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摔跤冠军

http://www.sina.com.cn 2008年07月17日 23:22 中国经济时报

  ■流沙

   我母亲五十有八,已到了一个“摔不起跤”的年龄。但前些天,她偏偏摔了一跤,从二楼的平台,一直摔到了一楼。当时大家吓坏了,但母亲惊恐万状地爬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尘,自己站了起来,说“没事”。

   第二天,我看到母亲一个人站在屋后,在抬腿,然后还做了一个立定跳远的动作。我想笑,还是忍住了。大概她这是在测试自己到底有没有受伤。

   这次真的算是幸运了。以前几遭,就没有那么幸运,而且次次在她身上留下了印记。

   十二岁那年,外公因饥饿去世,外婆有病。母亲帮生产队放牛赚工分。第一天放牛,她把牛当马骑,下坡时,两牛相遇,突然两牛上演一场战争,母亲骑的那头牛向坡下的牛冲去,母亲从牛背上被甩到乱石当中,头部着地,昏迷不醒。后来有人看到两牛在打架,却不见了放牛娃,找了很长时间,才在乱石当中找到母亲。母亲真是命大,没有破相,只是损失了一个当门牙。

   这次摔跤是母亲讲给我听的。

   后来几次,是我亲眼看到的。我十来岁的时候,土地仍然没有承包到户,夏天三十七八度的高温,生产队仍然要出工割稻子。一般女的不下田,在晒谷地上晾晒稻子,而男的是打稻和挑谷。母亲为了多赚几个工分,去挑谷子。因为高温,大概是中暑了,结果挑着挑着,一头扎在了水田里。我当时在远处,看到母亲倒下,但我喊不应。离母亲不远处有个人听到了声音,站起来看,看到一个人头部朝下,扎在泥水里一动不动。她跑过去拉,幸亏拉得及时,不然母亲可能窒息了。

   我看到的另一次摔跤发生在八九年前,家里想做一张桌子,母亲上山去背松树,她在前,我在后。那段松木快背到家时,“咚”一声,走在前面的母亲不见了。我大喊,跑上去找,发现母亲滑到一个被野草盖住的地沟里。她仍然说没事,还自己爬了上来,想继续把这段松木扛起来。结果脚部吃痛,再看脚踝处,有根骨头突出来了。这是一次严重的骨折,医生说她年龄大了,肯定会有后遗症,但母亲静养了一个月,竟然会走路了,现在她的脚踝处的骨头仍然突出着,她仍然在干重活,只是变天的时候,脚踝就会酸痛。

   这些摔跤经历给母亲带来的是肉体上的伤痛。母亲还有一次“历史性”的摔跤经历,带来精神上的一些后遗症。

   文革的时候,饭前要喊口号,生产队出工前,出工的农民还要学习语录。生产队长还制作了一个牌子,把伟人像粘在上面,谁来举伟人像呢?选来选去让母亲来举,因为母亲家里最穷,是真正的“根正苗红”。学完了语录,大家把语录书放在口袋里走到田里,而母亲恰恰在这个时候犯错了,一跤摔在了田里,把伟人像也砸在泥田里,破了。那时大家的政治敏感性极强,都吓坏了。这是大罪啊,生产队长汇报到了大队,大队汇报了公社,都认为出了大事。母亲那时二十岁没出头,也懂这事的厉害,吓坏了。后来听说公社有个干部发了话,说母亲还是个小孩子,家里也穷,不可能是故意的,这事后来就不了了之。

   但这事对母亲的影响很大。现在她很少发表反对性的意见,是个大家公认的老好人。有时候我在家里说官员腐败问题,说社会不公正现象,她总是紧张兮兮地提醒我:“你这话要是在几十年前说,是要被抓起来的。”

   每每此时,我就有一种今朝何年的感慨。我的母亲啊,这一跤,虽然毫发未伤,但却是最受伤害的一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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