哀悼日

　　 公元2008年5月19日14∶28分，在欧亚大陆东部、太平洋西岸这片盛产灾难的大地上，在短短的三分钟里，所有的欢笑消失，所有的话语沉寂，所有的走动停止，长江、黄河仿佛也在这一瞬间停止了万古的奔流，世界人类的五分之一——13亿中国人同时垂下他们或是乌黑，或是苍白的头，向在四川汶川大地震中失去的3万多同胞默默志哀。

　　 在首都北京，在建成已经588年的古老皇城门外，这个五千年文明古国的国旗，第一次为着普通平民的生命而降到了旗杆中部。

　　 这三分钟里，数万民众自发聚集在天安门广场上。从此往东，沿着长安街，中国妇联大楼、交通运输部、海关总署……一面面五星红旗在天幕下悲痛地低垂。

　　 这三分钟里，全国所有的列车、轮船同时拉响汽笛，为那些逝去的生命失声呜咽。

　　 这三分钟里，在千里之外的四川绵阳市九州体育场，来自重灾区北川、安县所有的孩子们在国旗下集合，为他们刚刚离去的爸爸妈妈、爷爷奶奶、兄弟姐妹抽泣、默哀。三分钟后，他们的帐篷学校即将举行复课典礼。

　　 这三分钟里，上海证券交易所、深圳证券交易所，上海期货交易所、郑州商品交易所、大连商品交易所临时停市。香港联交所每天下午2点30分的开市钟声在这天不再响起。中国的金融心脏在巨恸中暂时停止了跳动。

　　 这三分钟里，在伦敦、巴黎、纽约、东京、新加坡……凡海水所到之处，全球的华侨华人的吊唁队伍汇成洪流。

　　 这三分钟里，全体中国人向生命致以最高规格的敬礼。

　　 “首次为普通百姓设立全国哀悼日，体现了国家对生命的尊重和关爱，彰显出中国政府和人民对人权的尊重和保护。”最早公开提出“全国哀悼日”建议的复旦大学教授葛剑雄说。哀悼日的设立使人们相信，灾难正在转化为中国社会进步的契机。

　　 “一定会胜利！”

　　 义勇军进行曲奏响三遍后，五星红旗升到旗杆顶端，“降半旗”，护旗手一声号令，红旗缓缓回降到接近旗杆中部。

　　 广场以西，新华门前的国旗，在三名护旗手的见证下，同样上演了这一幕。

　　 这是5月19日4点57分的天安门广场，近千人目睹了这历史性的一幕。清晨第一缕阳光打在旗杆上，来自山西左权县的20位组团进京旅游的老红军，颤巍巍的面向国旗脱帽致哀。一位88岁的老人用浓重的乡音说，导游在来时的路上就提醒大家脱帽。

　　 前一天，国务院发布公告，将5月19日至21日列为全国哀悼日，举国降半旗，并在5月19日下午2点28分，默哀、车辆舰船鸣笛三分钟，全国暂停一切公共娱乐活动。

　　 这是59年来，共和国的旗帜第一次为普通民众而降。发生在5月12日下午2点28分的地震，已经夺去了34073人的生命。

　　 北京时间19日零时，在纽约的中国常驻联合国代表团及使领馆率先降下了半旗，这是美国当地时间正午时分。

　　 与此同时，纽约华人自发组织的一场赈灾义演在法拉盛中国城举行，美国东部200多位华人演艺界人士参加了演出，共筹得善款10万多美元。

　　 过去的一周里，这里不少人中断手头工作、向公司请假，投入到为地震同胞筹款的活动中。他们曾经在林则徐铜像前手持蜡烛，默默为灾区同胞祈祷。

　　 同一时间，位于伦敦Portland Place 49号的中国驻英国大使馆外，国旗在阴霾天色中降半。

　　 特地赶来参加这场吊唁活动的周克明，是英国四川同乡会的会长，虽然自己在成都的家人尚且安好，但灾区的状况，仍让他分秒揪心。“必须尽快为救灾做些事情，我们责无旁贷。”他说。

　　 四川同乡会联合英国中英科技贸易协会，发起捐款倡议。凤凰卫视欧洲台无偿拨出时段，播出该倡议书。他和同乡们也积极行动起来，目前已募集到5000多英镑。家在广元的向衍周日在当地教会陈情，当场就募集到1500多英镑。教会还特准他设立募捐箱，以筹募更多善款。

　　 由英国华人团体联合成立的“全英华人华侨四川省抗震救灾大行动临时委员会”，也于当天在伦敦唐人街举行了首场筹款活动，商人捐出大米义卖，很多捐款者却不要大米，希望这些米可多筹些款。

　　 全英学联积极投入赈灾募捐。据负责此次捐款事务的蔡晨介绍，16日已将首笔捐款7000余镑汇出，目前新到账捐款又有近5000镑。牛津、剑桥学联也分别筹集到上万元捐款。所有这些捐款将全部交给中国教育发展基金会，帮助灾后校园重建。

　　 北京时间4点57分，北京有液晶显示系统的公交车同步转播天安门降旗的画面。26岁的李青当时正在从丰台赶往北京火车站的路上，“当时车上没有一个人说话，售票员都暂停了卖票”。他描述说。

　　 早上6点，上海人民广场，一位举着白纸的老者朝向西南，仰视国旗，手里举着一张白纸，上面写着“四川地震遇难的孩子们、同胞们安息吧！”

　　 老人姓高，来自静安区。他说：“我老了，不能去灾区，我就来到这里面对四川方向表达我的哀思。”

　　 “我们不能去前线，但我们会做好升旗仪式以示对死者的哀悼，连续三天都要降半旗”，人民广场的国旗护卫队指导员张军捷说。在他的记忆中，上一次执行降半旗的任务，是1997年2月，邓小平去世时。

　　 天府广场位于成都市中心。这里的旗杆下方，一早就被放置了两个大花圈，一位大学生模样的女孩，在国旗下双手抱拳，流着泪不停地说着：“一定会胜利的，一定会胜利的。”

　　 凝固的三分钟

　　 19日14点28分，距离地震发生已经过去了168个小时。

　　 从14点10分起，北京市协和医院的护士就不断通过喇叭提醒前来就诊的人群：“28分开始，全国将为汶川地震的遇难者，默哀三分钟”。周一是这个医院最繁忙的时刻，卫生部已经累计从全国各地调集了数万名医护人员奔赴灾区，其中包括这个医院的数名医生和护士。

　　 早在下午1点，中华联合保险湖北公司武昌支公司业务员阮冬妮就向自己地70余客户发送了信息：下午2点28分，全国人民默哀三分钟！假如你是坐着，请你站起来！如果你在行走，请你停下脚步；假如你正在驾驶，请你在安全条件下靠路边停下来，并且鸣笛！微薄的力量，请在下午2点前传得更多，让广大同胞做这份神圣的祈告！

　　 时针一分分迫近那个黑色的时间，胡锦涛、江泽民、吴邦国、温家宝、贾庆林、李长春、习近平、李克强、贺国强、周永康在北京等地，同全国各族人民一起肃立。

　　 从宣武门西大街的国资委，到东长安街的交通运输部，几乎所有国家机关的工作人员，都身着深色衣服，在楼前排成整齐的队伍。

　　 14点28分，长安街所有车辆停止前进，喇叭齐鸣。

　　 上海外滩，年近70的房留生用力按下了自己摩托车的喇叭，融入到了汽车和黄浦江轮船的笛声大潮中。

　　 这个下午，他一直坐在车上弹奏着哀乐，老伴在一旁默默地看着他，“死去的都是我们的骨肉兄弟，总理都亲赴一线了，所以我要过来这边弹首哀乐表达我对他们的哀思”。他对记者说。

　　 上海新天地，来自美国康涅提克州的格林夫妇率先起立，60岁的格林在附近一家金融机构上班，从CCTV的国际频道了解到中国哀悼日的安排后，特地和夫人赶到了这里。

　　 “我们为四川的那些遇害者感到非常的悲伤。你看，中国是一个如此美好的国家。我们相信你们一定会有更为美好的将来。”格林太太说。

　　 复旦大学的上空，与汽笛和喇叭共鸣的，还有69声世纪铜钟浑厚的声音。23名通过网络自发集结来的在校四川籍学生代表，撞响了铜钟，他们说这象征着对家乡的祝福。

　　 在过去的7天，地震影响了这个校园77名本科生、42名研究生的家庭，一些学生，永远失去了他们的亲人和朋友。

　　 在深圳，车流如鲫的深南大道上，邓小平画像一直是最有名的景观。上百人自发地聚集起来，包括老人和孩子，所有人都任凭雨水淋在身上，雨伞就放在脚下。

　　 老徐是四川眉山人，他特地向单位请了假，从龙岗坐车来到画像前，眼泪顺着雨水向下流。他家的房子在地震中严重受损，年迈的父母至今仍然住在帐篷中。“我相信，四川能挺住，因为中国人是有良知的”，他向天空挥了挥拳头。

　　 崔先生在画像前沉默了许久才离去。5月11日，他结束四川的旅游飞到深圳，第二天，那片美丽的土地就被撕裂，“我很幸运。但更为那些死去的孩子和同胞们感动难过。同时也第一次感觉死亡离自己那么近。今天特地来到小平画像这个具有特殊意义的地点来默哀，表达自己对逝者的尊敬和活者的祝福。”

　　 香港同样下着淅沥的小雨，联交所交易大厅里，交易员们在几分钟前得到通知，下午2点30分的开市钟声今天将不再响起。

　　 与内地股市交易强制性停止交易3分钟不同，港交所宣布，默哀期间，交易所的交易系统将保持正常运转，交易所会员可以自由决定是否停止买卖。

　　 “对于四川大地震所造成的严重伤亡，我们感到非常沉重，我们谨对这次灾难中痛失至亲的受灾人士，以及最重要的，对将要重建生活的生还者，表示深切的慰问，虽然我们的问候未必能减轻灾民失去至亲的伤痛，但希望他们知道，我们亦感同身受，期望这一点关怀，能有助他们坚强地渡过现时困难的时刻。”港交所行政总裁周文耀说。

　　 现场的交易员们全部起身肃立，低头默哀。其间无人进行交易。

　　 同一时间，伦敦，来自各界的300多人，在使馆大堂内，为汶川地震遇难同胞集体默哀。使馆特地设立了吊唁簿和捐款台，从19日至21日，每日9时至18时向英国各界公众开放吊唁。

　　 绵阳的记忆

　　 14点15分，绵阳市长虹红苑影剧院内，来自北川中学的数百位师生全体面向西方肃立。他们的学校、家园、亲人、梦想，都毁于一场天灾。一位老师的眼圈渐渐红了。她盯视着前方，默默地，抿紧了嘴，攥紧了拳头，似乎在努力地向下压着什么。影剧院里很安静，只有飞转的电风扇发出“呼呼”的声音。

　　 14点28分。刹那间，影剧院内外，汽笛、警笛尖厉地嘶叫着。电视画面上，不断交替展现着全国各地默哀的场景。

　　 那位老师身体开始抖动起来，紧紧地攥住拳头，闭紧双眼，抽动着嘴角，泪花滚落下来，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一位初二班的女孩子身子有些歪斜，旁边的另一位女孩子轻轻地扶住她，两个人紧紧抱在一起，轻轻地啜泣，不敢再盯视大屏幕，但又忍不住要看。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女老师僵直地站在那里，身子不停地颤抖，嘴半张着，似乎要把自己的牙咬碎，无声无息地哭泣。

　　 一位志愿者轻轻走过去，将纸巾交到她手中。她仍然紧闭着双眼，手紧紧攥住那位志愿者的手，不肯撒开。

　　 三分钟过去了，这位老师一下子蹲在地上，泪流满面……

　　 在北川、安县灾民集中安置点九州体育场，没有官方的仪式，灾民们以更加淳朴的方式表达悲伤。14点28来临时，一位50多岁的老太太一把抱住面前的志愿者大哭不止。在地震中，她失去了儿子、女儿、孙女、孙儿，一家九口只逃出来她一人。

　　 在体育场的外墙上，贴满了寻人启事。“陈定琦，你在哪里？我们想你。想你的佳姐，任凌。”“寻找唐建，唐勇。唐建，13岁，毛坝初中一年级；唐勇，9岁，曲山小学三年级。你的父母在想你。”……

　　 体育场外架着两顶白色的大帐篷，一顶是临时小学，一顶是临时中学。绑在篮球架上的国旗在正午的阳光下熠熠闪光。14：00，所有的孩子们在国旗前集合，这里举行复课典礼，也是默哀现场。死亡和新生在这里交错。

　　 14点28，举国同悲，孩子们低下头，表情沉痛。

　　 有些敏感的孩子的记忆中，已经深刻的烙下那场灾难的影子。复课典礼后，志愿者们开始分发书包，一个扎着羊角辫和四岁小女孩拿到书包后放声大哭，谁问话都不说。“她要找妈妈”他身边的小男孩解释说，小女孩望着帐篷外，眼睛里蓄满泪水，若所期盼。

　　 一些孩子的画让人心酸。有个叫“陈昌敏”的孩子，画了一座10层的高楼，楼下是漂亮的花园，上面写着——未来的房子。旁边还有她歪歪斜斜的留言：我希望未来的日子是这样的，我和小伙伴们在一起做游戏。

　　 绵阳市中心医院里，听到鸣笛声，病房里能站起来的人都互相支撑着站了起来，走廊里刚抬来的北川伤员也微微扬起了头。

　　 周思旖是北川中学初二（4）班的女学生，脸色苍白，正在六楼骨科病房输血。她的双腿在逃生中被压断了，四天前刚刚接受完手术。整个班级只有10多个幸运儿生存下来，更多的就直接埋在了废墟之下。

　　 在三楼的妇产科病房，一位同样从北川逃生出来的妇女正经历着身心的双重痛楚。18日刚刚出来的B超结果显示，她腹中6个月大的孩子已经没有了胎音，需要引产。而她自己也摔伤了一条左腿，不能动弹。

　　 她就住在北川一中的背后，自己盖的农房全部在地震中垮塌，幸运的是，她和丈夫两人都安全脱险。“我心疼孩子。”鸣笛声响起时，她捂着脸说。

　　 同时，刚在走廊里喘口气的志愿者听到鸣笛声也一下站了起来。他们都身穿着西南科技大学志愿者的统一服装，已经在这个医院忙碌了五六天。

　　 这个医院是北川和安县首要的医疗中转站，大多数北川伤员的第一个生命驿站，就是医院广场上的30多个蓝色帐篷。

　　 重伤员已经陆续转走了。19日一早，又有400多名伤员从绵阳市中心医院出发，坐上铁道部派出的专列，转去重庆治疗。

　　 四川不哭

　　 据一位于19日下午在天府广场维持秩序的交警观察，14点28分，至少有2000人来到这里——7天前的这个时刻，他们曾经惊惶失措地逃到这里，为了躲避脚下不断传来的余震，他们中的很多人在这里的雨中度过数个不眠之夜。

　　 今天他们来到这里，为没有能够逃出死神之手的乡人默哀。这个曾经以休闲闻名的城市，随处可见别着小白花的出租车、顶着大花圈的私家车和捧着康乃馨、菊花的民众。

　　 成都人用特殊的方式寄托着他们的哀思。四川大学65岁的退休女教师赵素红每天下午“打点小麻将”的生活已经中断了6天，本来已经约好老朋友周一好好聚聚，18日晚，她看到新闻联播中全国哀悼日的通知。“我马上打电话给每一个麻友，决定今起三天内不打了，麻友们没有一个为此反对。”

　　 19日，赵素红和一帮老友带了一个花圈走路来到了天府广场。“我们都是老知识分子，没有更多力量帮助灾区”，她泣不成声地说。

　　 苦难到来时，这个城市远比人们想象中坚强，18日晚上9点多，在红星路步行广场，十几位志愿者向市民发起了全城致谢活动万人大签名。印有中文、英文、日文、俄文等6国语言的红色“谢谢”标志，更是被私家车、出租车贴着，穿梭在整个城市。

　　 来自震中映秀镇的董成福，19日上午刚刚和自己的父母、妹妹、弟弟、弟媳和侄儿取得了联系，得知家人“全都好好地活着”。下午，得知全国哀悼日之后，他去成都火车站南站地一个血库参加了献血，并在小区捐了100元，他现在的月工资只有1400，还要支付每个月的房租。

　　 警报声散去后，天府广场“四川，雄起”的加油声仍然此起彼伏。

　　 32年前有着同样痛苦记忆的唐山，3000多名群众自发集结到抗震纪念碑广场，出租车排成整齐的横队，默默地停在人群身后。广场一侧，就是唐山的“哭墙"，冰冷的石头上，镌刻着“1976.7.28”。

　　 这个日子，唐山24万人遇难，16万人重伤，3817人终身残疾，4204个孩子沦为孤儿。5月19日下午2点28分，在唐山截瘫疗养院里，80多名32年前的唐山大地震中失去双腿的截瘫患者，坐在轮椅上，在疗养院的院子里集体低下头。

　　 在32年前失去了两个姐姐的陈先生告诉记者，经过32年前的那场大地震，唐山人民已经学会了不哭，因为哭可能会影响其他人活着的勇气，更对不起当年把他们带出灾难的人们。

　　 默哀结束后，联合国驻华协调代表马和励立即前往外交部，在吊唁簿上签上自己的名字。当天，多国驻华使领馆主动降半旗并组织默哀，“我们的关怀和希望一直伴随着在地震中丧失亲人的朋友们，我们内心的疼痛亦是难以承受。”马和励说，联合国已准备好提供一切有可能的援助措施来缓解灾难带来的影响和支持重建工作。

　　 复旦大学教授葛剑雄说，首次为普通百姓设立全国哀悼日，体现了中国对人民、对生命的尊重和关爱，也彰显出中国政府对人权的尊重和保护。一个普通民众在生命和人权上和国家领导人是平等的，数万遇难的生灵更应该成为全国人民共同哀悼的对象。

　　 葛剑雄说，设立全国哀悼日不仅是对逝去生命的告慰，也可以让他们亲人和后人都能感受到政府和全国人民对他们的关怀，使他们重先鼓起生活的勇气和信心，也向全世界表明，中国人民、中国政府和他们一样都是人类的一部分，也同样关心人类的生存，关心人类的幸福和未来。

　　 复旦大学教授钱文忠说，在这个艰难而特殊的时期，面对如此大的天灾，全民族在同一时刻，以一种最好的方式，怀抱同样的牵挂与惦念，进行共同的哀悼。通过这种哀悼，必将形成一股巨大的力量，激发我们的民族精神，提升全社会的道德价值，凝聚全民族的力量。这将是一笔宝贵的财富——“多难兴邦”。

　　 12日下午地震之后，有两个分别来自北川和安县震区的孕妇被紧急送到这个医院。就在13日凌晨，两人幸运地双双产下震后新生的孩子。

　　 护士已经说不清这两个新生儿的具体名字，她们告诉记者，也许是叫“小二”或者“小六”，只是两个普通的名字。

　　 5月19日14：28分时，他们已经平安地度过了7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