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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者手记
饱受争议的余秋雨
在中国文化圈,可能再也找不到一个人像余秋雨这么“饱受争议”了。二十年前,余秋雨就曾经在上海戏剧学院首先提倡穿牛仔裤而被称为“牛仔教授”。近十年来,隔三岔五有关他的各种传闻,甚至比当红明星的绯闻,更能挑动传媒和民众的神经,关于他的每一种美誉的对面,必定会活跃着一种针锋相对的诅咒:当他衣冠楚楚地出现在各个城市的文化讲坛上,为当地的文化复兴出谋划策或者振臂高呼时,有人恭维他是“文化精英”,也有小道消息称他“为某地唱赞歌”而收受了一套“豪华别墅”;当有人称赞他孜孜不倦地担任公共知识分子“开启民智”的责任时,必定有人不屑一顾地说他“唾沫横飞”,鄙视他“一个劲的自我陶醉”。
在中国,你实在很难找到这样一个作家和学者,他的每一本书都能成为盗版商的衣食父母,而那些像猎犬追踪兔子一样逮住“差错”不放的书,也同样能在图书市场上呼风唤雨;他可以在长达50天的时间内,坐镇国家电视台的评委席,任由膜拜或者厌烦的眼光尽情锁定。面对质疑他拒绝道歉的态度,长久地引起媒体、评论者、坊间旷日持久的大讨论———他到底是一个决不低头的汉子,还是一个“拼尽全力也要保持高贵形象”的虚伪文人?
包括他多次发表的隐退宣言,被毫无疑问地当作“封笔秀”,目的是为他“下海”开图书公司铺路造势;他整理旧文札记推出的新书,被理所当然地冠以“吃老本”,理由是他为第一本书就已经心力交瘁;他的每一个新动向,每一篇博客、每一番公开发言,总能被人找到诟病和声讨的理由:从反对设立“国家图书日”,到“含泪劝告请愿灾民”,从反对将文化遗产“供奉”起来,到应邀担任某卫视《国际厨神争霸》的评委……他在沪深两地文化圈的宠辱得失、沉浮徘徊,令人玩味;他在“文革”中的陈年往事,令人猜测。有人拿他开涮,有人替他辩护,有人借他“上位”,有人靠他致富。难怪有人说,余秋雨好比唐僧肉,各方神圣都想咬一口。
余秋雨在《借我一生》里面说,“在整个民族的人格文化还没有重新建立的时候,个人的名誉算什么?于是故意不作任何洗刷,成了我深入文化领域的一个决绝举动,近似破釜沉舟,我让自己在屡屡传言中形象模糊……”的确,对于那些在电脑面前,为“余秋雨是文坛的一眼清泉还是一滩死水”争得面红耳赤的人们,当你询问他们,真实的余秋雨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我想无人知晓。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留给世人的除了无尽的传言、风议、骂战、辩论,始终只有一个遥不可及的背景。
那么不妨效法秋雨先生,用“一己笔触”来谈谈他吧。
两次采访余秋雨,两次为他的认真叹服———第一次是前两年,马兰在广东省参加演出时,他接受我们关于传统戏剧的专访。那是一次书面采访———凌晨才赶回家的余秋雨对所有问题进行了仔细答复,连夜将答复用传真传回;第二次,便是这一次“我与改革开放三十年”的专题访问。在上海,一见面他就给我一个“意外”———针对我们预先发出的采访提纲,他提前一日通宵完成了一份书面答复,多达十多页,洋洋数千字。后来我得知,头一天他刚刚从外地讲学回来,次日又即将飞赴北京。虽然时间紧迫,舟车劳顿,但两份答复都同样文辞优美,毫无草草应付之意。
余秋雨的这种认真、或者说较真的劲儿,在访谈中,给我留下了极深的印象。为了达成早年的心愿,他在长达7、8年的时间内,经受学术的清贫和寂寞,蜗居一间13平米的小屋,写出了《戏剧理论史稿》等多部学术著作;为了完成自己的“文化苦旅”,达成早年的心愿,不惜辞去院长高位,寄情于山水;冒着胆结石随时复发的危险,深入国际政治局势最复杂、最敏感、也是最危险的区域,“生死之间纵笔一线”完成“千禧之旅”……
某种意义上说,从余秋雨早年提出的“大戏剧观”来看,近20年来,余秋雨和他的自成一体的“苦旅文学”,本身就是一出“一斑窥豹”,反观改革开放以来中国知识分子命运,与三十年来中国人精神历程的“豪华精装大戏”。在改革开放势头红火、外来名词大举进入中国,引起人们焦虑、甚至对本土文化产生习惯性怀疑的年代,余秋雨以一个“跳出灾难的中国人”身份,一次又一次面对民族特性中正面因素和负面因素纠结而成的“沉淀物”,面对山河岁月、远古废墟进行一次次真诚而艰难的灵魂自救和精神“反刍”,理应值得尊敬。
20年来余秋雨屐痕处处,遍布全球,在海内外华文读者当中激起强烈共鸣。他为中华文明把脉得出的结论———作为几千年来唯一活到今天的古老文明,它长寿的秘诀是:不喜欢远征、不喜欢极端和不喜欢无序。它的主要缺陷在于:不在乎公德、不在乎实证和不在乎创新———堪称可圈可点。学者张伯存先生评价说:“在求索健全人格的文化良知上,在反思知识分子的心路历程和历史命运上,余秋雨有着拷问者的焦灼、痛苦和愤激。”
余秋雨把他个人引起的诸多争议,归咎为他的“成功”。不可否认,正如一位评论家指出的一样,余秋雨靠自己的学识、勤奋、聪明实现了自身价值,成为一个具有影响力的学者、作家和社会活动家。作为一个在现代社会中成功的文化人,他的行为选择、性格特征和文化表达方式,烙上了鲜明的时代特征,也为改革开放为中国社会注入的生机和活力,留下了一个鲜活的实证。他的批评者们也说过,“余秋雨现象”背后所蕴含的人文意义,早已经超越了余秋雨这一具象的生命个体,而具有了一种普遍的“共性”。
在这次访谈的最后,余秋雨跟我谈到了他的一个梦想———告别文坛之后,和妻子马兰到一个冷僻的海岛上离世隐居:“那是真正的海岛。从它到太平洋,没有任何阻挡;从大陆通向它,只有船,没有桥。”他喜欢《心经》上面的一段话:“揭谛,揭谛,波罗揭谛;波罗僧揭谛,菩提萨婆诃!”意思是了却牵挂滞碍,了却恐惧烦恼,远离颠倒假想,走向清净彼岸。
“秋阴不散霜飞晚,留得枯荷听雨声。”不知道余秋雨什么时候会选择归隐,不过,一旦真的,他离开这个纷纷攘攘的文化圈,会不会又有人感到一丝寂寥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