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南克功过：避免经济崩溃 未能促增长
在经历了一场他未曾预见的金融危机后，贝南克(Ben Bernanke)引导美国避免陷入可能具有毁灭性的恐慌之中。然而时隔五年后，他利用不同寻常的政策帮助美国实现的经济复苏却疲弱得令人沮丧。
贝南克的美联储(Federal Reserve)主席任期开始进入倒计时，目前他正为交接班做准备，而他所留下的混杂着失败、无畏、执着和沮丧的遗产也将进一步受到外界关注，同时有关现代央行系统权力和局限的图景也将更加清晰。
周三在华盛顿开会的美联储官员面临着另一个重大决定；是否开始缩减每月850亿美元的购债计划，持肯定和否定意见的两派人员基本上势均力敌。
这个问题的根源是贝南克与美联储其他官员争论了很久的一个话题，即为了试图刺激一个尚未对央行努力完全产生回应的经济体，这个央行可以或应该再做些什么。
这或许是美联储在贝南克下月结束主席任期前需要做出的最后一个重大决定。贝南克执掌美联储已有八年时间，上任之初他本以为这会是一个较以前平静得多的时代。
2005年11月，贝南克在确认他提名的首次听证会上说，我将保持与格林斯潘(Alan Greenspan)领导下美联储所制定的政策和政策战略的连续性作为首要任务。他还泛泛谈到了确保金融稳定的必要性，但却没有提到房地产市场繁荣产生的威胁。那时，美国楼市已经出现了破裂的迹象。
贝南克的支持者说，他最将被人铭记的是，他是一位勇敢的经济管家。2008年和2009年金融危机爆发后，贝南克立即向金融系统注入大量贷款，并且避免了另一场大萧条。
大型对冲基金Bridgewater Associates创始人戴利奥(Ray Dalio)说，这无异于把你从核战争里救出来。
纽约大学(New York University)经济学教授、贝南克的朋友格特勒(Mark Gertler)说，他就像是罗斯福(Roosevelt)，有一种令人安静的力量，在金融危机最黑暗的日子里，他是那个会保护一屋子小朋友的“大人”。
不过在那之前，就已出现了令美联储忧心忡忡的分析。
贝南克上任后，首先就是让利率继续呈现一系列的小幅上扬态势。一些经济学家说，利率上扬得太晚，幅度太小，无法抑制膨胀严重的房地产泡沫。
贝南克对上述说法虽存有异议，但他承认，美联储没能在危机爆发前充分监督银行，因而也没能发现威胁更广泛金融系统的危险。正是由于出现了这些错误，美国国会后来一直在改进华盛顿对金融业的监管方式。
上任早期，贝南克勉强接受了确定其管理方式的干预主义立场。
以2007年12月为例，据美联储的会议记录显示，他当时曾表示对于是否大幅减息感到很矛盾。事后证明这个月是经济衰退的开始。在其他场合他也说过希望避免拯救金融市场、机构或投资者。
曾担任过美国财长及纽约联邦储备银行行长的蒂莫西•盖特纳(Timothy Geithner)认为，随着金融危机加剧并开始影响到经济，这位保守的前教授的世界观在2008年1月初发生了变化。
盖特纳表示，当时贝南克认为风险太大了，他必须采取更激进的举措。他坚持了下去。
外界普遍认为贝南克在危机期间和之后推出的具有划时代意义的政策(保持极低的利率水平、向银行贷款以及备受争议的债券购买计划)避免了一场经济灾难。但是，这些努力未能刺激经济强劲复苏，这或许成了有关贝南克政治遗产的最大未解问题。
贝南克11月份在和高中教师会面时曾表示，真希望我离任时的失业率能够降至5%，而不是7%。
美联储已经承诺，至少在失业率降至6.5%(目前是7%)之前会将短期利率维持在接近零的水平不变。为了压低长期利率，美联储已经购买了超过3万亿美元的美国国债和抵押贷款证券。
在此期间，美联储向美国银行系统注入了大量的资金，让银行有资金用于放贷。从理论上讲，这些低息贷款政策应该会促进就业增长。
但自从2009年中走出衰退以来，美国经济的年均增长率仅为2.3%，而二战以来的其他几轮经济增长期中，头四年的平均增长率为4.1%。如果美国本轮经济增长期间的平均增长率也达到4.1%，则经济总量应该比目前的15.8万亿美元高出1.25万亿美元，后者大约相当于墨西哥一年的总产出。
导致经济增长缓慢的原因是复杂的：家庭负债大幅增加带来的影响挥之不去；美国各州、地方政府和联邦政府的财政政策趋紧；金融危机对金融系统的损害；经济结构的变化，例如人口增长放缓；企业和家庭希望避险；美联储政策工具的局限性。
美联储确定流通中的货币供应量。通过调整货币供应量，美联储可以调节贷款成本。而贷款成本的高低能改变家庭和企业的贷款、投资和支出意愿，也可以推动股市和债市上涨或下跌。但是从长期看，贷款成本的高低无法超越推动经济活动的其他力量，例如科技、生产率、贸易、移民、监管和政府支出。
美国前财长、白宫顾问劳伦斯•萨默斯(Lawrence Summers)想知道的是，美国是否也遭遇了他和其他人所说的“长期经济停滞”：即由于劳动力扩张缓慢或生产率的增长减速，经济增长率长期下滑，但被科技和房地产市场的泡沫所掩盖。
萨默斯表示，虽然央行无法解决这个问题，但是通过将利率保持在尽可能低的水平以刺激经济活动，央行可以避免使问题进一步恶化。如果不是因为贝南克保持了宽松货币政策，美国很有可能在2009年后再度陷入了衰退。
另外一个观点是，房地产泡沫本身是经济疲软的根本原因，这一影响仍未消除。负债是对未来收入和支出的预支。2008年底美国家庭的债务从2000年的7万亿美元飙升至13.8万亿美元，债务增幅比税后收入的增幅高出了逾3万亿美元。
一些人将房地产市场繁荣期间家庭债务的激增归咎于美联储在更早时候(科技泡沫破裂后的经济衰退期间)实施的宽松货币政策。美国罗格斯大学(Rutgers University)经济历史学教授Michael Bordo表示，金融危机前美联储实施的低利率政策助长了房地产泡沫。
和格林斯潘一样，贝南克也驳斥了这种分析。贝南克曾于2002-2005年期间担任美联储理事。
贝南克在2010年的讲话中指出，英国、瑞典和澳大利亚等国的利率政策约束性更强，但却出现了更大的住房市场繁荣。贝南克将住房市场过度繁荣归咎于其他因素，包括疲弱的金融监管、非传统住房抵押贷款急剧增长和国外资金大量涌入。
不管怎样，自2008年金融危机以来，美国家庭已经偿还了8,840亿美元债务，如果不是用来偿还债务，在经济复苏期间这笔资金可能会被用于消费。
哈佛大学经济学教授Carmen Reinhart表示，这是货币政策面临的重大阻力。他认为，只是说说“经济增长让人失望”之类的风凉话没什么难度，但是假如没有美联储所做的这一切，相比之下，目前的情况也许就不算是令人失望了吧。
另一个问题是，由于经济危机对银行和信贷市场造成破坏，危机后的宽松信贷作用并不大，许多人都无法获得贷款。
正常情况下，低利率让购房者可以对抵押贷款进行再融资，从而释放出资金用于支出。但更严格的信贷标准阻止很多人获得低成本信贷。
2009年以来的财政政策是增长面临的另一个难题。2009年以来，贝南克私下里或在听证会上与国会议员会面196次，并且定期与奥巴马政府的官员见面。他一直坚持短期内减少财政限制，同时在长期内加大力度缩减赤字。但在四年的财政之争中，美国国会和白宫的做法往往正好相反。
根据美国商务部(Commerce Department)的数据，自从2009年经济衰退结束以来，经过通货膨胀调整后，剔除社会福利项目的州、地方和联邦政府支出每年下降6.1%。这是朝鲜战争结束后相同时间跨度内出现的最大降幅。
美国国会预算办公室(Congressional Budget Office)预计，如果不是因为减支和增税，今年美国经济增长率本应高1.5个百分点。
当初贝南克能否应施加更大压力争取让议员和奥巴马允许财政政策向他的意见倾斜，例如以撤回宽松措施作为威胁？美国总统经济顾问委员会(Council of Economic Advisers)前任主席Alan Krueger表示，对贝南克而言，这样做是不合适的，而且他认为贝南克不一定能够说服国会。
贝南克不辞劳苦地促使美联储官员就他前所未有的复杂宽松货币政策建立起共识。过去四年中大部分时间，他都在争取支持，大多数周末的上午都在工作，有时还会直接打电话到其他官员的家中。
克利夫兰联邦储备银行(Federal Reserve Bank of Cleveland)行长Sandra Pianalto和前任美联储理事Elizabeth Duke透露，他们曾试图屏蔽掉下班后时间从贝南克办公室打来的不明电话，误以为是来自电话销售或政治竞选宣传者。
Duke说，贝南克并不是咄咄逼人地强行说服，但他贵在持之以恒。他会亲自打电话，而不是找人代劳。
她有时会对债券购买计划产生怀疑，但总是投票支持贝南克。她说，贝南克就像一位她愿意并肩战斗的将军。通常情况下她没有任何异议，但即使有一些怀疑，她也仍然会追随贝南克。
贝南克为下一步行动形成共识而作出的努力有时候会导致传递出的信息令人困惑，或相关计划的推出一拖再拖。例如2010年的债券购买计划，美联储经过了近5个月的讨论才正式推出这一计划，最终的购债规模也比预期要小。
其结果就是央行政策频频摇摆。自2008年11月以来，美联储已宣布了六个版本的购债计划。关于将短期利率维持在零附近不变的声明措辞，美联储也调整了六次。
过去四年里，美联储曾两次结束购债计划，希望看到经济出现转机。但当增长减速或通胀过低，美联储只好重新推出新一轮购债计划。
斯坦福大学(Stanford)教授泰勒(John Taylor)认为，政策立场的频频摇摆是经济问题的一部分，美联储多次干预造成的不确定性抑制了消费者和企业的开支和投资意愿。
泰勒说，货币政策在更加可预测时才会充分发挥作用。
美联储内部的一些研究发现，购债计划收效不大。旧金山联邦储备银行(San Francisco Fed)研究员库尔迪亚(Vasco Curdia)和费雷罗(Andrea Ferrero)估计，2010年末至2011年初实施的购债计划仅推动经济增幅提高了0.13个百分点。按照这个标准来看，所有购债计划综合在一起只推高经济增长率不到1个百分点，而这一效果还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减弱。
旧金山联邦储备银行行长约翰•威廉姆斯(John Williams)估计，2010年的购债计划帮助拉低失业率0.25个百分点，或者说，美联储每投入1,000亿美元购买债券，失业率就会被拉低约0.04个百分点。
但经济学家们对央行的部分研究结果提出质疑，理由是美联储报告中的经济模型没有把发展中的金融危机考虑在内，而且央行向来会高估经济增长前景。
贝南克9月份谈到本轮购债计划时说：我认为购债计划是有效的，看看复苏情况，你就会发现表现最强劲的行业，例如住房、汽车等领先行业，都是利率敏感型行业。
贝南克的支持者指出，相比那些货币政策不那么积极的发达经济体，美国经济的表现要好得多。2009年6月时，欧元区失业率为9.4%，美国为9.5%。但此后欧元区失业率一路攀升至12.1%，美国失业率却在不断下降。
如果说美联储的购债计划成效不大，那么到目前为止它带来的副作用也不大。批评人士曾警告说，购债计划可能引发通胀率大幅走高，但自金融危机以来美国的平均通胀率(以消费者价格指数衡量)为2%。这正是美联储的长期通胀目标。而其他通胀指标显示，美国通胀率远低于2%。
一些批评人士曾指出，随着美联储印制更多钞票购买债券，美元兑其他货币汇率将大幅下跌。但在最近一轮经济危机期间美元反而走强，之后在2010年一度走软，但自2011年年中以来又不断上涨。总的来看，美元目前汇率与2007年水平基本持平。
Bridgewater的戴利奥说，过去6-12个月，美国出现了新的威胁——宽松的货币政策催生了金融泡沫。(戴利奥曾在2007年预言美国面临房地产危机。)美国股市过去一年上涨了26%，但戴利奥估计，只有6个百分点的涨幅来自真正的收益增长，其余涨幅都是投资者追捧股市带来的。
不过戴利奥表示，如果美联储做出其他选择，情况会更糟。他说，推高金融资产价格是美联储刺激经济的唯一途径。他们正在催生金融泡沫吗？坦白说，是的，因为他们需要这样做。
如果戴利奥的看法是正确的，这个问题将有待贝南克的继任者、美联储副主席耶伦(Janet Yellen)来解决。贝南克的任期将于2014年1月31日届满。美国参议院料将在本周批准耶伦的提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