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富贵绵绵到白头,是外祖父对即将出嫁的女儿的真挚祝福,但人生偏偏难如人意,灾祸临头始料不及。就在置办这套嫁妆不久,王先生外祖父因“义和团”而受株连下狱,囚禁三个多月后被害。“外祖父去世后,外祖母带着十几岁的母亲和尚年幼的舅舅度日,生活陡然变得艰难无比,全家处于绝望的境地,饱受丧父之痛的母亲何尝敢奢想富贵二字?”王先生说,虽然有外祖父置办的精美嫁妆陪伴,贤淑达理的母亲婚后并未“享福”,日日辛劳操持家务。王希富先生的父亲是当时京城著名的致美斋的名厨,抗战时期,饭庄倒闭,父亲急火攻心,不久便告别了人世,至此,母亲“富贵到白头”的美好愿望彻底破灭了。
幼年的王希富,常目睹母亲在家中无人时,将心爱的“富贵白头瓷”盖碗从柜里拿出,仔细抚摩端详,有时竟落下泪来,大概这“富贵白头”让她想起了自己慈祥的父亲,心酸的家事。说到母亲的嫁妆,王先生儿时记忆中最深刻的是那放在桌上的胆瓶。“我至今还记得小时候的一幕:早起,母亲已经生完火做好饭,而我刚刚醒来还躺在炕上,抬头便见胆瓶上那鲜艳的牡丹花和白头鸟。那时,我总以为是两只喜鹊,就自言自语地说:‘大喜鹊又叫啦,有喜事啦,起床吧。’然后自己穿衣起床……”
母亲的“富贵白头瓷”成了王希富先生幼年、少年时期最美好的记忆。然岁月无情,“富贵白头瓷”也和它的主人一样几经劫难。走过了抗日战争和“文革”动乱年代,母亲的“富贵白头瓷”中只有一只盖碗和几件零星立件幸存,其他都随岁月流散。 1975年,母亲因病过世。出于对母亲的怀念,王先生心发宏愿,寻遍各地,找回母亲失散的那套张子英的“富贵白头瓷”。从上个世纪80年代初开始,他便奔走全国。由于该套作品问世于上世纪初,历经百年沧桑,又因瓷器有成双成对的特点,必须左右成对收集,寻觅的难度相当大,但却是极有意思的经历。
王先生回忆说,有一回在一个旧货市场,他从一位外地老人背着的破麻袋里翻出了一个灰头土脸的茶壶,壶身有牡丹和白头鸟的粉彩纹饰,虽然满是油垢,但仍能从笔法的勾勒看出是个上品。“直觉告诉我,这是一个极难得的张子英的作品。当时很痛快地就以两百元人民币成交了。回家后小心翼翼清洗、擦拭。结果,一个非常完整漂亮的粉彩茶壶就出来了,果然是张子英的精品,而且完好无损。”此壶的落款为“壬寅年岁次子英于珠山”。“那是光绪二十八年,正是外祖父为母亲购买嫁妆的前三年。茶壶上所绘的白头鸟栩栩如生,牡丹花枝繁叶茂花艳蕾圆,与母亲当年的那只茶壶一模一样。那一夜我几乎没怎么睡,躺在床上,久望着那只茶壶,‘大喜鹊又叫啦’,儿时的那种快乐感觉仿佛又回来了……”
据王先生讲,在母亲的嫁妆里有一对盖碗,是平日从不摆设的珍品。这对张子英的粉彩盖碗绘于光绪二十九年(1903年),癸卯之冬。据说当时外祖父和一位同姓朋友共定制了“一打”,十二只,每家六只,取“六六顺”的吉祥含义。但是运输途中,到处动乱,加之道路崎岖,瓷器多有损坏。货到京城时,十二只盖碗只剩下完整的六只,每家三只。有人认为不吉利,建议打碎一只,取其双数。结果外祖父没有打碎,留下一对,将另一只送了人。这两只盖碗入原来一批已经制好的嫁妆之内。那是八国联军进北京之后,慈禧逃往西安,签订了丧权辱国的《辛丑条约》又“鸾驾”回京的第二年。盖碗刚从景德镇送到北京,交付外祖父手中,第二天外祖父就入狱了。
王先生的母亲十分珍视的这对盖碗,在后来的岁月中也遗失了一只,另一只则由王希富先生珍藏着。也许是苍天受了感动,也许是母亲在天之灵相助,老先生偶然之中在皇城根一个旧货市场里邂逅了两只富贵白头盖碗,走近细看,盖碗完整簇新。简直不敢相信,和母亲留下来的那一只几乎一样!问店老板,说是刚从山西老家收上来的货,还特别强调说这两只盖碗是库货,没用过,并保证是张子英的原作,假一赔十。把两只盖碗“领”回家中后,王先生将其与母亲遗存的那只一起摆在桌子上,竟然难辨“新旧”。由于这两只盖碗同为张子英在癸卯之冬制造,令人匪夷所思:难道是当时一起制造的六只中的幸存者吗?“如果真如此,那么经历了八国联军劫难,清朝灭亡,民主与共和兴起,之后还有八年抗战,又从民国到共和国,更经过十年动乱,这两只劫后余生的盖碗竟奇迹般地幸存下来,不能不令人感叹其在苦难中生存抗争的能力。它们如今又神奇地再现京城,与王希富先生相遇,与家藏的另一只相聚,不可说不是缘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