叙利亚危机背后：美俄为油气而斗
□美国科罗拉多州立大学能源环境安全管理研究中心研究员 谢静
■ 美国想对叙利亚动武，极大的因素是出于能源和军事方面的巨大利益。综合观察，美国及其盟友不会放松对叙利亚的挑衅和寻找合适的打击理由。
■ 叙利亚的能源“四海政策”旨在打造地中海、里海、黑海以及海湾地区这“四海”能源网络的枢纽，成为能源要塞。这就碰了很多人的“神经”。
■ 适度敲打叙利亚对俄罗斯有利，但如其政权被颠覆，俄罗斯的天然气将成笼中困兽，经济可能遭受的巨创是难以想象的。所以，俄罗斯要左右平衡。
■ 美国如果采取军事打击，无疑将重绘中东地区能源新版图，中东阵营划分更加清晰，区域摩擦也将更加频繁，同时也将波及中国等亚洲国家。
自8月最后一周起，叙利亚危机的不确定性引发了全球市场一系列动荡。能源和贵金属价格出现狂飙，与之相反的是亚太及其他新兴市场股市暴跌，美国和欧洲股市也出现不同幅度震荡。而9月6日美俄两国总统在G20峰会上“互呛”更使美国市场上演了一幕过山车行情。
所有这些，无疑让很多投资者猜测：美国及盟友对叙利亚进行军事打击的程度；俄罗斯参与其中的可能性和带来的不可预知的事态变化，以及备受关注的中东未来局势走向。而这一切，究竟为了什么？对投资市场又将会有什么影响？
美国打的什么算盘
首先，从美国总统奥巴马宣称的，“对叙利亚进行军事打击需要获得国会的投票支持”来看，奥巴马显然对获得国会最终批准一事深信不疑。这其中，极大的因素是来自共和党人在能源和军事方面巨大的利益将会促使美国对叙利亚采取军事打击。
长期以来，人们对美国民主和共和两党的辨别，经常从不同的政治理念的角度来考虑，即民主党代表的自由主义，共和党坚持的是保守主义。实际上，在美国选举制度中，两党背后的利益集团各自有不同的利益诉求才是纷争的根本。从这一点讲，每一次总统竞选，两党各自的政治献金出于何处则是利益集团最好的诠释，而代表各党参加竞选的候选人，他们所宣称的政策倾向也应符合背后利益集团的最高诉求。
在奥巴马和罗姆尼的竞选中，代表共和党参选的罗姆尼主张在一定程度上更加注重石油和煤炭，而军方将不会有缺乏资源的担忧。而代表民主党的奥巴马对此恰恰持不同意见。现在，叙利亚紧张局势升级，既得利益获取最多的首当其冲便是与能源和军方有关的那一部分人。从这点来看，奥巴马对共和党人最终会同意对叙利亚进行军事打击很有把握。
但从目前美国国会拖延处理的姿态来看，除了奥巴马本身威信度较低以外，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共和党内部对于利益获取存在重大分歧。因此就目前来说，美国是否真的对叙利亚动武，变数很大。
叙利亚牵动哪些“神经”
从本周一俄罗斯外长表态支持美国提出的只要叙利亚交出化学武器则可以免受军事打击来看，美俄已经就两国在叙利亚问题上的利益纷争达成了默契。但从更深远角度来看，美国及其盟友并不会放松对叙利亚的挑衅和寻找合适的打击理由。
为什么呢？因为由伊朗、伊拉克和叙利亚三国建立的一条通往欧洲的天然气输送管道，才是此次美国及其盟友的心头大患。这条名为“伊斯兰天然气管道”的管线全长5600公里，从伊朗南帕尔斯天然气田经伊拉克和叙利亚通往欧洲。这条管线最为瞩目的地方在于，管线终端位于波斯湾的南帕尔斯天然气田，该气田面积达9700平方公里，是目前世界上最大的天然气田，由伊朗和卡塔尔共同持有。而“伊斯兰天然气管道”一旦建成使用，将主要为欧洲提供天然气。
长期以来，欧洲国家虽然对俄罗斯天然气公司(Gazprom)抱怨诸多，但作为天然气主要来源，只能忍受Gazprom高昂的价格和繁琐低效的运行方式，以及饱受俄罗斯地缘冲突造成的能源供应安全问题的困扰。正因为如此，“伊斯兰天然气管道”对欧洲来说，是实现其供应多元化的关键一步。按理，这似乎是一个好消息，但美国及西方国家对此却并不欢迎。究其原因，主要是这条管线的掌控权不在美国和西方国家手里。
那么，叙利亚又为何成为西方国家及其邻居着急要改变其政权的对象呢？
从能源蕴藏角度看，无论是石油还是天然气，叙利亚在中东这块区域可以说是近乎贫瘠。但其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使得叙利亚处于能源运输的中枢位置。从地图上来看这个答案非常清晰——叙利亚所处的地理位置靠近许多世界原油运输管道和海上航线。
与埃及情况相似，叙利亚也是全球最重要的石油输送要塞之一。其西南就是大名鼎鼎的苏伊士运河。作为世界使用最频繁的航线之一，苏伊士运河连接地中海与红海。这是从欧洲至印度洋和西太平洋的最近航线。据美国EIA数据显示，该运河日输送原油约80万桶，成品油和其他石油产品约140万桶。
从地图上看，除了苏伊士运河，另外一条石油输出路线也将因军事打击叙利亚而受到威胁。Suez-Mediterranean输油管道连接红海和地中海，每天通过该管道输送的石油约为154万桶。而叙利亚的东部毗邻伊拉克北部地区，该处为伊拉克的石油重镇；位于叙利亚北部的土耳其则是几条重要输油管道的源头所在地，这些输油管线负责输出伊拉克及阿塞拜疆原油。
据IEA数据显示，土耳其Ceyhan港为Baku-Tblisi-Ceyhan输油管道和Kirkuk-Ceyhan输油管道的终点。Baku-Tblisi-Ceyhan管道每日至多输送阿塞拜疆原油120万桶，后者每日至多输送伊拉克原油165万桶。Kirkuk-Ceyhan管道位于伊拉克境内的部分过去频繁遭袭击，经常导致生产中断并造成油价上涨。这是一个利益格局交错的地区。
而叙利亚的能源战略是“四海政策”，计划建设的管线包括从埃及通往黎巴嫩的AGP(阿拉伯天然气管道)以及从基尔库克进入伊拉克至叙利亚巴尼亚斯的IPC管线，但后者因美国2003年入侵伊拉克而被闲置。从地缘关系上可以看出，阿萨德领导下的叙利亚，其目标是要打造成为地中海、里海、黑海以及海湾地区这“四海”能源网络的连接点(参见上图)。这是非常重要的控制阀。
而有分析师认为，造成叙利亚内战及与周边国家摩擦的主要因素是教派纷争。叙利亚内战的原因表面上看的确因此而起，但往更本质的地方看，一些中东国家被指责长期支持叙利亚内战，为叛军提供武器和其他物资装备，并极力在叙利亚边境的制造各种摩擦、引起事端，究其目的在于干扰和阻挠叙利亚实施其计划中的“四海”能源战略。
曾有阿拉伯新闻报纸Al-Akhbar发表文章称，美国政府提出并同意建立一条新的天然气输出管线，该管线将从卡塔尔途经土耳其和以色列，最终输往欧洲。虽然美国政府并没有透露该管线的长度和容量，但考虑到波斯湾地区和东地中海地区的资源，这条管线将会超过俄罗斯兴建的纳布科管线和“伊斯兰天然气管道”。美国为什么要这么做呢？其遏止叙利亚“四海”战略的意愿也是很明显的。
美国如动武 俄罗斯怎么想
现在，如果从美国的中东战略和长远利益考虑，美国及其盟友对叙利亚动武是势在必行的，但打击的程度不会很大。一方面，虽然西方着急推翻阿萨德政权，但目前尚未找到合适的接班人；另一方面美国等国家对中东地区恐怖主义的掌控已力不从心，一旦该地区局势失控，美国等国家将面临的损失也是不可估量的。
不过，对于美国军方和掌控能源主导性的共和党来说，叙利亚阿萨德政权无疑是“睡榻旁的他人卧枕”，必欲除之而后快。这也是美国国会目前存在分歧的原因——不是打与不打的问题，而是打击程度和目标大小的问题。从美国国会一再拖延投票日期可以看出，共和党内部利益分歧难以协调，而奥巴马顾虑的地方太多。此次叙利亚危机，很可能成为美国历史上首个“雷声大雨点小”、最后不了了之的“战争笑话”。
同样，我们也不难理解，为什么俄罗斯总统普京这次立场坚决，强烈表态称不惜代价支持叙利亚。俄罗斯的态度是有原因的。从短期来看，目前俄罗斯与其他新兴市场国家一样，经济正承受着因美国即将退出QE而面临的大规模资金撤离压力，且俄罗斯刚刚下调了今明两年的经济增长预期。这就使得俄罗斯比以往任何时候都需要发挥能源出口为其经济输血的功能。
那么，俄罗斯为什么要挺叙利亚呢？从地图上看，俄罗斯通往欧洲的天然气输送管道集中在叙利亚周边地区，所以一旦叙利亚局势失控，那么俄罗斯输往欧洲的能源通道将受到重大威胁，这将直接影响俄罗斯经济。
反过来，如果叙利亚局势适度紧张并可控的话，这对俄罗斯是最有利的，俄罗斯的态度会发生改变，因为美国对叙利亚的有限军事打击将刺激全球天然气价格上涨，如果价格上涨的趋势一直保持到冬季——这是欧洲天然气需求的旺季，那么俄罗斯可以预见的收益将是非常可观的。
从穆迪统计的数据看，俄罗斯出口欧洲的天然气价格持续滑落，而来自路透社的报道称，自7月起俄罗斯增加了输往欧洲的天然气，以弥补天然气价格下跌造成的损失。对于即将来临的冬季，对俄罗斯来说在欧洲需求相对固定的情况下，提高天然气单价无疑是极为重要的获利手段。
俄罗斯人从其长远利益看，必须要保证叙利亚的政权至少是不亲欧美的。究其原因，还是因为其能源贸易有诸多困难，留给俄罗斯应对的时间并不充足。因为，随着美国页岩气开采的飞速前进，天然气出口已经被美国政府提上了议程。而卡塔尔自南帕尔斯天然气田蕴藏储量勘测确定后，对其主要在亚洲区域的贸易额开始不满足，打算与土耳其合作出口欧洲。这无疑给俄罗斯带来更大压力，虽然俄罗斯目前已经开始加紧对中国、日本和印度的能源合作，但仍需大量时间才可以取代欧洲当前的消费额度。
如果叙利亚阿萨德政权被颠覆，俄罗斯的天然气将成为笼中困兽，经济遭受的巨创恐怕是目前难以想象的。因此，一旦美国及其盟友对叙利亚进行军事打击，俄罗斯将不惜一切代价参与其中，但其最终目标，则是保证阿萨德政权不被颠覆。从这点来说，美国动武以点到为止的可能性极高，再加上联合国[微博]及德国等国家从中斡旋，对叙利亚的军事打击更多是“警戒和象征意义”。
对叙动武还会波及哪些地方
虽然，这样的打击力度和结果并不是美国等国家的初衷，但如果采取军事打击，无疑将开启中东地区能源新布局的篇章，中东阵营划分更加清晰，区域摩擦也将会更加频繁出现。前不久，俄罗斯总统普京在G20峰会上点名指出，美国、土耳其、加拿大、法国、沙特、卡塔尔以及英国等国强烈要求对叙利亚采取军事打击；而俄罗斯、中国、印度、印尼、巴西、南非和意大利则持反对使用军事干预行动。从普京的这份声明中可以看出，世界几大势力在中东区域的角逐愈加激烈。
这其中，美国、土耳其、加拿大、沙特和卡塔尔在石油和天然气方面的利益将会因叙利亚“四海能源战略”的实施而受到影响。同样，对于俄罗斯来说，如果与叙利亚政权有紧密相关性，那么叙利亚的能源枢纽战略对其并不是一个潜在的威胁，或者说至少在未来较长时间内，不会成为其在欧洲的主要竞争对手。更何况叙利亚地理位置极其重要，是俄海军进出地中海的咽喉。
对中国和印度来说，从能源角度看，欧美国家对伊朗的制裁在某种程度上可以获得较为便宜的进口原油。但“唇亡而齿寒”，如果叙利亚政权被颠覆，那么伊朗将会在中东地区处于空前的孤立状态。同样，如果伊朗政权更迭，势必会影响其原油生产，间接影响中国等国家的利益。而从长远看，中东地区本身存在的诸多宗教和历史纷争，将因叙利亚的动荡变得更加严峻。这对于极其倚重中东能源供给的亚洲国家来说，无疑是旷日持久的能源安全危机。
眼下，叙利亚动荡对国际能源市场最直接的影响，除了油价变动加大，天然气价格也将在今年剩余的时间持续走高。而中俄天然气合作虽然又有新突破，但这只是有利于中国实现天然气供应多元化，而在降低能源对外依存度方面的作用非常有限。因此，作为卡塔尔最大的买家，中国面临叙利亚危机带来的影响也不可小觑。
一场还没有开打的仗，就这样牵动着许多看似不相关的人和事。(本文编辑整理 邹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