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国资记者 孙玉敏

　　——访中国驻俄罗斯前海陆空武官、上海大学兼职教授王海运少将

　　针对中国或中国被迫卷入的较大规模战争，远非现实危险；但中国周边将麻烦多发，存在发展成为局部冲突的危险

　　近日,中国周边地区仍麻烦不断：168名日本国会议员集体“拜鬼”,钓鱼岛争端持续紧张,朝鲜半岛危机不断升级,美国加紧“亚太再平衡”,日本大造突破“专守防卫”与“和平宪法”舆论??就此,中国应该如何判断应对？是否会面临战争风险？在上海大学上合组织公共外交研究院，《上海国资》采访了中国驻俄罗斯前海陆空武官、上海大学兼职教授王海运少将。

　　中国面临战争危险吗？

　　《上海国资》:国际战略环境事关中国战略机遇期的存续,对当前的形势应作如何判断？

　　王海运:国际战略环境包括国际安全环境、国际发展环境等,而国际安全环境首要的就是战争与和平问题,必须从国际战略高度作出客观、准确的评估,不能仅看局部,更不能“非理性”地对待。

　　对于当前的形势,我的基本判断是：针对中国或中国被迫卷入的较大规模战争,远非现实危险；但中国周边地区将麻烦多发,存在发展成为局部冲突的危险。

　　其一,和平与发展的时代主题并未改变。当今世界,任何国家轻易动武,都不得人心。美国在本世纪初打了阿富汗和伊拉克两场战争,结果劳民伤财,陷入衰退。如今美国的实力远不及冷战刚结束之时,其对发动战争的态度,已经谨慎了很多。既然最具战争能力的美国不敢轻易动武,世界和平遭到重大破坏的危险性自然就明显降低。

　　其二,核大国之间爆发战争的几率很低。即便冷战时期美苏紧张对峙,冲突不断,但并未因此发生战争。大家都知道,核大国之间的战争是具毁灭性的。所以,只要中国在坚持和平发展的同时,扎扎实实做好军事斗争准备,特别是确保第二次核打击的战略威慑力,任何大国都不敢贸然对中国“动粗”。

　　其三,我国综合国力大幅增强,国际影响日益扩展。中国已是世界上第二大经济体,在全球金融危机中仍保持较快发展势头,众多国家热望搭乘中国经济发展快车。即便是对中国怀有疑惧的某些周边国家,在拉区域外大国制约中国的同时,仍渴望利用中国发展机遇,不愿恶化与中国的经济关系。

　　与此同时,中国的军事实力、国际战略运筹能力、反制安全挑战能力都在大幅提升。世界多数国家看重与中国的关系,希望与中国友好合作。对中国抱有敌意的极少数国家,要以武力挑战中国,也不能不三思而后行。

　　事实上,与东亚安全有关的国家,谁也没有大打一场的意愿、意志和准备。美国对中国的战略是“围堵+合作”,以牵制中国的发展,维护其霸权,而不是与中国打一场两败俱伤的战争。日本有挑战中国、图谋昔日帝国霸权的冲动,但受到和平宪法的制约,也没有做好大打一场的政治、经济、军事准备。朝鲜态度强硬,但深知贸然开战必遭毁灭,主动挑起大规模战争的可能性很低。中国坚持和平发展方针,自然不会首先对别国使用武力。由此可见,我国周边发生战争的几率不可能太大。甚至可以大胆预言,今后相当长时间里,中国面临大规模战争的危险微乎其微,和平发展不会中断。

　　但绝不能掉以轻心的是,中国崛起已进入“麻烦多发期”,不论钓鱼岛对峙还是朝鲜半岛问题,都存在擦枪走火进而引发武装冲突的巨大危险。

　　“忘战必危,畏战必亡”；有备才能无患,能战方能言和。充分的军事斗争准备,是避免战争的最有效途径。中国对待安全挑战的方针,应是“扎实准备、慎言开战”。

　　如何看待中俄关系？

　　《上海国资》:习近平主席莅任,首次出访的第一站就是俄罗斯。您曾任驻俄使馆武官,对俄罗斯有深入的了解。你觉得该如何看待中国与俄罗斯的关系？

　　王海运:中俄关系在两国战略全局中具有特殊地位。

　　长时间以来,中国视对美关系为“重中之重”,发展对俄关系有些放不开。事实上,每次对俄关系的深化,都在拉动对美关系。中美俄关系实际上仍然是大三角关系,具有互动性。俄罗斯经济规模难以与中美比肩,但其是资源大国,军事实力位居世界第二,还是传统的超级大国,完全可以同中美构成大三角关系。

　　俄罗斯是中国最大的邻国,特别是在中国遭遇某些不友好势力自海洋方向的战略围堵,而俄罗斯遭遇西方大国战略挤压的大背景下,中俄“背靠背”、互为战略纵深,对于两国的安全与发展都具有十分重要的意义。中俄友好,中国北部边境就是稳定的,有了战略纵深甚至战略后方,能够集中力量应对来自海洋方向的安全威胁。

　　更为重要的是,中俄两国战略利益、战略理念广泛相近,成为战略协作伙伴关系的重要基础。

　　战略利益上,中俄都是新兴大国,都希望有一个和平发展的国际环境,希望改变国际战略格局严重失衡的局面,建立公正合理的国际秩序。

　　战略理念上,不论在世界多极化、国际关系民主化、人类文明多样性问题上,在反对强权政治、反对武力威胁问题上,在维护以“不干涉主权国家内政”为核心的国际安全准则问题上,在人权、价值观问题上,中俄都有着十分广泛的共识。

　　两国相互承诺在核心利益问题上相互支持,建立“成熟、稳定、健康、充满生气的战略协作关系”。但必须承认两国关系的深化,仍然存在不少障碍。如“中国威胁论”在俄罗斯仍有市场,还存在战略互信不足的问题,需要双方共同做出努力。

　　为何这两年中国周边麻烦多发？

　　《上海国资》:最近这两年中国周边麻烦多发。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局面？

　　王海运:出现这一局面,大概有如下几个原因：

　　第一,国际战略格局变动。国际格局正在从单极走向多极,力量对比消长迅速。其特点是：美国霸权相对衰落,旧的国际秩序开始坍塌,但各国认同的全球治理模式远未形成,多数力量中心尚处在凝聚过程中,发展前景与相互关系很不确定,国际秩序可能变得混乱无序。

　　第二,大国崛起难以避免的“阵痛”。中国最近几十年内走完了发达国家一两百年走过的道路。一个大国如此快速崛起,要令世界特别是传统大国平静地接受,很不容易。为此,当惯了“世界老大”的美国深陷战略焦虑,不由自主地要对中国进行遏制。日本的地区霸权野心不断膨胀,加上美国在背后撑腰,其挑战中国的气焰更加嚣张、行为更加极端。可以说,麻烦多发是大国似强未强之时难以避免的遭遇。

　　另外,我们自身亦有如何适应新的世界角色的问题。历史上绝大多数时间里,中国都是世界强国,不乏大国文化。但其近代百年遭受列强宰割的屈辱,严重摧垮了国人的大国意识。事实上,不论是国土幅员、人口,还是经济规模、联合国[微博]安理会常任理事国的身份,中国都是地地道道的世界大国。只是世界大国并不等于世界强国。党的十八大提出要做“负责任的大国”,这是个很重要的转变。

　　还要看到另一种倾向,就是盲目认为中国已经成为世界强国,反对继续坚持韬光养晦,动辄喊打。大家要明白国家战略利益之所在,懂得大局和韬略,战争只是最后的选择。

　　如何妥善处理各种争端？

　　《上海国资》:我们应该如何妥善处理各种争端？

　　王海运:处理争端的手段有很多种：一是经济手段包括停止某些经济援助、撤销某些合作项目。不能允许某些国家既从我国获取经济好处,又挑战我国重大利益甚至是核心利益；二是军事手段的运用。主要是基于还击的需要,必须做到有理、有利、有节,不动声色、把握时机,出手稳准狠；三是国际法理斗争。如在对日关系上,《开罗宣言》、《雅尔塔协议》、《波茨坦公告》是重要的二战国际法文件,是处置日本法西斯的权威、正义的安排。美国出于冷战需要,对日采取绥靖政策,日本侵略罪行至今未能得到彻底清算。在引发日本与邻国岛争的各种因素中,为侵略历史翻案是其最根本性因素。

　　为此,我曾经多次呼吁,借2013年《开罗宣言》签署70周年之际,发起一场彻底清算日本百余年来特别是二次大战中侵略罪行的“战略性战役”。紧紧抓住日本的这一软肋猛打,投入小、风险低、抓手多、易操作、亦具“和平”性质,最有希望产生“治本”功效。

　　有人质疑,二战结束已近70年,主要战胜国美国不支持对日清算,可行性如何？我认为,操作难度的确很大,但是起码有以下有利因素：

　　——日本侵略罪行铁证如山,至今没有得到彻底清算。日本侵略中国、殖民朝鲜、发动太平洋战争,都是国际社会公认的历史事实,容不得日本右翼势力抵赖狡辩。二战结束前,《波茨坦公告》等国际法文件没有得到真正落实,而且后来美国还私自与日本签订非法的《旧金山和约》,将中国领土钓鱼岛非法转交日本,为中日领土争端埋下了火种。通过清算,还历史以公正,完全是正义之举。

　　——日本右翼势力推翻二战历史结论恶行昭昭,东亚人民忍无可忍。日本军国主义势力膨胀,否认侵略东亚国家的历史罪行,不断在靖国神社、慰安妇、教科书、领土等问题上向被侵略国家伤口上“撒盐”,公开向国际正义发起挑战。其拙劣表演引起了深受其害的东亚邻国和世界上爱好和平人民的深切忧虑和强烈愤慨。

　　——中俄韩有望联手行动。在俄罗斯的倡议下,中俄于2010年签署了《关于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65周年联合声明》,目的之一就是抑制日本的翻案邪风。日俄南千岛群岛争端,祸根亦在于日本不承认战胜国对日惩罚的安排；而美日强化军事同盟对俄同样构成安全威胁。韩国是受日本奴役时间最长、侵害最为深重的国家。日本在独岛和慰安妇问题上对韩国的蔑视,引起了韩国人民的强烈反弹。中俄韩联手完全可以期待。

　　——美国自知理亏,难以强力阻拦。美国养虎遗患,对造成今天这种局面负有重大历史责任,利用日本遏制中国的图谋也摆不上台面。美国政府拿不出像样的理由阻止受害国讨伐日本的行动。

　　清算日本侵略罪行完全具有可行性、可操作性。至于能否取得预期成效,关键要看中国政府、中国人民有无战略魄力和战略智慧。

　　做“靠得住、惹不起”的大国

　　《上海国资》:您觉得妥善处理周边各种争端,应坚持什么原则？

　　王海运:尽管美国内部在对华关系上仍有争论,在一些问题上还在寻求对华合作,但是中美之间的结构性矛盾,决定了美国遏制中国崛起的战略不可能根本改变。美国已设定中国为主要战略对手,围堵中国的军事力量部署已然成形。

　　中国必须在努力稳定对美关系、力避全面对抗的同时,积极谋划破解美国战略围堵的方略。除探索建立新型的大国关系外,还要稳定周边,关键是“立信”、“立威”并举,树立“靠得住、惹不起”的负责任大国形象,努力打造周边睦邻友好带、战略稳定带、经济合作带。

　　周边某些小国靠向美国,根本原因在于对中国的崛起持有疑虑,期以“大国平衡”获益。对于这些国家,中国“立信”就是关键时刻有担当,敢于给遭到霸权国家打压的友好小国以强有力的支持与保护,特别要敢于维护其政权安全。

　　同时,中国还必须树立大国威严,对周边国家有更多的包容,对某些国家搞“大国平衡”不必过于介意,对其惧怕美国心理应有更多的理解。但是,绝不能容忍某些国家傍定美国,侵蚀我国重大利益。必要时要果断出手、杀一儆百。

　　还有一点很重要,就是沉着淡定、搞好自己的发展。中国真正强大之日,即是各种麻烦实质性减少之时。

　　中国要强大,还必须强化海洋意识,建设海洋强国。进军海洋,既是维护海洋疆土的需要,也是和平发展的要求。党的十八大提出建设“海洋强国”,深意即在于此。

　　总之,在研究国际战略环境时,要有战略意识、战略思维,要有大局观、谋略观。唯有如此,中国梦才能够更快地实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