，无锡客兴隆集团总经理韩婷驾驶着宝马车行驶在回家的路上。大街上空空荡荡，车辆很少，等待一个红灯后，韩婷的车开始起动，这时她眼角余光突然看到一辆大货车从侧面冲了过来。韩婷赶紧采取措施！可是，已经太迟了。

　　“当时我听见非常响的一声，车身剧烈震动，我当场就昏迷了。”韩婷回忆说。

　　宝马车被撞得面目全非，基本报废，大货车没有停下，逃离了现场。 

　　十几分钟过后， 韩婷逐渐苏醒过来，万幸她的伤势并不十分严重，她赶紧拨通了120急救。在等待急救车的过程中，撞车的那一幕，一次次在韩婷眼前重现，她感到后怕，更觉得蹊跷。

　　“当时，大街上没有什么车，视线应该很好，大货车应该很容易看到我的车，但是他一点都没减速，直奔我而来，我就觉得不是那么简单的交通事故。”韩婷是一个有20多年驾龄的老司机，从没有发生过交通事故，没想到这次的事故会这么严重。“这肯定是故意的，是有人要通过交通事故置我于死地！”韩婷做出了肯定的判断。

　　可是，谁会对她下这样的狠手呢？韩婷一向为人温和，而且一个女人也不会有什么仇家，到底会是谁？韩婷冥思苦想，这时一个名字突然跳了出来——虽然韩婷极力想排除，可是，也只有这个人的嫌疑最大！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无锡客兴隆集团的董事长——韩婷的丈夫曲鑫。

　　无锡客兴隆集团是无锡最大的商业零售集团之一，公司资产接近十亿。曲鑫和韩婷夫妻二人一个是董事长，一个是总经理，在外人眼里这对夫妻是模范夫妻，更是夫妻创业的典范。可是，韩婷为什么会怀疑自己的丈夫要置她于死地呢？

　　“联席经营”的模范夫妻

　　曲鑫是土生土长的无锡人，大学毕业以后，到一家钢材厂工作。1990年代初，他辞职下海经商，主要从事钢材贸易，几年下来，企业小有规模。但随着事业不断发展，他与妻子的感情却走到了尽头，黯然分手。

　　这个时候的韩婷在无锡某报社已经担任广告部主任。1994年，韩婷也结束了第一次婚姻。 在一次聚会中，曲鑫和韩婷相识了。“他非常会讨女孩子喜欢，而且手段很特别，属于那种不达目的不罢手的人。他在追我的时候，每天我下班的时候，他都会在门口等我，风雨无阻。他也跟他的朋友说，他会不惜一切代价追到我。”韩婷说当时他对曲鑫其实并没有太强烈的感觉，因为当时她也刚刚结束了一段婚姻。可曲鑫却像发现了宝贝一样，对韩婷特别上心，“在这个美女如云的地方，韩婷不算太漂亮，也没有我前妻漂亮，可是她有一种成熟的美。最关键是她很有能力，在报社广告部当主任，人脉关系非常广。在无锡那个时候，很多职能部门需要有交道办事才顺利。”曲鑫说，在经历第一次失败婚姻之后，他意识到对于商人而言，美貌并不是他挑选妻子的主要标准，有共同语言，能够对自己的事业有帮助，这才是最重要的。

　　经过一段时间交往，二人确定了恋爱关系，随后，韩婷毅然放弃了工作，进入曲鑫的公司。伴随着韩婷的进入，曲鑫的公司也基本停止了钢材贸易，转向商业零售。在二人共同努力下，客兴隆集团进入了高速发展的时期，先后创建了大型购物中心两处、连锁超市30余家，企业总资产逼近十亿元。韩婷做总经理，曲鑫则任董事长，二人“联席经营”。

　　一时间，夫妻二人创业的成功故事被广泛流传，很多年轻的创业者都以他们为榜样。

　　公司“政变”

　　2008年2月20日，下午五点左右，韩婷接到助理送来的一份文件，韩婷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文件内容很简单：即日起免去她的总经理职务。而签发人居然是董事长曲鑫。

　　韩婷拿起文件，冲到曲鑫的办公室质问。当时曲鑫正在召开中层干部会议，这又让韩婷很意外，因为公司中层办公会议都是由她来召集，居然自己不知道。“我说自己没有做对不起公司的事情，也没拿公司一分钱，凭什么撤我职？”

　　面对质疑，曲鑫似乎早有准备，连头都没有抬，只是冷冷地说：“这是公司的决定，我们正开会，如果有意见，请书面向董事会提出。”

　　“那一刻我才觉得他的权力有多大。一句话、一张纸就可以把你废掉。那一瞬间觉得自己真是一个大傻瓜。”韩婷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和自己生活在一起10年的人，在没有任何前兆的情况下，会突然做出这样的决定。韩婷一气之下回到了杭州的娘家。

　　韩婷努力回忆最近自己有没有做错什么，最终找到了一个自认为恰当的理由。“当时我的感觉，就是经营思路被质疑，我2007年2200万的利润指标没有实现。”这时候的韩婷觉得矛盾只是暂时性的，“当时离开是我觉得他没有能力打理公司，我就这样赌气走的。”

　　可是，一个月过去，曲鑫并没有要请她回去的意思，公司里反而发生了更多事情。一些公司的中层干部给她打来电话，说自己被莫名其妙的解雇了。尤其公司财务部所有人更是一个不剩全部清理。

　　这个时候，韩婷才意识到问题严重了，“曲鑫不是针对一个人，而是原来的整个经营团队，他认为这些都是我的人。”韩婷觉得，曲鑫后面可能还会有更大的动作，但事态发展超出了韩婷的意料。

　　这天，无锡市公安局的民警突然出现在她在杭州的住所，同时出示的还有逮捕证。民警说客兴隆集团举报韩婷职务侵占公司资产一个多亿，举报信的签发人是董事长曲鑫。

　　这让韩婷惊愕不已，随后，她被警方带回无锡看守所，被羁押了一天，直到闻讯赶来的刘律师办理取保候审手续后才出来。刘律师见到韩婷以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几天不见韩婷，她的头发白了一半。

　　“曲鑫太无情了， 我没有想到他会这么做，这对我的伤害到了极致！”韩婷感到莫大的委屈。

　　那曲鑫为什么要免去韩婷的职务？又为什么说韩婷侵占了公司一个多亿资产呢？

　　曲鑫对记者说，从2006年开始，他一直在杭州发展，很少回无锡。但2007年年底他不断接到员工举报，说韩婷侵占公司资产。起初曲鑫并不信，后来举报的人多了，他决定暗中调查一下。这一调查，曲鑫吓了一跳。

　　“比如说公司买的写字楼本是办公场所，却登记为她的私人名字。”曲鑫发现，韩婷不仅用公司的钱买了很多房产，而且，公司一些账目非常混乱，不知道钱的去向。曲鑫感觉韩婷在转移公司财产。于是，他从杭州赶回无锡，先解除了韩婷的职务，随后，委托会计师事务所进行审计。

　　“审计结果一出来。吓了我一跳，1.8亿资产出了问题。”曲鑫说，他曾和韩婷谈过此事，但是，韩婷并不承认。因为数额巨大，他选择了报案，一共向公安局举报了16次。

　　韩婷被取保候审以后，积极配合公安机关调查。“零售行业不是挖金子的行业，从哪里来这么多钱被人拿走？”韩婷不仅仅是生气，而是发自心底的鄙视。

　　2008年11月，市公安局经过侦查，认为韩婷没有违法犯罪的事实，撤销了韩婷涉嫌职务侵占的案件。“立案已撤，是对诬陷的最好解释。”这天，韩婷喝了好多酒。

　　第二天醒来，韩婷决定：和曲鑫离婚。

　　10年夫妻竟是“同居关系”？

　　韩婷说，其实，结婚第二年就发现曲鑫有了情人。可是，她非常珍惜自己的第二次婚姻，不想就此放弃，而曲鑫也表示不会再发生。但是，2006年，她再次发现了类似事情，随后她才知道，在公司这已经是公开的秘密。她和曲鑫多次发生激烈争吵，但这时候的曲鑫对这些事已经很不在乎了。

　　既然目前冲突已经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韩婷决意分手，向法院提起离婚诉讼。

　　但是，曲鑫说自己一接离婚传票就蒙了。“我感觉非常奇怪，实际上都没结婚，怎么存在离婚？”曲鑫说，10年来是一种同居关系！曲鑫让事情一下变得离奇，一时间此事沸沸扬扬：模范夫妻原来只是同居关系。

　　听到这些，韩婷这次没有愤怒，只是苦笑了一下：“因为他不想分财产。”

　　那么，二人没有办过婚姻登记吗？结婚证已经模糊不清，但几天后，韩婷从民政局调出了原始婚姻登记凭证，这份1998年的凭证上，曲鑫的签名赫然在上。

　　“不是我签的，全部是韩婷签的，这是伪造的签名。”看到这份凭证，曲鑫显得很气愤，“这个女人真是费尽心机！”

　　2009年3月，法院开庭审理这起“离婚”案。尽管两人都在为自己的主张发誓，到2009年10月，无锡中院作出终审判决，认为：婚姻登记原始档案和提供的婚姻状况证明可以证明二人夫妻关系成立，准予二人离婚，韩婷分得夫妻共同财产的55%。

　　更致命的股权官司

　　婚姻官司后，韩婷又向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诉讼，称自己拥有公司29.58% 的股权，价值1.68亿元，请求法院判令解散公司，或由曲鑫收购其股权。

　　面对这一次诉讼，曲鑫的反应比上一次接到离婚传票要强烈。曲鑫说：公司只有两个股东，他自己占公司99%股份，另外，其同学何军占1%，根本就没有韩婷。曲鑫说，韩婷在伪造股权证明。

　　而韩婷的律师在工商局调出公司的原始档案，在2006年，公司的股东只有两个人：韩婷和曲鑫。而且，很多文件上有曲鑫的签名。

　　目前，曲鑫在主张工商局原始档案作假，以此反击。二人的股权官司仍在审理中。

　　受伤的不仅是夫妻俩

　　这场纷争，对公司的运营产生了很大的影响。目前，公司的两个大型卖场有两层已经空了。卖场的刘经理非常担忧：“因为负面影响，商家听到公司要解散的风声，全部要求撤场。”

　　目前，不仅大型卖场受到影响，公司30家连锁超市也关掉了10家。

　　“我们打工的都希望公司能支持下去，不管出于什么原因，我们都希望他们能和平解决。”公司的老职工发出了这样的请求。管理

　　(本文出现的人名、地名、公司名全部为化名)

　　责任编辑：李 靖

　　夫妻创业的理想与底线

　　文 / 本刊评论员 李 靖

　　世界上最悲惨的事，莫过于曾经联手创业的两个人，最后又成了联手毁掉公司的人。但事情的无奈往往在于，局外人看起来尚且扼腕叹息，局内人却仍打得不可开交。愤怒，正使人的视野变得狭窄。

　　可是，这种事情背后的脉络是什么？真的不可避免吗？愤怒和利益，又蒙蔽了当事人什么？

　　该做做这道选择题

　　夫妻创业，存在两个关系：夫妻关系和事业关系。夫妻创业的优点自然是两人高度信任，但风险却是：企业不行了，夫妻还往往能同患难、共进退；而一旦夫妻不行了，企业可能就成了两人关系的殉葬品，往往难以独善其身——特别是在中华文化圈里。

　　夫妻创业，要走的路大体是这样几条：一、夫妻和事业关系均发展良好；二、夫妻关系破裂，也连带破坏了事业；三、事业出现矛盾，破坏了夫妻关系；四、夫妻关系破裂，事业仍然在维系……

　　如果出一道题：以上四条路径，读者认为最理想的是哪一条？估计有很多人会选第一条。这可以理解，谁都希望两种关系均发展良好。但是，实际上最理想的是第四条：即使夫妻关系破裂，事业仍在维系！

　　“法人”是有生命的

　　这样说的原因，是因为夫妻关系往往源于一场豪赌，人们往往在早年对很多事情了解得不很清楚时，就要做出影响深远的决定。而已经真正了解清楚了，却往往又没了决定的权利。但现代夫妻关系是以生活幸福为准绳的，而非道德意义上对两人的捆绑。当尽所有努力后，夫妻关系实现不了个人幸福的权利时，夫妻重新构建新的彼此关系是每个人的基本权利。这没什么道德不道德之说。

　　但是，夫妻创业时创造的企业，此时却已经具有了独立的生命——企业之所以又叫法人，就是因为它已经具备了法律意义上的人格，法律上已经把企业当成一个“人”来看待了！

　　这就如同两人共同孕育出的一个小生命，即使两人关系破裂，不管多愤怒，也不是摧毁甚至怠慢这个生命的理由。更何况，“法人”的背后，有多少员工在指望着它来生存！

　　但话是这么说，做到却是极难的，这需要十足的理智和难得的平常心。因为爱之愈深，则恨之愈切，夫妻关系破裂带来的破坏力总要有释放之处，外加利益的纠葛，企业这个“生命”往往小命不保。爱恨之间，公司就灰飞烟灭了。

　　“即使夫妻关系破裂，事业仍在维系”，这样可遇不可求的状态和选项，难道不是最理想的吗？

　　践踏底线，满盘皆输！

　　但是，这个最理想的选项，却也是个最底线的选择，若看不出这是底线，则难免惹来祸端。

　　这个案例里，男主人公就是没有看出这样的底线。

　　我们去除简单的道德判断，不管什么原因，两人的夫妻关系已经出了严重问题，那么，你可以重新选择，但事业关系却是不能用侵略的方式来破坏的。因为双方都是公司创始人，谁也没权利把对方置于死地，也没有权利伤害这个“法人”的生命。

　　而对于女主人公，虽然是被逼无奈，但其实也没看清底线，已经可以分得夫妻共同财产55%，还要再加一个对公司致命，同时把前夫逼到绝路的股权官司……

　　底线是什么？是你破坏它，事情就会逆转的边界。夫妻关系破裂不可怕，甚至有时候是建设性的，而践踏底线的后果则是当事人命运的真正逆转！

　　此时，无论多愤怒，都最好听听老职工们喊出的心声，把因愤怒而狭窄的视野重新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