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谨守护持,绝不示人”
潘祖荫病逝于1890年年末,6年后,他的夫人也在北京去世,由于二人终生未育子嗣,潘祖荫所有的遗产就由比他小了整整40岁的弟弟潘祖年全权处理。
当潘祖年得悉嫂子去世,从千里之外的苏州赶到北京奔丧,时间已经过了一月有余。就在这段时间,“滂喜斋”、“攀古楼”中已有大量藏品被盗。
潘裕达说:“好婆曾听我的曾祖祖年公说起过,当时明确丢失的是几套完整宋版书的第一册。这应该是家贼所为,拿了那些书出去估价了。如果不是曾祖赶到,恐怕还要丢失更多。其余的零散藏品究竟丢了多少,更查不到了。”
潘祖年顾不上追查被窃的藏品,匆匆处理好善后,将潘祖荫的藏品和灵柩一同装船,顺着京杭大运河运回苏州。其中就有著名的国宝大克鼎和大盂鼎。另有铜钟和铜鼓两大件,因又大又重无法搬运,只得就地送了人。不过,潘家后代分析,以潘祖年对兄长藏品的珍视,绝不会将这两件宝器轻易流转他人。送出铜钟和铜鼓,或许就是在营造一个“潘家败落,藏宝流失”的假象,让大盂鼎、大克鼎能够“暗度陈仓”。
潘祖年之所以急于离开北京,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想尽快将大盂鼎、大克鼎带出“虎狼之口”。当世之时,金石之学大盛,清朝官宦、文人多有青铜器收藏之癖。皇都之中,权臣贵胄众多,对大盂鼎、大克鼎垂涎已久的大有人在。比如清末重臣端方。
端方也是清末著名的收藏、金石大家。与大克鼎一同出土的另一件重器小克鼎,当时已在端方手中。潘祖荫在世之时,端方就曾多次欲购大盂鼎为己有,无奈出价再高,潘祖荫也绝不割爱。
潘祖年年纪轻轻,虽未为官,亦深知官场险恶。兄长离世,在北京再无庇佑,只能携带着所有藏品回乡避祸。
潘达于曾回忆,当年各种藏品足足装了四艘船。古人形容藏书数量之巨的“汗牛充栋”,想来也就是这样的光景吧。
潘祖荫穷尽家财收藏的大量青铜器和珍本古书,是出于一个文人对古文化的痴狂。潘裕达认为:“潘祖荫收藏青铜器的最终目的,是因为他醉心于古文字学研究,绝不是今天我们理解的古玩收藏或是什么投资。不然,以潘家藏品的价值来说,应该是‘富甲天下’,而不是‘藏甲天下’了。”
在潘祖年后来编著的《潘祖荫年谱》中可以看出,潘祖荫在世时,虽对自己所藏极为珍视、自豪,却从不私藏。“每得一器,与同好者切磋研究,图状释文,以传后世。”常与商榷者,有周孟伯、张之洞、王懿荣、吴大澂等,皆清朝末年有金石之癖的一代大吏。
而潘祖年接管了这批海量的文物珍品后,深恐藏品“露富”而被贪佞图谋,定下了“谨守护持,绝不示人”的家规。
潘祖年携宝归乡之后,起初住在祖父潘世恩留下的祖宅之中。潘世恩曾高中状元,官至清朝武英殿大学士、军机大臣,身后育有四子,潘祖荫、潘祖年即三子潘曾绶之子,在潘家谱系中称“老三房”。
潘家家族庞大,在苏州府邸甚多。钮家巷的潘世恩故居最为门庭显赫。潘祖年始终顾虑这栋大宅门庭显赫,太过惹眼,不久又搬到了南石子街,“老二房”一座空闲的宅院之中。自此,潘祖年过起了半隐居的生活,终日与满屋的青铜器为伴,藏身古籍故纸堆。
潘祖年对“谨守护持,绝不示人”的家规把持极严,甚至到了疑神疑鬼的地步。世人皆传“潘家有宝”,却无人能一睹真容。潘祖荫的故交王懿荣、吴大澂等人,对潘家藏品其实非常熟悉。但是到了潘祖年这里,哪怕仅仅是借金文拓本一阅,也不能如愿。
吴大澂之孙吴湖帆,也是中国近代著名的书画大家和收藏家,娶潘祖年之女潘静淑为妻。据说,有一次吴湖帆到丈人家中的储藏室外,向着门缝里张望了一下,事后潘祖年就吩咐人用纸把门缝窗缝统统糊上。
对家人尚且如此,对付外来的压力可就更难了。
大盂鼎和大克鼎被转移到苏州不久,1906年,对二鼎垂涎已久的端方竟然也来到了江南。这时的端方,权势更非早年所比。因为1900年八国联军占领北京,慈禧和光绪出逃西安时接驾有功,端方受到重用,历任河南、湖南封疆大吏。1905年,清政府为挽救危局,“预备立宪”,派“五大臣出洋”考察西方列强宪政。端方就是“五大臣”之一。出洋考察归来,端方所编《欧美政治要义》,被认为是中国立宪运动的重要著作。
“出洋”归来端方再获赏识,被任命为两江总督,主理大清一朝最为富庶的江浙地区。对流落到自己势力范围的大盂鼎、大克鼎,端方自然不肯放过。
端方对青铜器的嗜好,并不亚于当世任何收藏家。就是在两江总督任上,端方得到了“海内三宝”的另一件——毛公鼎。
关于此事,史料上有这样的记载:毛公鼎原是北京的另一大收藏家陈介祺所藏。在收藏界,陈介祺与潘祖荫齐名,史称“南潘北陈”。陈介祺对其他收藏都乐于公诸于世,印成目录,唯有对毛公鼎,深锁密藏。陈介祺1905年病故后,端方查访到毛公鼎的下落,他倚仗权势派人至陈家,限三日交鼎,强行买走。
当时的潘家与陈家境况是何其相似,大盂鼎、大克鼎似乎是逃不出端方的手心了。然而权倾一时的端方却在潘家碰了一鼻子灰。
潘祖年曾对后人回忆过,端方几次三番地找到他,图谋盂、克二鼎,或曰重金购买,或曰借几日观赏,乃至仅仅要求亲眼看一次。而潘祖年的答复始终就是两个字:“没有。”
这样的答复就能令端方善罢甘休?只怕没人能够相信。对此,潘裕达这样分析:潘家虽然家道中落了,毕竟曾经数辈为官,朝野之上故旧至交众多。端方虽然位高权重,论起辈分还要算潘祖荫的门生,再加上对潘祖荫一脉的政治人物终归有所忌惮,一时倒也不敢像对陈家后人那样用强。
“这只能勉强敷衍一时。真正让大盂鼎、大克鼎免被巧取豪夺的,是端方的意外之死。”潘裕达说。
1911年清政府出卖铁路修筑权,激起中国人民的反抗,四川等地爆发保路运动。清政府急调端方率湖北新军入川镇压。结果造成武昌兵力空虚,革命党人趁机发动起义,辛亥革命首役成功。中国最后一个封建王朝土崩瓦解。
而端方刚入四川,所率新军就发生兵变,被部下刺杀。
端方有生之年,最终连大盂鼎、大克鼎的真容也未得见。
端方之死,让潘家珍藏的最大威胁得以消散。然而,另一团阴影却像诅咒一样笼罩着潘家。
潘氏“老三房”一脉,潘祖荫终身未育,潘祖年有两儿两女,但两个儿子未及成年就夭折了。后来从“老四房”过继了两个男孩,结果又都夭折。潘祖年年届40岁时仍膝下无子,而当时族中侄儿一辈尽皆成年,潘祖年就从“老四房”嗣进了一个孙子,取名潘承镜。潘承镜成年后娶苏州名门丁氏之女为妻。可是婚后数月,潘承镜又染病身亡,同样没能留下子嗣。
接连发生的家门不幸,让颇为神秘的潘家又蒙上了一层诡异。时人皆传,潘家血脉难继,是因为家藏的青铜器太多、阴气太重所致。
这种怪力乱神的联系、解释,在当时被传得神乎其神,言之凿凿,成了笼罩潘家几十年的一道梦魇。
“潘家年轻夭亡的儿孙确实不少,但放眼当时的中国,也不算稀奇。要怪只能怪当时的医疗条件和动荡乱世。”潘裕达说。新中国成立前,中国的人均寿命只有35岁。清末乱世,这个数字无人统计,但料想也不会超过35岁。
潘裕达告诉记者,就是因为潘家的收藏太过神秘,才被人与种种不幸扯上了联系。实际上,潘家的人丁零落,并不独独发生在青铜器收藏甲天下的“老三房”。大房、二房、三房在祖字辈之后,都先后失去了直系血脉,不得不从“老四房”过继子嗣。从血缘上来讲,今世的潘氏家族都是“老四房”的后代。
而直接收藏、保管着那些青铜器的潘祖荫和潘祖年,分别享年60岁和56岁,在当时已经算得上长寿了。
1926年,潘祖年逝世,留下的沉重家产只能由一个弱女子独立支撑。这个女子,就是时年仅20岁的潘达于。
潘达于即为潘祖年继孙潘承镜之妻,才过门数月就成了寡妇。“老三房”中,当时只剩潘祖年夫妇和这个寡孙媳妇三人。
潘祖年疼惜孙媳年轻守寡,视其为孙女一般,并让她改姓了潘。而且,潘祖年从此不再过继孙子,而是由潘达于出面,为先夫立嗣子,也就是潘祖年的过继重孙潘家懋。这样做,实际上就是确定了潘达于作为孙辈的家业继承人。
而潘祖年的离世,把潘家收藏的总数永远带离了人间,“攀古楼”、“滂喜斋”中所藏文物、珍本究竟有多少、有哪些,从此成了不解之谜。
潘裕达近些年来一直致力于研究先人的收藏,但始终得不到答案。他告诉记者,祖荫公晚年曾辑有《攀古楼彝器款识》二卷,但未及将所有藏品辑录就去世了。饶是如此,书中所载亦有林林总总数百器。除大盂鼎、大克鼎之外,尚有著名的史颂鼎、邵(lǚ)钟四、郾侯鼎、夫舍鼎、季余鼎、祖乙卣(yǒu)、休敦、季良父等等,蔚为壮观。
潘祖年继承了兄长的收藏之后,“谨守护持,绝不示人”,20余年从不对外吐露半字。潘祖年编撰了《潘祖荫年谱》,按理应该是对这些藏品进行过系统整理、清点,但没有留下详细谱录就撒手人寰。
著名版本、目录学家、国家文物鉴定委员会委员顾廷龙,娶潘祖年堂侄女为妻,是极少数几个能得到潘祖年信任,有机会亲眼目睹潘家收藏的人之一。顾廷龙曾靠年轻时的记忆,作过一篇《吴县潘氏攀古楼吴氏愙斋两家藏器目叙》,这是目前能够找到的潘家青铜器收藏最详细的统计:
“潘氏器,未有人编其目,余亦就所见拓本而钤有其藏印者,录为一册,计四百数十器,秦、汉物及其杂器则尚未在焉,洵足为藏家之冠。至所藏总数,未由访悉,惟褚礼堂尝谓藏六百余品,则余所辑录者三之二耳,余者得非即秦、汉物及其他杂器也耶?”
可见,顾廷龙也未能得见潘家藏品全貌,只能大致估计其总数。这一点在潘达于的回忆中也有所印证。
潘祖年当年居住的南石子街旧宅,是一个“跑马楼”。所谓“跑马楼”,指的是四周都有走廊可通行的楼屋。宅院共有三进,潘家的收藏就保存于第二进的房子中。据潘达于回忆,当时青铜器放满了一大间加一隔厢,字画卷轴典籍堆放在另外一间一隔厢内。
顾文中所说的“褚礼堂”位于这栋房子的二层,只摆放着数量众多的小件青铜器。而大盂鼎、大克鼎等重器并不在此处。潘祖年为这两件鸿宝专门打制了两只大木柜,平时柜门严锁,放置在一层屋中。看上去和一般的衣柜无异,而外人根本不知里面放的竟是两只旷世宝鼎。
1926年潘祖年病故,潘家懋年仅4岁,年纪轻轻的潘达于不得不挑起侍奉好婆(潘祖年的续配祁氏夫人)、掌管门户、守护家藏的重任。1933年,祁夫人又去世,潘达于身边只有家懋、家华一双过继儿女。
偌大的庭院,孤儿寡母三人守护着几屋子随时被人窥视的文物财宝,潘达于的压力可想而知。
潘达于没有文化,自己没有能力对浩荡藏品进行整理、清点,又不敢借他人之手,她能做的,就是把藏宝的几间屋子尽皆锁闭,至于藏品总数,潘达于终生都不清楚。
新中国成立后,潘家向国家捐献了大量藏品。原上海博物馆馆长、中国青铜器研究泰斗马承源曾对潘达于老人说过这样一句话:“你们家的青铜器收藏仅次于故宫。”这句话更给人们留下了无尽的想象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