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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大千作品拍价仍雄踞中国画之首(3)

http://www.sina.com.cn  2009年08月07日 14:38  文汇报

  老人不言不语,好像没有一丝反响。傅聪扭头一看,老人的头微微低着,盯着脚下的泥土,脸上掠过一道阴影,转瞬即逝。傅聪看得出,老人心里隐藏着深沉、丰富、复杂的感情,它同泥土有关,或者说,是泥土激化了这种感情。

  就在十多天前,一位刚从大陆来的美籍客人,不远万里送来一包泥土,一包成都平原的泥土,家乡的泥土!老人用颤巍巍的双手捧着泥土,贴到脸前,用力闻着,热泪,慢慢、慢慢地蓄满两眶。

  整整四十年了,从北平逃亡出来,和孩子们返内江,畅谈土地、茅封、社稷。四十余年后重睹这故乡沃壤,老人像捧着最庄严最神圣的东西,一步,两步,慢慢地迈向父母遗像前,将这捧故国的泥土,伴着这数行热泪,敬供在先人遗像前。

  此刻,老人的神情感染了傅聪,整个园子静静的,无声的音乐在心中盘旋,忧郁、伤感、深沉……

  老人领着傅聪来到他的大画室,刚走进画室,傅聪立即被一幅气势宏大的画吸引了,这是老人灌注了全部心血正在创作的《庐山图》。

  这幅画了近一年还未完成的巨构,是张大干平生创作时间最长的作品。创作期间,他数次在画室里晕倒,数次被送到医院急救。每一次,他都化险为夷。每次出院,他都要向喜笑颜开的亲友开玩笑:“阎罗王不要我。他说,你的事还没有做完,怎么就想来了?还是回去吧!”

  站在这幅大画面前,傅聪从心底发出了赞叹:“嚯!庐山,真是气势非凡!”他问:“大师,你上过几次庐山?”

  “我没去过庐山。这张画,画的是我心中的庐山。”傅聪的心情豁然开朗了,他抓住了始终在心中盘旋的那首无名乐曲的主旋律。他以仰慕的心情看着这位老人,同时想起了他所仰慕的另一位艺术家——肖邦。这位客居巴黎近二十年,年仅三十九岁就与世长辞的波兰钢琴家,在他垂危之际留下遗嘱,请求友人一定要把他的心脏送回祖国,安葬在故土的沃壤里。

  而眼前这位完全中国气质的老人,他把他的思乡之情,全部寄托给了丹青。

  千古绝笔

张大千的身体每况愈下,经常进出医院,险象迭起,家里人时刻都为他捏把汗。然而,他日益固执,不愿长期住院治疗,每天要画上半个至一个小时,气势雄伟、浩瀚万千的庐山已将自己的真面目跃然纸上。

这幅画,张大千使用了多种技法。他用大泼墨渲染出主山的脉络,以漫衍的重墨凝聚为厚重山岩。在浓墨染出的峰顶、幽壑、丛林处,他一反以水破墨的古法,以石青、石绿、重赭诸色代替清水破开浓墨,析出层次,使得层峦滴翠,云雾氤氲。他以泼墨泼彩法写出的逶迤山势,云气横锁,烟笼林隙,古木森罗,庐山横侧真面目欲现又隐。画上,有他在1982年底题写的一首七绝:

  不师董巨不荆关,泼墨飞盆自笑顽。

  欲起坡翁横侧看,信知胸次有庐山。

  “春节马上要到了,今天你就不画了吧,待过完节再说。”夫人试探道。大千爽快地回答:“好,听你的,今天不画了,只题两首诗可以嘛。”

  笔砚准备好了,老人提笔思索片刻,在画上又增题了两首七绝,几十个字整整花了半个多钟头。老人颤抖着手放下笔,颓然倒在沙发上,许久说不出话来。

  “大千,我记得你前两年写了这样一副对联:‘踵羲皇而齐泰,体虚静以储神’。我想,你安心静养一段时间,身体更会好些的。”夫人一边在他背上轻捶,一边细语解忧。

  老人点点头,口气有些幽默了:“老乎哉,人老矣,心不老,管它这么多做啥!”继而,他问夫人,“林先生捎来的那幅合作画,现在该完成了吧?”

  这幅合作画,是美国德州休士敦贝勒医学院的林文杰教授往返穿梭,四处搭桥而促成的。1982年底,林文杰随美国空中眼科医院那架被称为“奥比斯工程”的飞机来到广州。在繁忙的冶病和讲学之余,他弄到一张质量很好的四尺宣纸,在上面画了几撇春兰。第二天,他直飞香港,将自己的来意告诉了赵少昂。赵少昂非常赞许这种笔墨姻缘,又在画上添上一竿墨竹和一支勃勃向上的笋竹,钤上齐白石生前篆刻的白文印章“少昂”。

  1983年1月2日,林文杰刚抵达台北,马上驱车去拜见张大千,老人很有兴趣地接待了这位文质彬彬、西装革履的青年。老人坐在画案前,铺开林先生带来的那幅未完成的画,看了之后自谦道:“我自己不善于画兰花,不过我可以画别的。”

  老人寥寥几笔,染出一块兀立的寿石,然后在上面添加了一朵灵芝。“灵芝一定要有红叶才会补得,我得给它上点儿色。”老人毫尖上蘸着朱红,染出了红叶。然后,在画的左下角题道:“八十四叟张爰大千写灵芝和寿石。”盖上老友方介堪两年前托人从大陆带来的白文印章“张爰之印”和朱文印章“大千居士”。

  “灵芝寓有长寿之意,如需添配,最好请关先生画上几枝墨梅。”老人钤好印章,向客人建议道。三个月后,林文杰再度从美国来广州,在新华社香港分社前社长王匡的帮助下,请关山月画上了一枝苍劲的梅花。

  3月19日,这幅画被送到北京荣宝斋,在鉴定专家侯凯的精心指导下,由有名的装裱师傅精裱。然后,林文杰持画分别拜访了吴作人、肖淑芳、董寿平、李苦禅、黄胄、范曾、胡爽盒等中国名画家,大家都为之击节赞赏。

  这幅由中国大陆、台湾、香港以及旅居美国的中国艺术家通力完成的画,不仅成为艺坛的一段佳话,也是张大千先生与人合作的最后一帧绝笔画。

  当林文杰带着这幅合作画由北京去香港时,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一天正是张大千先生与世长辞的日子。关山月得悉噩耗后,挥笔写下一首哀悼诗:“夙结敦煌缘,新图两地牵;寿芝天妒美,隔岸哭张爰。”

  溘然长逝

  1983年2月8日,清晨起床后,大千老人就觉得胸闷,呼吸有些短促,但是他又觉得精神比往日好。

  饭桌上,大家谈到《庐山图》春节期间展出的盛况,老人插话说:“我画画完全是兴趣,想画时,经常半夜起床作画;若是不想画的话,即使家里没钱买米,也不画。是不是这样,雯波?”夫人笑笑没正面回答,大千继续往下说:“近年来,我反倒有了作画的兴趣,只可惜,身体不作美,力不从心。《庐山图》画了这么久,还尚待润色。”

  老人在夫人的搀扶下来到画室,咽下夫人喂的一颗药片,觉得稍好些。“你去抱十三本书画集来,上次谭廷元伉俪来,我答应给大陆故旧亲题画册,以志永念,晃眼间又拖了这么些天。”“改日再题吧。”夫人发觉丈夫气色不好,婉言劝阻。“此时不写,以后恐怕再无机会了。”老人十分执拗,不容人再说。夫人苦笑着摇摇头,只好去抱来十三册《张大千书画集》第四集。

  老人俯首画案,两手颤抖,一字一顿,行笔艰难,题一册要花好几分钟。夫人心里着急,又无法可想,只好在一旁殷勤接画册、递画册。每写好一册,她就松一口气。终于,只剩下最后一本了。

  第十三册《张大干书画集》翻开摆在老人胸前的案上,老人吃力地抬起头,用有些古怪的目光看了夫人一眼,然后,缓缓低下了头,提起了笔。突然,他头一歪,笔杆从手中脱落,“啪”地掉在地毯上。他身子一斜,颓然倒下。

  救护车飞速将张大千送进台北市“荣民总医院”,医生立即采取紧急措施抢救,经诊断,老人是因急剧心绞痛引起糖尿病、脑血管硬化复发,病情险恶,老人昏迷不醒……第四天,老人心脏一度停止跳动,经过抢救,六十秒钟后,心脏又起搏了,但仍处于昏迷状态。

  1983年4月2日晨八时十五分,中国当代著名国画大师张大千溘然长逝,享年84岁。噩耗传向世界各地,在全球引起巨大反响。中国美术协会发出唁电:“惊悉大千先生在台北病逝,至感悲恸。先生中国画艺成就杰出,向为人所仰慕,他的逝世是中国美术界一大损失。”

  4月14日,在亲人悲泣、好友垂泪的哀痛气氛中,举行了张大千遗体入殓和火化仪式。大千先生头戴东坡帽,身穿七套长袍马褂,外罩红色的织锦被,双唇紧抿,银髯倦息胸前,他像在沉睡,如在沉思,头部左侧,放着一卷书画,伴他歇息,随他长眠。

  这位中国画家,在他长达半个多世纪的艺术生涯中,以锲而不舍和不断创新的精神,囊括了中国画的所有画科,开拓了中国画前进的道路,同时他还是一位书法家、鉴定家、篆刻家、收藏家和诗人,无论是在故国还是在异乡,他始终眷恋着他的根,为做一个中国人而自豪,他的作品是中国乃至人类艺术长廊中的瑰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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