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谢雪琳
这是在土耳其旅行的第六天,我和朋友住在一家地处伊斯坦布尔居民区的旅馆。完全是被“站在顶楼房间就能看到博斯普鲁斯海峡”的宣传语所诱惑,我们才选择了它。到达之后,既没住在能看到海峡的房间,还得承受距离机场和热门旅游景点都比较远的后果,后悔得很,我们只得感叹“被坑了”。
但旅行总是教会人一些东西,比如不必为一时之得失而介怀,因为谁也不知道下一刻将发生什么,保持淡然平和的心态或许更会带来好运——恰如这天在伊斯坦布尔的相遇。
如果不是住在这片以本地居民为主的社区,我不会与一位土耳其阿妈相遇,不会在深夜被邀请去她家里做客。阿妈用她的热情与良善,向我证明了人性的美好依旧值得期待——不管我们在种族、语言、文化上的差异有多大,却仍然可以简单地信任。
也是在阿妈和她女儿梅丽丝身上,我得以一窥土耳其的徘徊:信仰伊斯兰教与融入西方世界之间的矛盾,就像是土耳其无法摆脱的命运。这种矛盾,既体现在不同族群之间,也在一个个具体的人身上显现。身为穆斯林的阿妈,白天穿着黑色长裙头戴黑纱,晚上却换上现代连衣短裙,享受不被束缚的自由。
类似的分裂拉扯着这个国家和她的人民,恰如2013年夏天发生在伊斯坦布尔塔克西姆广场的运动,这场自土耳其1923年建国以来最激烈的对抗就像博斯普鲁斯海峡底部的暗涌,向世人昭示着她的内部冲突与不安。
有过辉煌强大的奥斯曼帝国历史的土耳其,大概也如中国一般,仍摸索着在这个东西交融的时代该如何确定自己在世界的位置。
东西交汇的文明
要成为这个世界上特别的存在,往往需要得天独厚的优势,这优势常被称作“天赋”。对于一座城市来说,天赋也同样发挥作用。伊斯坦布尔无疑是一座被上天赋予了独特性的城市。
地处欧亚交界处,博斯普鲁斯海峡从中间穿过,隔开了一座城,也隔开了两大洲。横跨于海峡之上的大桥、来往于两岸的轮船、从海底穿过的轨道,又将这两座大陆连接了起来,沟通了一座城,也联结了两大洲、两种文明。
交界之处必然伴随着不同文化与价值观的融合与冲突。在伊斯坦布尔,这种交融与冲撞十分明显。基督教与伊斯兰教、西方的开放与东方的保守,都在这座城市留下了浓重的痕迹。墙面广告里的女郎,可以头戴穆斯林规范的头巾,却身着西化的现代服饰;大街上,四处可见坐在街头咖啡馆、走在路上抽烟的女人,而全身被黑色头巾衣裙包裹严实、只露双眼的穆斯林妇女也同样存在。
夜晚的伊斯坦布尔,又会呈现出什么面貌?突然之间被这个问题击中,我在这天晚上的九点很想出去走走,看看夜色中的城市。这个点儿,伊斯坦布尔的人们是否已经入睡?城市是热闹还是安静?跟已躺下的朋友打了个招呼,就独自一人带着相机、手机出门了。
晚上九点多的伊斯坦布尔,主街仍然热闹,年轻人成群结队地穿梭而过,餐厅、酒吧、咖啡馆,甚至服装店、超市、蔬菜店也都开着,夜生活一片繁忙。附近的小巷则是安静的,橘黄色的街灯笼罩着粗糙坎坷却干净古朴的石头路,很久都没有人经过。巷子两边多是两三层的小公寓,白色的灯光透过纱帘从玻璃窗映射出来,窗口放着几盆花草植物,很是温馨,让人不禁联想窗户里面的样子:一对情侣正依偎着看电影,或者一家几口正一边看电视一边讨论着剧情,又或者是独居的女人正在灯下看书……
走过一个路口,看到一只独自坐在门前发呆、模样很萌的小猫,停下来给它拍照。伊斯坦布尔可以说是一座猫之城,随处可见大大小小颜色各异的猫,它们会躺在站台的椅子上和人们一起等公交车,在华丽高大的银行正门口打盹儿,在清真寺跟人们一起祷告,在书报亭的脚下打滚儿……
美丽的偶遇
正拍着,旁边出现了一位黑衣黑裙头戴黑纱的穆斯林女人,面露温柔与慈祥。她一边对我微笑,一边也掏出手机像也要给小猫拍照的样子。我以微笑回应了她,她便开口跟我讲起话来。几天的旅行下来,已经习惯了土耳其人不太正宗的英语。这位阿妈也是如此,嗑嗑碰碰好半天才说出一句稍微成形的句子:“你从哪里来?”
“我来自中国。”
“你……愿意……土耳其咖啡……红茶……我家吗?”
“啊?”
“咖啡,土耳其咖啡,我女儿,英语好。”
原来阿妈是要邀请我去她家喝咖啡!深夜,陌生城市,去一个陌生人的家里,这事儿听上去不太靠谱啊,谁知道去了之后会发生什么呢?万一进门就被罩上黑色袋子,然后一棒打晕,醒来不知被卖到哪个深山老林给人当老婆,或者少了一个肾,那就惨了。可是,我那颗好奇心却又蠢蠢欲动,一个土耳其人的家是什么样子呢?他们如何生活,与我们又有什么不同?
没有犹豫太久便跟着她去了,完全是凭直觉,觉得友善的阿妈可以相信。去的路上也不是没有忐忑,甚至想过反悔,但好奇与信任终究占胜了逃跑之心,于是我来到了五十米外的一栋小楼。
阿妈的家就在一楼,她打开门,对屋里的人叽哩呱啦说了几句火星话般的土耳其语。一个20多岁的姑娘探出身来,看到我后愣了几秒,估计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我笑了,简单打了个招呼,她也笑着迎我进门。
随后母女俩都热情地叫我进客厅坐。见我准备脱鞋,忙说不用麻烦。但瞅见房间里铺着木地板,干净得能反光,
客厅里还铺了块地毯,我还是脱了鞋进屋。穆斯林本也爱干净,进清真寺都必须脱鞋,可见对清洁的要求程度有多高,所以我还是入乡随俗的好。
进屋后在房间里坐下,全身仍处于十分紧张的状态,估计她们也差不多。彼此都是完全陌生的人啊,来自两个相距遥远的国度,中间隔了一块亚欧大陆,单是飞行时间就得十个小时,讲完全不同的两种语言,成长在不同的文化宗教环境,却突然身处最私密的空间、面对面而坐,那种紧张感可想而知。
阿妈去煮咖啡,女儿梅丽丝坐了下来跟我聊天。开始的几分钟里,她大概和我一样,还处于云里雾里的状态,虽在讲话,却不知到底在讲什么,我仿佛能看到两坨云、两圈星星在我们头边打转。我一边讲,一边在心里不断提醒自己:镇定镇定,放松放松。可惜此刻自我调节大概是不管用的,陌生人间天然的紧张感仍然存在,阿妈递来的一块巧克力被我握在手里生生地捏化了。
好不容易能够进行实质性的对话了,我们才对彼此有了初步的了解。梅丽丝23岁,大学念的是旅游与酒店管理,现在航空公司工作,曾在迪拜、斯德哥尔摩等5个国家的城市培训、派驻过,能讲一口流利的英文。
“你念的专业是我曾经很想念的!我喜欢旅游,本想大学也学这个专业的,可惜阴差阳错没念成。”得知她的专业和工作后,我为彼此间的共性而略感吃惊。
当得知我大学念的是新闻,现在是记者时,她也很吃惊:“我原来也想学新闻当记者!”
最初的谈话中,一个主题结束后,会有一小段空白出现。那不是两个对彼此没兴趣却又不得不坐在一块儿的人所面临的困窘,而是太过突然的相遇对大脑反应速度要求太高。我们对彼此好奇,却又不知从何说起。我通常不爱没话找话、对冷场与沉默不以为然,这会儿积极地想要交流。我开始讲自己,在土耳其旅游的经历、对伊斯坦布尔的印象、我生活的城市北京、我的工作。她也开始讲她妈妈、刚刚结婚的哥哥、土耳其的婚礼风俗、她的工作与朋友。
“我妈妈对外国人很好奇,所以看到你在四处拍照,就想邀请你来我们家做客。”她一边笑一边说,“但她也很想知道,你没有害怕吗?怎么敢就跟着来呢?”
“因为我对你们也很好奇,而且能感受到阿妈的友好,所以就来啦!”
她把这番话翻译给阿妈听,阿妈笑了,说了一大堆。“她说一看到你也有同样的感受!”
在我和梅丽丝聊天时,阿妈一直在房间里穿梭不停地拿各种东西给我,咖啡、糖果、照片、小工艺品。当我提出想给她拍照时,她立刻回房换了一套更漂亮时尚的裙子、穿上黑皮鞋,摆出不同的姿势让我拍,还带我到各个房间参观、演示土耳其厨艺。整个过程中,她表现出的童心未泯,让我明白了这次相遇得以发生的原因。
传统与现代的融合与冲突
夜渐深,在阿妈家里已经待了快两个小时,中途几次提出告别,却总被一个新的话题所吸引,然后又兴致勃勃地聊一会儿。
“埃尔多安!”这次已经快走到了门前,阿妈又指着正在电视上讲话的人说,并皱了皱眉头。梅里丝说,这就是土耳其的总理。阿妈又问我,中国的总统叫什么名字。尽管感觉阿妈对政治大概一窍不通兴趣也不甚浓厚,仅仅是出于单纯的好奇心而问,我仍兴致勃勃地告诉她:“习近平。”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复述了一遍,像是当作了一次汉语学习。
说到埃尔多安,梅丽丝态度鲜明:“我不喜欢他。他的宗教情绪很浓,甚至提出女人要戴头巾才能进入政府。当初土耳其国父凯末尔费了很大的劲推动土耳其的世俗化进程。为了实现政教分离,他提倡土耳其女人不戴头巾进入政府。现在埃尔多安处理宗教和世俗的方式像是在倒退,而不是面向未来。”
梅丽丝对埃尔多安的态度,很能反映这个国家世俗中产阶级的态度。
不管在哪个国家,中产阶层的位置似乎都很好辨认。梅丽丝家所处的位置,就属于伊斯坦布尔的中产阶级社区。走路去博斯普鲁斯海峡岸边只要5分钟,附近有大学、中高档餐厅、咖啡馆、酒吧,社区环境很美,消费也比旅游区略贵。梅丽丝家不算大,装修简单温馨。梅丽丝本人也受过良好的高等教育,在西方国家工作学习过,应是典型的西化土耳其中产阶级。
他们不能接受埃尔多安强烈的伊斯兰宗教热情,以及近年来制定的诸如限酒令、不能在公共场合结吻等干涉人们生活的政策。
埃尔多安担任土耳其总理已有11年时间,在发展土耳其经济方面功劳颇大,为把土耳其带入欧盟也付出了极大的努力。但他的宗教信仰一直饱受争议,出身底层的他对伊斯兰教非常虔诚。在担任总理之前,还曾因为在公众场合朗诵宗教诗而入狱,早期所在的政党也因宗教因素而被取缔。此后埃尔多安经过调整,对宗教的态度更温和,更加世俗化,才走上了土耳其权力的顶峰。随着权力的稳固,埃尔多安的宗教倾向又开始萌动,并得到了同样的宗教保守分子的支持,也造成了土耳其社会宗教与世俗力量矛盾的加深。
去年夏天,伊斯坦布尔爆发了激烈的街头运动,便是矛盾激化后的公开表现。
运动缘于政府想要拆掉塔克西姆广场附近的公园,改建为商业购物中心,这一计划遭到了伊斯坦布尔环保主义者的反对,随后演变成一场全国范围内的抗议,目标直指总理埃尔多安,及其越来越保守、带有宗教色彩的统治。
正如土耳其导演和剧作家奥克塔伊·科扎克所言:“这些抗议者不再是为了几棵树,而是为了保护这个国家一贯对个人自由的尊重和政教分离的传统!男女老少团结起来提醒那个自以为是的‘苏丹’,他并不是这片土地的统治者。这个国家不属于他,而是属于我们。”
作为事件起源地、土耳其最大的城市,伊斯坦布尔成为动乱中心。“那段时间整座城市都处于动乱中,每天晚上都有很多年轻人用铁勺敲打着铁盆从窗户外穿过,四处游行。”梅丽丝说。
为了制止动乱恢复秩序,防暴警察动用了催泪瓦斯、高压水枪镇压游行示威群众,最终导致3人死亡、4000多人受伤的不幸后果。
在民众的抗争及国际社会的压力之下,埃尔多安政府选择了妥协,宣布暂停塔克西姆改造计划,骚乱才逐渐平息,但裂痕却没有因此而弥合。一切都取决于埃尔多安是否会继续当选,以及能否调整其政策更适应土耳其社会的现实。
“他很可能还会当选。”梅丽丝颇为不满地说,“土耳其喜欢他的人,还是要多过不喜欢他的人。”
与年轻人的激烈相比,年龄大了一轮的阿妈显得更温和,也更能在传统与现代之间圆融切换。她信仰伊斯兰教,出门也常做穆斯林打扮,但回到家就换成更为方便时髦的现代短裙。像大多数穆斯林妇女一样,她没有工作,是一个全职的家庭妇女,每天的生活就是为家人做饭、打扫房间。她也爱抽烟,据梅丽丝说烟瘾还很大,这可真是超出我想象:一个外出就全身黑衣的穆斯林妇女,手拿香烟吞云吐雾,该是反差多大的场景。尽管旅途上有偶然遇到的国人说见过这样的情形,但我却没有亲眼见到。
阿妈在服饰与行动方面的切换,大概也是这个国家矛盾的映射。伊斯兰传统与讲求个体自由的西方文化,是左右土耳其的两股力量。去年夏天的冲突,也正是这两股力量的一次公开较量与博弈。土耳其将被哪股力量带向何方,抑或是找到更属于自己的道路,对这个成分复杂的国家来说不是简单的事。她大概也还在摸索中前进,恰如中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