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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迅雷
“‘人间地狱’成创收景点,古拉格集中营欲向游客开放。”当我在6月13日《参考消息》上读到这个新闻时,心里咯噔一下,五味翻卷。这是源自英国《独立报》的报道,文章说,古拉格集中营“在20多年的时间里,对于任何被斯大林视为‘人民公敌’的人来说,这里都是一个人间地狱”,如今一位西伯利亚的市长打算发展旅游,重新开放古拉格集中营的
一部分牢房,“让游客们付费体验生活”。
这位市长还是有“未来想象力”的——准确地说,应该是“历史回顾力”。他设想让游客成为“囚犯”,亲身体验所受的折磨:瞭望塔、铁丝网、看守、恶犬,强制性劳动,奴役般生活,你想越狱逃跑也可以,射向你的是密集的子弹——只是那“子弹”不会夺你的小命,小彩球做的。一个名为“历史记录”的人权组织听闻后强烈抗议与谴责,认为这是对古拉格集中营幸存者的“亵渎与侮辱”。我想他们这个担心与谴责没有必要,虚拟的古拉格集中营生活,何尝不是一种“历史记录”呢?我倒是担心,会有多少游客愿意掏钱买这样的“罪”受。
这个“历史记录”组织正在努力记载古拉格集中营的伤亡情况,因为迄今为止很难有人能将这个数字弄个大致明白。同样是因为莫须有罪名而成为古拉格集中营一员的伟大作家索尔仁尼琴,在他的巨著《古拉格群岛》里,提供了一位教授研究统计的“宏观数字”:在整个的、偌大的“古拉格”时空里,“消失”的是6600万人,这高出整个前苏联在二战时期的卫国战争期间损失的人数两三倍。
时刻有人惦念着“古拉格”,这是“古拉格”之幸,更是历史之幸。我们今日知道“古拉格”,主要是因为有了索尔仁尼琴的史诗般的巨著《古拉格群岛》,这部中译本早在1996年就由群众出版社出版而“内部发行”了,我买到的是第3次印的版本,上、中、下厚厚三大本,150多万字,可谓是“古拉格”的百科全书。“古拉格”是俄语的音译,是指整个“劳动改造与教养”的管理系统,这样的“古拉格”其实就像群岛般遍布全国,所以“古拉格群岛”是索尔仁尼琴的一种比喻说法,实际上并没有这个地理名称。
“古拉格群岛”是虚拟的,但西伯利亚的“人间地狱”却是真实的恐怖存在,而“古拉格港口”也遍布全国。索尔仁尼琴的描述怵目惊心:“请在一张大桌上铺开我们祖国的大幅地图。请在所有的首府,所有的铁路枢纽,所有铁路线与河道、河道与土路联结处的转运站打上粗大的黑点。这像是什么呀?莫不是整张地图都落满了传播病菌的苍蝇?告诉你吧,你们得到了一张宏伟的‘群岛港口分布图’。”
而具体到索尔仁尼琴笔下的“古拉格”,看看书中的一些关键词就能领略那“人间地狱”的风采:“零下五十度的劳动”——让你享受“劳动最光荣”去;“再交出一层皮”——你皮又多又厚呀;“死亡是一种释放形式”——你不盼望着“获释”吗?“准备好了死也就是准备好了逃跑”——你不是整天揣摩着去“天堂”吗……
“古拉格群岛”,就是牢狱,就是流放地,就是集中营,就是死,就是亡。要登陆“古拉格群岛”,现今你得花钞票作盘缠买门票,过去可容易多了,不需要多少理由,也就是“莫须有”就可以了,“入门”的方法很简单,那就是逮捕,一声“你被捕了”之后,你就可以“登陆”而成为“群岛居民”。
索尔仁尼琴在书中开篇第一章就是写《逮捕》:“这个神秘的群岛人们是怎样进去的呢?”“唯一的必经之路,就是通过逮捕。”
“我们每个人都是宇宙的中心,因此当一个沙哑的声音向你说‘你被捕了’,这个时候,天地就崩坼了。”在这场地震中,“最聪颖和最愚拙的都一概不知所措”,于是在这一时刻只能从你全部生活经验中挤出一句话来:“我??为了什么?!?”看看索尔仁尼琴在这里使用的标点,就知道“派发”给你“上岛通行证”与你的现实和意愿距离是如何之大。想起当年我在业余给中学生教语文时,讲到标点的紧要,总不忘举“宽恕不得流放西伯利亚”这个电文的例子——“宽恕不得,流放西伯利亚”和“宽恕,不得流放西伯利亚”是怎样的天壤之别?中国今日的学生,头脑里自然没什么“流放西伯利亚”的概念,看这个“例题”都是一笑就过去了,可对于真要挨上“流放西伯利亚”、要登陆“古拉格群岛”的当事人来说,那就是天崩地陷!
这样的“天崩地陷”怎么能忘却呢?索尔仁尼琴在书的序言里提到了一条富有哲理的谚语,前半句是“提旧事者失一目”,后半句是“忘旧事者失双目”。提旧事者无疑是痛的,而记住历史,是为了避免迎来“更深的痛”。《古拉格群岛》是宝贵的记忆,尽管索尔仁尼琴在将书稿秘密送往西方出版之后,付出了被剥夺国籍并强行驱逐的代价。除了书籍的记忆保存之外,如今在“古拉格群岛”的一个核心地盘——白海中靠近北极圈的索洛维茨基群岛,已经建了历史博物馆,陈列恐怖监狱的历史和文物。而且,1992年索洛维茨基群岛被列为世界自然与文化遗产,我查阅手头的四卷本彩图版的《世界自然与文化遗产》,可惜只有存目没有详细介绍,可见国人对其是如何的陌生与疏离。
索尔仁尼琴在书中出乎我们“意料”地提到了中国的“文革”:“现在,看到中国的文化大革命(也是在最终胜利后第十七年),我们大可怀疑这里有历史的规律性。”偌大一个“古拉格”,产生了一部辉煌的《古拉格群岛》;偌大一个“文革”,却没有能够带来一部厚大的著作,这就是差距。至于收集保存记忆的博物馆,只存在于巴金老先生的梦中,最近好歹在广东那边有了一座“民间文革博物馆”,聊以安慰。所以,那“古拉格群岛”相比之下就“幸运”得多了。我们总是习惯于建设“光明”的博物馆,不喜欢建设“阴暗”的博物馆。而历史与现实都已证明:“光明”的博物馆、纪念馆之类,并不见得就能为社会贡献光明;而“阴暗”的纪念馆、博物馆之类,也并不会把一个社会推进阴暗的泥淖。
“古拉格群岛”是专制时代中极权形态下的产物,它给公民带来的苦痛和痛苦其实是罄竹难书的。谁是“人民的公敌”,往往是至高权力者一个人说了算的。在《读书》杂志的扉页上读到陈四益先生“诗画话”专栏中的一段话:“原来,带来幸福的人,也可以带来灾难,福人者也会杀人。既然幸福不是英雄所能独创,那么,灾难也同样不会是一个人的罪责。把幸福归为一个人的功劳,同把罪责归于一个人的过错,同样违背着历史的真相。”陈四益先生似乎想得还不够细,在我看来,“一个人”要给公众带来普遍的福祉,那是高难度的事;而“一个人”要给公众带来普遍的灾难,却很容易;而更可怕的是,“一个人”往往都是在“为大众谋幸福”的伟大名义下,将无边的痛苦“布施”给公众的。
苦是容易的。难是容易的。死是容易的。亡是容易的。让我们记住索尔仁尼琴在《古拉格群岛》扉页上的献词吧:献给没有生存下来的诸君/要叙述此事他们已无能为力/但愿他们原谅我/没有看到一切/没有想起一切/没有猜到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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