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季冰(微博)
3月11日,对日本人来说是一个百感交集的日子,一年前的那场大地震及其引发的海啸摧毁了日本东北部大片地区,并直接酿成了自前苏联切尔诺贝利事件以来1/4个世纪里全球最严重的一次核事故。约有1.9万人在这场人类有历史记录以来最大的地震(里氏9.0级)和超级海啸中遇难或失踪,近37.4万间房屋被毁……地震、海啸和核事故的三重灾难彻底地改变了许多日本人的生活,并激起了全国性的反思。
此日下午的1点46分,也就是一年前大地震发生的时刻,日本全国默哀一分钟。在东京,包括政府官员在内的1000多人参加了在日本国立剧场举办的仪式。三个星期之前刚刚做完心脏搭桥手术的明仁天皇以缓慢的语速、清晰而坚定的声音发表了讲话,对人们的牺牲和辛劳表达了感谢。这位78岁的天皇面对着祭台说:我永远都不能忘记那些为了拯救他人和保障安全而牺牲的消防员和救灾人员,他们明知自己的生命有危险,但仍然义无反顾。祭台上装点着从日本东北运来的菊花,站在他旁边的皇后美智子身着黑色和服,这是日本人最正式的装束。
参加悼念活动的日本首相野田佳彦再次表示了彻底重建灾区的决心,他称,将在重建中大力发展新型环保的可再生能源、开发紧凑都市型产业社会基础设施,利用日本已经具有的领先优势,开创出可持续发展的新模式,为世界做出新贡献。“我们这次的目标远非仅仅停留在恢复到震前状态,而是要构建一个崭新的日本。”野田佳彦在地震发生时担任财务大臣,去年9月在其前任菅直人下台之后担任首相。
同一天,日本各地举行了一系列活动纪念这个伤痛的日子,反核人士则在全国各大城市组织了一年以来最大规模的示威抗议。
最糟糕的时期发生的最糟糕的事情
有“末日博士”之称的纽约大学经济学教授鲁里埃尔·鲁比尼将这次世纪大灾难形容为“日本在最糟糕的时间发生的最糟糕的事情”。的确,一年前的“3·11大地震”绝对称得上是“世界史上最严重的一场自然灾难”。
首先是大地震和海啸造成的直接损失,其中包括房屋、工厂、道路及基础设施等。灾难发生以后,日本政府、国内外智库、学者及不同的商业机构和国际组织都做出过不同估算,日本政府的估计是:地震和海啸给日本东北部7个县造成了15万亿—25万亿日圆(约1850亿-3050亿美元)的直接损失,约占日本国内生产总值的3%至5%。这个数字与经合组织(OECD)的估算相当接近,是目前得到最多认同的数据。按照世界银行及其他一些机构的估算,灾后重建大约需要投入的资金将占日本全国GDP的1%—4%,整个重建工作可能需要5年时间。
其次是震后企业受损停产及电力短缺导致的供应链断裂问题,这不仅影响到日本经济本身,也让整个世界经济“震痛”。日本处于全球产业链的上游,它在汽车、IT及其他一些高科技产业的零部件制造业领域中占据不可或缺的重要地位。例如,仅日立公司制造的空气流量传感器就占世界总供给的60%,日本生产的硅片也占到全球总供应的60%。
供应链被“震断”,受伤最大的还是日本自己。地震发生后,由于出口的急剧下降,从2011年9月开始,历来靠贸易立国的日本竟持续出现贸易逆差,2012年1月日本商品贸易逆差再创历史纪录,达1475万亿日圆,按照这一趋势发展下去,今后数年内恐怕很难改变这一状况。虽然许多人指出,大地震只是加快了日本企业竞争力的趋势性下降和日本制造商向海外转移生产的速度,事实上,随着日本这个出口超级大国缓慢走向老龄化,这种下降趋势几年前就已经显露出端倪。但不管怎么说,这毕竟预示着依靠出口的日本经济增长模式已出现历史性的转折点。
再次是地震、海啸和核事故造成的海洋渔业、农业、旅游业和保险业直接和间接、短期和长期的损失,从某种程度上说,它们是难以估量的。
此外,大灾难导致大量资金从海外回流日本,而留在本国的储蓄也流入市场,原因在于保险公司需要资金理赔,灾后重建也亟须资金,这些都引起日圆急速升值,进一步推高了本已令日本头痛不已的高估的日圆汇率,进而对那些生产没有中断的日本出口型企业造成不利影响。当然,这可能也有积极的一面,一些分析师认为,大量流入救援和重建资金能够帮助日本摆脱长期困扰经济的慢性通缩问题。
但最令人担心的还是三重灾难将脆弱的日本经济再度推入新一轮衰退。2010年日本经济增长3.9%,是20年来的最佳表现,但该年第四季度GDP环比萎缩0.3%的事实提醒人们:在全球金融危机的大背景下,日本经济缓慢而艰难地走出连续两个“失落的十年”的过程注定不会一帆风顺。
2010年,日本将已经稳坐了42年的“世界第二大经济体”的位置拱手让给了中国,举国上下心情复杂。去年这场灾难则进一步严重打击了消费者和投资者的信心,加深了他们心目中对日本经济未来能否走出衰退的疑问。
金融机构和日本政府在震后迅速调降了对日本未来两年的经济增长预期,普遍预计地震对日本GDP带来的影响至少为0.2—0.3个百分点。根据当年神户地震之后的经济走势,一般认为震后第一季度经济可能为负,第二季度会有所改善,第三、四季度则出现强劲反弹。所不同的是,1995年神户地震发生时,国际油价在每桶17-21美元附近徘徊,日圆与美元的比值在100左右;今天的油价位于100美元上方的两年半高点附近,日圆兑美元也处于更加强劲的82日圆水准。仅仅这两个因素的影响就将更加不利于经济恢复。
没被灾难唤醒的日本
现在看起来,日本人一年来的表现既没有令世界过分担忧和失望,也没有带来任何惊喜。日本这个国家和它的人民正按部就班地回归到它受灾以前的既有轨道上去。这既是日本社会内在强大凝聚力的表现,也体现了它僵化墨守和难以改变的一面。
大灾发生之初,日本民众展现出来的那种自律、克己、团结的高尚精神面貌一度迅速赢得了整个世界的敬重。日本社会各界,包括政府,也在第一时间做出了及时应对。为提振经济信心、稳定金融市场,日本央行在地震发生后的第一个工作日就将购买资产的资金池规模提高一倍至10万亿日圆,并向货币市场注入创纪录的流动性。此后连续注资,有效地缓解了股市中的恐慌情绪。仅仅过了一个多月,日本内阁就果断推出、并经参众两院批准了的规模近4万亿日圆的第一笔地震灾后重建“赈灾预算案”,为该国60年来最大规模的公共建设计划提供首批资金。经过7月、9月和10月连续三次批准追加预算,用于灾区复兴的财政资金已超过20万亿日圆(约合2500亿美元)。
虽然这笔庞大的财政支出应该会对日本长期处于通缩的经济带来一次有用的短期刺激,但它无疑将使日本原本已经极为严重的国家巨额债务问题雪上加霜。根据日本财务省的计算,日本国债余额在2011年底已达到668兆日圆,相当于日本16年财政收入的总和。而国债余额与GDP之比更是高达212%,为经合组织(OECD)中最为严重者,甚至超过了身处金融危机的意大利和西班牙等国。目前,平均每位日本国民背负着520万日圆的总债务。
而按照经合组织去年11月的预计,日本政府的债务到2013年将进一步增长到GDP的227%。因此,日本迫切需要减少政府支出,而非相反。去年夏天,三大评级公司标普、惠誉和穆迪相继调低日本的主权债务评级,是近10年来的第一次,原因就在于日本急剧增加的债务风险。所幸日本不同于欧美国家,它国债的95%以上都是日本保险公司、养老金等本国投资者持有,所以不至于会马上遭遇这两年里席卷美欧的严重危机。另外,日本拥有世界上第二大的3万亿美元外汇储备,这也使得投资人不至于立刻丧失信心,维持了日圆的继续坚挺。但正如一些分析人士正确指出的,到了某个时候,日本将不得不进行改革,欧洲的教训就是:“报应可能会来得很快”。
总体上看,日本的确没有如悲观者哀叹的那样就此“沉默”。但对那些强烈期待日本凭借这股令人折服的“抗震救灾”精神,锐意变革、发奋进取,从而走出长达20年的经济萧条,开启一段新的历史的人来说,过去一年的经历无疑是令人非常失望的。
几乎所有人都声称“日本已到非改革不可”。右翼政客们更是忍无可忍:78岁的东京都知事——桀骜不驯的石原慎太郎称,这场灾难是上天对日本人贪婪的惩罚;而42岁的大阪市市长——律师和电视名人出身的桥下彻也公开大放厥词:“日本现在最需要的就是独裁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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