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祖斌/文
朱民履新央行副行长,意味着这位学者型银行家又向IMF之行迈出一步。从易纲、林毅夫的职业路径,可以看到海归经济学者由学入仕的人生轨迹,在中国经济崛起的背景下,正发生着由内向外的转折。
11月23日,国务院宣布对朱民央行副行长的正式任命。其实早在10月22日,央行网站即已出现朱民,担任“中国人民银行党委委员,副行长”。朱民央行履新后,成为IMF副总裁的热门荐任人选。
IMF由理事会下属执行董事会制定并负责大多数决策,总裁和副总裁亦由执董会产生,而执董会的24个执董由在执董会派有代表的国家和选区的财长或央行行长组成。证实朱民去IMF任职,现在仍算是大新闻。很遗憾,不能。
57岁的朱民,上世纪80年代离开复旦求学于美国,先后在普林斯顿大学、约翰?霍普金斯大学就读,据说他的老师有保罗?沃尔克。沃尔克是普林斯顿大学教授,在美国卡特和里根总统任上担任联储主席,并于其时留下铁腕治理通胀的声誉。现在,他是奥巴马的经济顾问。
上世纪90年代,博士朱民在世界银行从事多年研究后,90年代中期回到中国银行。研究特别是宏观经济研究是他最热衷的工作之一。朱民被称为学者型金融家,在很多场合,都可以看到他对国际金融和宏观经济形势侃侃而谈。外界认为,朱民拥有海外经验和国际视野,在中国最具国际化的商业银行工作多年,对宏观经济研究颇有造诣,同时熟悉现任美国总统的智囊团队,是外派IMF的合适人选。
如去IMF任职的猜测成真,朱民将是继林毅夫之后,又一位在于国际金融和经济领域具有广泛影响的全球机构担任要职的中国学者。这是中国国力、影响力日益增强具体而微的表现,有媒体放言,亦将是中国在国际金融体系提高话语权的实质性一步。 林毅夫的脚步
“说实话,直到5月31日在机场为毅夫送行,我也不明白世界银行为什么要把他请去当首席经济学家和高级副行长。”
2008年10月25日,在林毅夫赴世行任上四个多月后,他在北大的同事周其仁在北京大学国家发展研究院揭牌仪式上这样说,“现在,我们总算比较明白了一点,原来世行决定聘请一个中国的经济学家,是因为世界出了问题!”他解释道,“按照中国人的文化传统,临危受命既是毅夫的光荣,也是北大中国经济研究中心全体同仁的光荣。”
这些委婉的说辞,充满了敬重和客套,与其说是对林毅夫世行任命原委的一种揣测,不如说是一位学者在用这种方式向另一位学者问候致意。
林毅夫被称为中国改革开放后第一位海外学成归来的博士,也被誉为是第一位运用规范的现代经济学理论和方法研究中国问题的本土经济学家。
在北大中国经济研究中心(CCER)林毅夫的网页上,记录着这位声名显赫的经济学家在发展经济学、农业经济学、制度经济学和中国经济改革等众多议题上的研究和建树。即便仅仅是浏览标题,你都需要长时间下拉选单。像我们这些在庸碌生活中打磨的普通人,除了唏嘘时光蹉跎,当感慨有如此孜孜不倦严谨治学的师长,令我们得以轻松获得智识结构的优化和增长,是何等幸福。
长久以来,萦绕林毅夫本人的,不仅仅是其学术上的声名。
最有名的一个传说是:1979年5月的一个深夜,他,从台湾金门岛,抱着两个篮球,游到了大陆。这样一咏三叹的断句,只是特别想提醒你注意其中传达的“传奇”。其时,两岸属势不两立的敌对状态,他的身份是国军上尉。
1982年,青年林毅夫在北京大学获经济学硕士之后赴美留学,于芝加哥大学师从诺贝尔奖得主西奥多.舒尔茨,1986年获经济学博士。这一段师从经历,又有一些故事,自己Google去。
1994年8月,林毅夫发起成立北京大学中国经济研究中心(CCER),这是国家发展研究院的前身。如今,CCER已是国内公认的宏观经济研究重镇,推进中国经济改革与发展许多关键进程的智囊机构。除了著作等身,林毅夫桃李满天下。
今天,林与朱均是公众人物中的公众人物,一个世行副行长、一个据信为未来的IMF副总裁,他们的追求、事业、成就,随着传播半径的放大一再丰富。
我们妄想从他们丰富的人生履历中作概念化的抽象,于是,在这里:他们是勤奋的留学生;有大腕老师的海归;他们是经济领域学有所长造诣深厚的学者;他们还都曾是教书先生,分析、论证、归纳、总结,有远非一般人可比的表述能力��善于沟通,长于说服��
把他们简化成一类人,可以完成一篇答案明确的稿子交差。好了。王安老师在“似水流年之7日”中调侃过一项调查,该项调查称民企社会责任指数不高,而抽样样本依据为“中国企业500强”,那里是大国企的天下。
上述简单的简化和抽象,与从国企中描述民企特征一样,很容易就得出一些看上去有道理其实很愚蠢的答案。这不是一家举足轻重的全球机构需要一个中国人的理由。 易纲的忧虑
1994年与林毅夫一同创建CCER的易纲,三年后,来到了中国人民银行货币政策委员会,其时,不到40的易纲还是货币政策委员会里的年轻人。
小林毅夫、朱民六岁的易纲也是上世纪80年代就留学美国的海归,他在伊利诺大学获经济学博士,而后在印第安纳大学获得了终身教职。
在CCER,他教授计量经济学、货币经济学和国际金融。现在,他是央行副行长兼国家外汇管理局局长。一位知情人用“一言九鼎”形容他在央行货币政策委员会的影响。
10月26日晚,易纲在北京大学英杰文化交流中心做专场报告。当月初,他在土耳其伊斯坦布尔出席IMF年会。年会在提出全球再平衡建议时特别提到了人民币汇率等问题。
英杰文化交流中心阳光大厅挤满了人,他的报告主题为“研究方法之中西比较”。虽然这表明报告仅限学术讨论,许多人仍期待这位“一言九鼎”的货币政策专家解释心中对于中国货币政策和其他宏观命题的疑惑。一千个人心中有一千个哈姆雷特,了解点经济学常识就自诩为经济学家的人太多,这样形容大部分人对中国经济的认知,实不至于夸张到哪儿去。
在报告开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他讲文字,诗歌,语言,逻辑,东西方文明。津津乐道于这些的时候,易纲就像一个精力过剩的经济学家,在显示对更宽泛的人文知识领域的偏爱,他探求,而且看上去能驾驭。
终于,他话锋一转,提醒大家:注意中国文化传统和语境中的宏大叙事偏好与基于严谨形式逻辑的西方表达之间的差异。这种差异在中外政治、经济、文化交流中,时常带来困扰。
他提到:今年3月4日11时人大新闻发布会上,人大发言人说到:“推进税费改革,降低证券交易印花税税率,并实行单边征收��”12点30分,海外某新闻社根据这句时态不明的话发布新闻:“中国将下调证券交易印花税,并执行单向征收制度,但没有提及新税率水平。”事实上,证券交易印花税2008年已两次调整。当天下午,有关方面出面更正。
这是熟视无睹的语言偏差造成巨大误解的一个明显例子。延伸开说,这种类似的“语言偏差”在学术研究和对外交流中随处可见。“目前许多人研究宏观经济、货币政策、汇率、利率政策,没有逻辑和理论框架,上纲上线,经常是阴谋论和战争论,‘帝国主义亡我之心不死’。”易纲为此忧虑。
有些人“研究货币政策就研究货币政策,非要上到货币战争的程度”,说到此处,大家哄堂大笑。
金融危机爆发前后,一套金融“阴谋论”在社会上流传,它告诉大家:全球金融体系都由少数神秘而古老的财团以及西方国家的中央银行控制,金融是他们挑起国家战争、控制全球经济、制造经济危机、搞垮竞争对手的工具,金融的背后是有组织的阴谋��
少有经济学家和金融学家对此给予公开批驳,传奇故事和实证研究实在是完全不同的语言体系。虽然“阴谋类”故事在任何时候都会有忠实听众,可它无助于认识现实真相,解决实际困扰。
“定义是研究和讨论的起点,定义不清导致很多争论失去意义。”易纲这句描述学术讨论的话,可以用于学术研究之外的任何讨论、争论中。 走向世界的窗口
选择林毅夫,是因为他是一位出色的经济学家,对于发展问题、农村问题都有杰出的研究,能为世行这个全世界最大的发展组织注入中国的成功经验。2008年2月4日,世行行长佐利克正式任命林毅夫后接受媒体采访时表示。
林毅夫不仅是第一位来自中国的世行首席经济学家,也是第一位来自发展中国家的世行首席经济学家。
我们都知道,IMF和世界银行是为了应对二战后国际经济关系成立的。1944年7月,来自44个国家的代表团在美国新罕布什尔州布雷顿森林召开会议,各国重新组织货币安排。布雷顿森林协议使得以美元为基础的金汇兑本位制被普遍接受,所有主要的货币都盯住美元,而美元则可以兑换为黄金。
布雷顿森林体系的两位创始人约翰.梅纳德.凯恩斯和哈里.德克斯特.怀特推动设立基金组织的动因是恢复货币的可兑换性和多边贸易,促成战后经济增长。
在今天各国面对金融危机冲击的种种政策对策中,处处可见凯恩斯主义经济学的影响。
1971年尼克松中止了美元与黄金的可兑换性,布雷顿森林体系崩溃,世界主要货币此后一直为浮动汇率的不兑现货币体系。多年来,改革IMF以反映变化了的国际政经格局的呼声不断,这场始于2007年末的“大萧条”以来罕见的金融危机加速了这一进程。
10月初,在伊斯坦布尔IMF年会上,易纲就指出,新兴市场和发展中国家在IMF的份额长期低估、代表性不足,这导致IMF治理结构不合理、监督不公平、预警不及时。
应对全球性金融危机,需要全球各经济体统一部署,协调行动。部署什么,如何协调,怎样行动,这或许意味着原有利益格局的重新调整。
作为中国货币当局的决策者之一,易纲说,现在有很多机会在类似伊斯坦布尔IMF年会这样的场合“吵架”。
“不仅IMF,今天世界性的竞争规则,包括WTO等等,大都是别国制定的规则。”熟知这些的西方人,“吵架”的时候“讲起规则来,底蕴十足”,易纲说。
作为全球第三大经济体,中国的声音让人关注,让人关注的当然也包括:中国如何讲述。易纲也是行家,他熟悉那套规则,包括讲述那套规则的“语言”。他有多年的西方经济学训练,更有多年的中国经济运行最深入的观察和体悟,他了解如何在西方情境下描述中国现实和中国融入全球的进程。
相比易纲,你也很容易想到林毅夫、朱民,大概如是。
把国际机构中显要位置上出现更多中国人的身影,作为中国实力、影响力提升的表现,毋庸置疑。但这不会是中国在国际金融体系提高话语权的“单相思”行为。提高话语权的说法,是如此主动且吸引眼球,以至于我们愿意刻意忽略那些中国身影的品质和职业素养。但,在国际机构中身处其位,他们不能只替你说话。
从林毅夫、朱民,我们能看到什么?
世界需要中国,中国渴望世界。这样的命题超出了个人脑力所能企及的边界。
我们试着陈述其中一些细节,不是为了揣测“为什么是朱民”这样无聊到有点八卦的目标,我们试着从这里观察,作为一个面临更复杂内外部环境的大型发展中经济体,中国在以何种方式思考自己?并以何种方式负责任地融入世界?
英雄曾被描述为这个世界主要的推动力,至今,仍有些人习惯于塑造英雄来解释过去并获得面对未知未来的勇气,不过面纱之下,很多英雄都只是普通人。
2008年3月7日,在一个新闻发布会上,对丈夫抱着篮球游到大陆的传闻,妻子陈云英说,“没有人能抱着篮球游过台湾海峡。”林毅夫插话,“尤其是两个篮球。”
没有人怀疑不能抱篮球游过海峡的林毅夫对中国经济改革进程的贡献,这些贡献本身同样映射着一个越来越开放且更加自信的大型发展中经济体对经济规律、市场规则,一步步地了解、认知、实践和尊重。
只要这种在规则下建设和谐社会的努力不改,我们就始终有一扇循着规则理解中国现实和未来的窗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