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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晖
俄罗斯的“新儒家”?
显然,索尔仁尼琴并不仅仅是个“伟大作家”,他甚至主要并不是个作家。索尔仁尼琴也不仅仅是个伟大的持不同政见者——其实他在当年的持不同政见者群体中几乎与在官方社会中一样孤独。尽管由于他在当时那种环境下坚持抗争的道德勇气赢得了许多人的尊重,即便是著文批评索尔仁尼琴乌托邦的萨哈罗夫与麦德维杰夫等人,也是在承认他杰出贡献的前提下与他争论,但是到了极权制度结束以后,人们对他仍然以“道德优势”居高临下地批评几乎“一切人”就越来越不耐烦。但是另一方面,索尔仁尼琴身上的“俄国知识分子”特征,乃至他的精神谱系,如我们下面将要归纳的那样,又是他们中或多或少都具有的、因而是带有共性的现象。甚至不仅仅是他们,索尔仁尼琴极力谴责的 “西化派”乃至俄国的马克思主义知识分子,在他们还没有变成官僚之前,也都多少具有这种特点。从专业知识的角度看,索尔仁尼琴的许多主张不仅是乌托邦,而且甚至可以说是十分荒唐的乌托邦。但是索尔仁尼琴既不是个胡思乱想的狂人,也并非独修得道的先知,他实际上是俄罗斯知识之树上的一只硕果,他的思想与价值观其来有自,他的伟大与他的缺陷也都与这棵大树有关。
从文化传承的意义上,我们可以以索尔仁尼琴一类人和我国的 “新儒家”(我这里主要指的是梁漱溟先生那类人,不是借儒家经典做敲门砖谋取权势和利益者)相比较。他们既不认同“左”的极权主义,也对“西方”的自由社会多有批评。他们甚至持有很难说“左右”的现代性批判观念,对工业化、城市化、世俗化、经济增长、物质消费等等轻则不以为然,重则厉声申斥。他们以本土、本民族文化安身立命,对外来文化,尤其是强势的所谓 “西方文化”多少持有反感。但是他们也不是“本土”的东西就一概拥护。实际上对于“本土”的文化演变本身他们也持一种形式上似乎很“复古倒退”的立场:
索尔仁尼琴的精神家园是尼康以前的“旧教”,尼康乃至彼得大帝以后俄国似乎就不断在堕落。儒家的精神家园则是“三代盛世”,三代以下就已经礼坏乐崩、世风日下。尽管实际上正是尼康以后俄国才在不断强化专制集权的条件下出现了霸权意义上的“大国崛起”,但索尔仁尼琴并不喜欢这种妨碍“精神自由”的极权帝国(当然同时他也嫌西方的“物质自由”妨碍“精神自由”)。类似地,尽管秦皇汉武以后中国也在法家的专制集权下建立了强大帝国,但儒家反感这样以“霸道”取代“王道”:“两千年来之政,秦政也,皆大道也”(谭嗣同:《仁学》)。以至于毛泽东后来有儒法斗争“持续两千年”之说。
俄罗斯在尼康以前、中国在秦以前是个什么时代?何以后来的“知识分子”那么怀念那个时代并视之为自己的精神家园?
那时当然没有近代的自由民主文明,但是那时也还没有中国的“暴秦”、俄国的伊凡“雷帝”那样的大一统集权专制。那是个众多贵族各自“保护”着(当然也可以说是“奴役”着)各自的附庸、犹如“家长”各自保护着(也可以说是统治着)“子弟”的时代。中国古话叫做“封建”(不是后来所谓“地主向佃户收租”那个意义上的“封建主义”),而俄罗斯叫做“波雅尔”(自治贵族)。孟子所谓“人各亲其亲、长其长,则天下平”,就是这种社会的特征。
从今天的角度看,这种状态的一大问题就是帝国整合困难。古今强大的霸权国家既有皇权专制的,也有自由民主的,但极少有贵族林立的。然而醉心于高尚精神的“旧教”信徒与讨厌“霸道”的古儒君子并不认为这是个问题。贵族社会与皇权专制社会都没有自由平等,但是贵族与附庸构成的通常是个稳定的熟人社会乃至亲缘社会,温情脉脉的伦理和 “信息对称”、“重复博弈”的行为规则使“父父子子”式的和谐相对容易维持。而大帝国是个陌生人群体,天高皇帝远,“君臣”难以产生“父子”式的温情。理论上一切人都是皇帝的附庸,附庸之间似乎比贵族与附庸间要“平等”,然而附庸也有受宠与否之别,而统治庞大陌生人社会的皇帝不像管理小采邑的贵族,通常都不能直接理民,而必须通过受宠的奴才 (官僚)来控制不受宠的奴才。然而人之常情是:受宠的奴才虐待不受宠的奴才,往往比主人虐待奴才更厉害,因为前者有狐假虎威之暴,却无损及己物之惜。
所以尽管功利主义的历史进步论通常认为皇权官僚制帝国要比贵族社会“进步”,但是生活在皇权官僚制下的人们怀念贵族时代的温情 (如古儒所谓的 “三代盛世”),其实并不难理解。这还是从日常伦理的角度,如果从“精神自由”的角度看那就更是如此。中国先秦、古代希腊与印度列国时代这些从“百家争鸣”中产生的“轴心文明”都是贵族时代的事,到了皇权帝国就要“罢黜百家”了。因此索尔仁尼琴指斥尼康的官方东正教枯燥无味与古儒谴责焚书坑儒一样是很自然的。
至于自由民主时代固然没有专制的暴虐,但“理性异化”形成的“冷冰冰的关系”也会使道德家们怀念温情脉脉的时代。这种时代固然不会“罢黜百家”,但世俗化氛围也会让人怀念旧时的宗教激情。因此无论从哪方面讲,“复古的理想主义”都有存在的土壤。
俄国“新儒家”的特点
然而两相比较,俄罗斯的“旧教”要比中国的“新儒家”势头大得多。这是因为两国的“文化”形成有几大不同:
首先是叔孙通、董仲舒以皇权专制下的“官方儒学”来改造古儒已经两千多年,而尼康在皇权专制下搞“官方东正教”取代“旧教”只是17世纪的事。仅此一点就使俄国旧教的遗存力量 (所谓分裂教派)大于中国的古儒(“反法之儒”)。
其次,尽管儒是否宗教一直有争论,但即便主张有“儒教”者也承认儒家比“西方意义上的宗教”要世俗化一些。而东正教则是基督教各分支中最少世俗化的,宗教热情(贬义地也可以说是偏执)要比儒家强烈许多。儒家面对逆境只求“穷则独善其身”,而俄国分裂教派的拼死抗争可以说是惨烈惊人。
再次更重要的是:导致中国“罢黜百家”的中央集权化过程(所谓周秦之变)完全是个华夏文化本土内生的过程,而导致尼康宗教改革的俄罗斯中央集权化,其几轮大潮都起于外来影响:先是蒙古征服带来的“鞑靼化”,莫斯科大公统一罗斯诸国起初完全是作为蒙古金账汗代理人狐假虎威的结果,继之尼康统一教权又是打着引进拜占庭希腊礼仪(乃至引进希腊僧侣)排斥本土“旧礼仪”的旗号,最后彼得大帝改革更是一场所谓的“西(欧)化”运动。这样的一种专制集权过程显然容易使民族情绪成为本土反对派的精神动力。索尔仁尼琴可以把反抗极权看成反“西化”保“传统”的事业,然而在中国,从来没人说“秦制”是夷狄强加的,“西化”似乎只与自由民主有关。
这样,如果说在中国毛泽东所言“儒法斗争持续两千年”有些夸大其辞,实际上董仲舒以后制度上的“反法之儒”与言论上的“反儒之法”都几乎隐没,而法家化的官方儒学(所谓儒表法里)几近“独尊”,那么俄罗斯的“儒法斗争”——分裂教派反对尼康宗教改革的运动则不折不扣地持续了几百年,它深刻地影响着俄罗斯的近代化进程,影响着俄罗斯人的心灵,并产生了一种“天生反对派”传统——俄国式的“知识分子”。
如今英语的 “知识分子”(intelli-gentsia)一词源出俄语(интеллигенция),但在俄语中该词的本意与英语有所不同。按别尔嘉耶夫的说法,“知识分子”就是指那种未必具有高深专业知识、但却坚执思想信念并怀有救世情结的一群人 (参见H.A.别尔嘉耶夫:《俄国共产主义的起源与涵义》,莫斯科1990年,第一章)。俄国农民学开创者A·佛图那托夫甚至说:俄国的“农学家”首先是献身于社会改革的“知识分子”,他们甚至不一定要受大学教育,只要完成高中学业便足够了,与农民打成一片的精神要比高等教育更为重要 (参见恰亚诺夫:《农民经济组织》,中央编译出版社1996年版,秦晖序:《当代农民研究中的 “恰亚诺夫主义”》)。这些说法都表明俄国所谓知识分子原来并不包括工程师之类的技术专家,它几乎就是指今天所谓的“公共知识分子”而言。这个概念,正是在300年的分裂教派运动中形成的。
“向后看的反专制运动”
俄罗斯文明的早期即所谓基辅罗斯实际上是沿古商道“瓦良格人到希腊人之路”形成的一系列城邦,统一时间很短。基辅罗斯虽然从拜占庭接受了东正教,但是在很长时期内这种“旧教”的内外部形式与拜占庭的希腊正教有很大差别。在内部它保留了早期东斯拉夫人多神崇拜的许多成分,各地的仪式也不一致,显得很多元化,在外部它尚未建立拜占庭式的政教合一体制,不仅教会独立于王权,教权也并不统一。蒙古征服后的鞑靼化时代,莫斯科大公虽然借助金账汗的授权开始兼并统一东北罗斯,但蒙古人素来有宗教宽容传统,无意支持统一教会。而且在蒙古人未征服的西北地区兴起的诺夫哥罗德并未鞑靼化,它后来发展成强大的诺夫哥罗德商人共和国,由谓彻(城市贵族议会)执政,其体制与邻近波罗的海地区的汉萨同盟诸邦相似,也信仰多元的“旧教”。诺夫哥罗德因此成为莫斯科统一罗斯过程中的劲敌。
1453年拜占庭沦陷于穆斯林,东正教的中心转移至罗斯地区,同时莫斯科也摆脱金账汗附庸的地位,又经过长期战争于1478年灭掉诺夫哥罗德,摧毁了那里的谓彻制度。俄国由贵族制(习称等级君主制)向中央集权帝国(习称专制君主制)过渡。1547年伊凡雷帝始称“沙皇”,开始雄心勃勃的大扩张。这一时期东正教也出现 “改革”,但与大约同时西欧的“宗教改革”是摆脱教皇控制完全相反,俄罗斯的“宗教改革”是要统一教权。宗教首领提出“第三罗马”理论,即“罗马城是第一罗马,拜占庭是第二罗马,莫斯科是第三罗马。两个罗马陷落了,第三罗马已经崛起,第四个罗马永远不会有”。可见宗教改革与俄国当时的世俗改革一样,是以建立中央集权专制中心为己任的。
到17世纪,俄国的宗教改革进入高潮。尼康大牧首通过希腊僧侣全盘引进希腊礼仪,废除“旧教”原有的斯拉夫多神教痕迹与礼仪多元化现象,统一并强化教权。尼康改革得到沙皇全力支持,尽管尼康后来尾大不掉,被沙皇清除,但是就如我国的商鞅被杀而变法确立一样,1667年宗教会议确立了尼康新教的独尊,只是在尼康的教权统一之上又增加了教权服从皇权的规则,俄国实现了一元化的政教合一。
1667年会议开始了对旧教(官方贬称“分裂派”,旧教徒自称“旧礼仪派”)的大规模镇压。而旧教徒的反抗又与当时俄国的各种矛盾相交织:由于宗教改革与中央集权化相表里,传统贵族(波雅尔)反抗沙皇特辖制与军功贵族 (作为中央集权支柱的官僚化贵族),因而很多波雅尔同情旧教,许多波雅尔“叛乱”与同情波雅尔的宫廷事变,例如彼得大帝时的近卫军 “叛变”、皇太子被杀都有旧教背景。由于俄国的农奴化过程也是这一时期同步进行的,许多不愿为奴的逃亡农民都是旧教徒,俄国这一时期集中发生的三次“农民战争”,包括著名的普加乔夫、斯捷潘.拉辛等实际上都是旧教徒分裂运动的另一形式。大规模镇压导致旧教徒四处流亡,因此当时俄国的“盲流”与抓捕“盲流”的“禁止流浪法”也有宗教冲突背景。许多旧教徒逃亡后无法务农,只能到处做买卖糊口,由此导致后来俄国工商业者中旧教徒比例高达65%,旧教因此被一些学者看成“商人的信仰”,也由此产生了一大批“反对派商人”。
但是分裂派运动影响最大的是形成了一个以信仰为生命,而且常常是有些“偏执”地与官方意识形态及官方权力对着干的思想者群体,即“知识分子”。分裂派运动是知识分子前史,它本身不是知识分子的历史,但无疑分裂运动的250年对俄国知识分子的形成、特点、思维方式、行动准则都打上了明显的烙印。当代东正教神学家叶夫多基莫夫认为,俄国知识分子是从一种独特的宗教式的源泉中汲取营养——分裂运动,18世纪的反教会潮流、19世纪的虚无主义、无政府主义、20世纪的革命运动似乎都只有从这独特的源泉出发才能理解,“这些多样的甚至变质的形式表达了对绝对者的永恒的牢固的渴望以及纯粹是神秘本性的灵感”(叶夫多基莫夫:《俄罗斯思想中的基督》,学林出版社1991年,28页)。许多知识分子即便并非旧教徒,甚至是无神论者,也同情于分裂派。普希金、莱蒙托夫这样的文学家、巡回画派大师苏里科夫等人都是如此。有人说:在当时状况下,“渴求精神生活的人们,可惜只有一条路:分裂运动,”无神论者普列汉诺夫称之为 “向后看的反专制运动”,以“教权主义”和宗教民主为其出发点。“俄国的宗教运动虽不完善也不正确、比较狭隘,但却是一种特殊的人民自我教育机关”,赫尔岑也说,“向后看就是向前进”,这是一种俄国式的思维。
历史最悠久的异见抗争
彼得大帝即位后以“学习西方”著称,但正如尼康改革以“希腊化”来强化专制一样,彼得一世也是以“西化”来摧毁罗斯贵族传统、实行严酷的独裁。他对分裂教派的镇压进一步强化。1715年,彼得大帝颁布“告密法”,在全社会发动对“异端”的检举和迫害,同时建立宗教管理局,实行“宗教国家化、牧师警察化”,并多次派兵抓捕旧教徒。甚至连他的近卫军与皇太子都成为这种严厉政策的牺牲品。此后,1730年俄国颁布法令规定旧教徒的财产没收,本人发作“划桨手”苦役,追捕旧教逃亡者,对旧教徒的工商业实行重罚,1735年又规定禁止流亡海外的旧教徒回国,等等。尽管沙皇末期在世界潮流影响下出现了宗教宽容的趋势,但可以说直到1917年以后,俄国对旧教的排斥一直没有真正停止。
然而,在世俗专制与官方教会的长期打压下,分裂教派运动并未在俄国大地上消失。据研究,直到20世纪初,俄国仍有10%左右的人口属于分裂教派,工商业者中更高达65%。事实上,就连后来无神论者发动的俄国革命,都是旧教徒在经济上支持的。金雁在最近的文章中曾指出:号称“打倒资产阶级”的俄国革命能够爆发,很大程度上是俄国“资产阶级”中的旧教徒的功劳。当时工商业者65%的人都是这些人,他们反沙皇很积极,虽然他们跟社会主义没有关系,可是他们把大量的钱和物拿来支持反沙皇的政治派别。这一点很重要,很多人都没有想过,这些职业革命家以什么为生,搞革命的资金从哪儿来,很少有人提这样的问题,其实这是革命最关键的,没有钱怎么搞革命呢?其实钱就是来自这些分裂派。这里面有很多很多的故事。分裂派的很多人发财后资助文化事业,像著名的莫斯科大剧院就是分裂派盖的,还有博物馆等等。布尔什维克影响最集中的几个大工厂,普梯洛夫厂、索尔莫沃厂等,厂主都是分裂教派,他们允许组织工人赤卫队,所以才能将力量做大。
这些人中最著名的叫莫罗佐夫,是普梯洛夫的厂主。1907年,他既痛恨沙皇专制,又感到革命可能会以暴易暴,焦虑不能自拔,竟然自杀了。遗嘱把所有的家产捐给反对派。遗嘱的执行人是高尔基的夫人。于是各个反对派争相笼络高尔基。列宁更是极力和高尔基搞好关系。于是高尔基成为布尔什维克的“金主”。高尔基控制着分裂教徒大量资金,由他的夫人来执行。其实《真理报》在地下状态时,都是由分裂教徒的钱来资助,才能够这样延续下来。这就是后来高尔基对十月革命抨击得那么严厉,说了那么多激烈的“不合时宜的话”,但列宁始终给他留面子的原因。可是现在很少人提到这一点,因为分裂教派和唯物论者、马克思主义者没有任何关系,并且由于反对中央集权,后来在苏联时期受到比正统东正教会更严酷的镇压,可是当初如果没有分裂教派在经济上的大量赞助,真的不可能有俄国革命。
分裂教派:索尔仁尼琴的精神家园
索尔仁尼琴是以世俗知识分子身份出现的,他从未明确过他的教派立场。但是从他的著述看,他无疑具有强烈的旧教情结。除了在《致苏联领导人的信》中明确提出要靠“还没有被尼康歪曲的、没有被彼得大帝搞成枯燥无味的俄国正教”来建立俄国人的精神家园外,他主张以“纯净的”西伯利亚为俄国发展之本也带有旧教流浪者与“北方崇拜”的明显痕迹。而更为明显地是他在三卷本《古拉格群岛》中第二卷,即叙述“群岛历史”的那一卷中以索洛维茨修道院作为开端,并配上许多历史照片作了浓墨重彩的描述。而我们现在知道,在苏联时期的劳改营体系中,索洛维茨群岛既不是条件最恶劣的,也不是建立最早、规模最大的。那么为什么索翁如此重视它?答案很显然:历史上索洛维茨修道院正是分裂教派的“圣地”、“北方崇拜”的象征和众多旧教殉难者的成仁处。
索洛维茨修道院位于荒凉偏僻人烟稀少的北极圈附近白海中的索洛维茨群岛。当地原属于诺夫哥罗德贵族共和国的边疆,共和国覆灭后不愿臣服于莫斯科的遗民逃到这个冰天雪地的所在,以旧教信仰为精神支柱,在极端艰苦的环境中坚持他们的 “精神自由”。很快它就有了 “教会巴比伦”之称。诺夫哥罗德遗民用过去经商积累的财富和经济独立将自己在北方的组织作用传递下来,使修道院同时成为经济重镇,地盘也不断扩展,控制了从摩尔曼斯克到西卡累利阿的整个北方沿海地区,靠几大盐场、靠贸易、捐献、领地收入而财源滚滚。修道院长起初由诺夫哥罗德任命,后来因两位院长耐不住寂寞离开了后,修道院就自己选举院长。它不服从莫斯科教会牧首的教会权力和沙皇世俗政权。在莫斯科的眼中这是个“藏污纳垢之地”(叶·巴尔索夫:《17-18世纪俄罗斯旧礼仪派历史的新材料》,1890年,122页)。拉辛起义失败后许多人也逃到这里。在宗教改革高潮中,1668年起修道院在沙皇军队的围攻下坚持了8年,最后因叛徒出卖了经由烤房的暗道,修道院才被攻破。此后这里成为沙皇当局流放各种异端人士和“危险分子”的地方,旧教分子、秘密协会成员、十二月党人乃至普希金的舅舅都曾流放此地,实际上它就是沙皇时期的 “古拉格”(Г·Г·弗鲁缅科夫:《索洛维茨基修道院的囚徒:17-19世纪索洛维茨基修道院的政治犯》,阿尔汉戈尔斯克1963年版)。但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地方流放犯们仍然实行自治。修道院的最高权力机构是12名长老组成的宗教会议,其次是所有修行的人参加的“黑衣修士宗教会议”(即谓彻)。修士(17世纪为350人)实行共产主义的供给制,岛上有600名工人和几百名士兵,有免费的图书馆、医院、学校等,也有世俗的民选政权,修道院与世俗社会通过“专门的书面文件——劳役合同”进行来往,修道院掌握司法权,但由米尔民选代表参加审判。直到1903年这个“流放者乌托邦”才被撤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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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尔仁尼琴显然在索洛维茨寄托了极为丰富的象征含义。它明显地体现了索翁本人 “向后看的反专制运动”的特质。在1994年索尔仁尼琴的“回归之旅”中,他不从美国直接飞回莫斯科,而是绕道令他神往的西伯利亚,从当年 “古拉格群岛”中最恶劣的“岛屿”所在地科雷马地区的首府、俄罗斯极东北地区的马加丹入境,坐飞机到海参崴,再从海参崴坐火车历时近两个月到达莫斯科。如此长途长时间旅行在支付费用的传媒商是一次大型的推销造势活动,在索翁本人则是他向俄国人民的一次大规模巡回“布道”,途中每个较大城市他都会停下,在盛大的欢迎集会上进行宣讲。
如前所述,在这次“布道”中他最轰动的活动是向白军首领高尔察克将军遇难地献花。与邓尼金、弗兰格尔等人失败后流亡国外成为白俄侨民不同,高尔察克作为地位最高的白军领袖是在祖国赴死的。但耐人寻味的是:他对“西方民主”的看法却与处决了他的布尔什维克有些类似。当时一些反布尔什维克武装(如捷克军团)同情被列宁驱散的民选议会 (全俄立宪会议),高尔察克却对此嗤之以鼻。被列宁驱散的立宪会议代表在西伯利亚建立的“流亡议会”不久也被高尔察克所驱散。而击溃高尔察克军队的固然是红军,直接推翻其政治统治的却正是这些流亡民主派。当高尔察克最后退到伊尔库茨克时,正是支持立宪会议的社会革命党与孟什维克在该市发动起义,迫使他辞职下台。他向当时控制西伯利亚铁路的捷克军团寻求避难,反感他实行独裁的捷克军团却把他引渡给了伊尔库茨克的民主派当局。很快红军又摧毁了该当局,高尔察克落入红军之手并立即被枪决。
而索翁在对高尔察克深表敬意的同时并没有对当时同样受到布尔什维克镇压的民主派有同样表示。因此索翁对当时掌权的叶利钦政府和“民主派”也进行猛烈的抨击就完全可以理解。而且由于当时旧苏联已不存在,这种抨击俨然成为这次“布道”的主调。与《红轮》中的说法一样,索尔仁尼琴在回归之旅中的抨击也追根溯源:“我们的灾难始于1917年2月。毁灭这个国家的不是什么共济会员,而正是我们的父辈与祖辈。当时,一个繁荣的国家在我们的默许之下遭到摧残。”然后便从1917年的民主派骂到了1990年代的民主派,从戈尔巴乔夫、盖达尔直到当时的总统叶利钦,从“公开性”到私有化,从民族政策到公共交通,都被他骂得体无完肤。
这样的状况不仅得不到本来仇视索翁的左派、“爱国者”的好感,原来热情欢迎他回国的“民主派”也十分尴尬,民主派作家瓦西里·阿克谢诺夫说,“读了索尔仁尼琴最近的谈话,我感到十分痛心。本来,他每迈出一步,从他脚下都应喷涌出俄罗斯所需要的鲜活水泉,而他却一味地向接纳他的改革人士泼污水。”格里高里·巴克兰诺夫则说:“一个离开俄罗斯20年的人如今终于回来了,什么都要责骂一番。真是站着说话不嫌腰疼。”尽管如此,当局还是给予了索翁以很高的礼遇。
从利哈乔夫到索尔仁尼琴:新俄罗斯“国学“的演变
然而,千篇一律的抨击很快失去了新鲜感,索翁似乎“不善于使听众在超过五六天的时间里持续关注他的演讲和发言”。随着旅途的延伸,舆论由轰动归于平静,随行追踪报道的记者纷纷散去,继续随行的只有资助方的摄影师和节目主持人。而且由于新意渐失,摄影镜头也只得“越来越多地转向壮丽的俄罗斯自然风光”。回归之旅的后半段已经很少见诸媒体报道。所摄纪录片后来播出时反响也相当冷淡。
回国后的十年间,尽管索尔仁尼琴仍然抨击不断,但影响无疑越来越小。叶利钦后期的俄罗斯开始弘扬文化民族主义和反对“西化”,但并没有怎么借重索翁。当时隆重推出了俄罗斯“国学大师”利哈乔夫教授的“俄罗斯真理”,也是着重在尼康大牧首和彼得大帝以前的古典罗斯文化中寻找“传统”宝库。与索翁一样,利哈乔夫也希望把“传统资源”古为今用,因此也与索尔仁尼琴一样,对1917年以后的“专政”和1917年以前上迄彼得大帝的沙俄中央集权专制都不看好,而主要从彼得大帝以前的“传统”去“寻找家园”。但是利哈乔夫的“今用”是支持叶利钦当时困难重重的自由化改革的,而且他的“反西方”意识与东正教激情都不突出。因此他的视野包括了从罗斯文明初创时的 “勇士”与小邦时代直到尼康-彼得大帝以前的漫长历程,尤其重视蒙古人征服以前罗斯诸公国的“自由”时代的遗产 (如 《伊戈尔远征记》、《罗斯法典》等),而并没有太重视此后的东正教分裂教派。他也与一般“斯拉夫自由主义”者那样惋惜本土自由传统被急于“赶上西方”的彼得大帝集权化改革所破坏,有一种被别尔嘉耶夫调侃为 “彼得大帝是第一个布尔什维克”的批判情绪。但他更多地归咎于彼得大帝本人而不是归咎于“学习西方”,更不会有“彼得大帝是第一个叶利钦民主派”的想法。
到了普京时代情况发生变化。首先是利哈乔夫这时已经去世,“俄罗斯传统”需要一个新偶像。其次,普京时代的“反西化”与“民主倒退”走得更远,文化保守主义更需要与政治保守主义而不是与自由主义结合。罗斯小邦时代的贵族 “自由”变得不那么浪漫,而中央集权化时代的东正教更能“古为今用”。普京本人无论对彼得大帝还是尼康大牧首都是有好感的,这一点他与索翁不一样。但是普京毕竟还需要继承1991年国家-社会转型的遗产,不能完全放弃自由民主的旗号。他与如今几乎是其唯一成气候的真正反对派的俄共仍在对峙,不可能对1917年以后说太多的好话,而过分抬举罗曼诺夫王朝来与自称推翻了该王朝的“革命传统”继承者俄共对抗,也不是一直强调全国团结、并不想过分刺激俄共的普京所愿。
于是,既反对1917年以后、也批判罗曼诺夫王朝中央集权、同时又具有强烈“反西化”的俄罗斯国粹派色彩的索尔仁尼琴便成了他倡导弘扬民族传统的一个合适的象征人物。而且这个人物虽与各方面都有争论,但也是个很少见的可以为各方面接受的伟人:民主派记得他当年反抗极权的功绩;左派可以把他的“反西方”言论解释为已经“悔改”;而索翁对分裂教派的推崇和对尼康-彼得大帝集权过程的批判虽然与普京的价值观有距离,但人们可以把这解释为反 “西化”,而不是反对集权。似乎索翁是为“彼得大帝是第一个民主派”而批判他的。反正索翁的最后两年他已经不能再多说什么,而风烛之际的索翁所能感知的普京时代,是一个国运比叶利钦“转型危机”年代大为好转、俄共被压得日薄西山、东正教红白教会实现了历史性和解、而“反西化”和“俄罗斯思想”也成为时髦的状态。至于普京搞的那一套是更像“索洛维茨殉道者”还是更像镇压殉道者的尼康大牧首,他恐怕已经无力分辨。当了一辈子“永恒的反对派”的索翁也有理由消消火气、归于涅?了。
这就是索翁最后两三年里他与普京“互相捧场”的来由。于是他的驾鹤仙逝也就在各方的高调追思和当局的尽心操办下显得十分风光,但是与他1970年代为之被驱逐的那些理想相比,今天的现实是辉煌还是尴尬?只有问他的在天之灵了。
分裂教派的“分裂”
显然,像分裂教派这种“向后看的反专制”蕴藏着深刻而复杂的矛盾。他们理想中的贵族政治尽管在反专制时代能够提供某种思想资源,毕竟与现代民主价值相去太远。即便在传统时代它也无法克服国家整合方面的困难。如前所述,世界上专制国家与民主国家都有很强大的,唯独贵族林立的“中世纪状态”尽管好像很温情脉脉,但的确很难在今天的世界民族之林立足。从这点上讲,普京“利用”了索翁却实际上与他主张的不是一回事,这恐怕也是势在必然:普京的“民主倒退”可能会搞沙俄式的中央集权加上保留一些民主转型成果,但如果要回到“尼康以前”,不仅普京不会干,俄共不会干,民主派也不可能同意的。至于说要抵制工业化、城市化等等,作为一种绿色思想资源应当有价值,但作为现实政策无疑也不可能。分裂教派是如此,中国的“新儒家”是否也类似?
当然分裂教派的内在“分裂”还有许多:分裂教派本来是抵制尼康的“希腊化”与彼得大帝的“西化”而打出文化保守主义旗帜的,但是在现代,反对专制的主要思想武器恰恰又是来自西方的自由主义与社会民主主义。于是分裂教派式的 “向后看的反专制”、“反西化的反专制”在现实中就难免尴尬。俄国知识分子的激进主义传统实际上是分裂教派的乳汁哺育的,但分裂教派本身恰恰主张的是极端的“保守”。分裂教派实际上极大地支持了俄国革命,但索尔仁尼琴恰恰又把革命看作是 “西化”的罪恶。这就如当年大富翁莫罗佐夫把遗产都给了革命党,但这场革命恰恰是冲着他的家族而来。从社会方面看,当年分裂派的社会基础既包括传统的大贵族波雅尔,也包括赤贫的流浪汉。而中央集权培育的俄国式“中间等级”军功贵族(实际上的官僚)则是分裂教派最严厉的镇压者。这在巡回画派名作《女贵族莫罗佐娃》中就表现得很清楚。但是这样尖锐反差的两极化“基础”不也意味着严重的矛盾吗?
于是在另一幅巡回画派名画 《近卫军临刑的早晨》中我们看得很清楚:同情分裂教派的画家极力刻画了分裂教派的近卫军为信仰视死如归的豪迈气慨,但一旁兼刑的彼得大帝也是一副真理在胸的“进步”改革家形象,两人炯炯对视,都是“正面人物”,看来画家的立场很尴尬:他徘徊在“近卫军”与“彼得”之间。
而这,也未尝不是索尔仁尼琴本人的尴尬。
索尔仁尼琴的一生充满着“向后看的反专制”的悖论。但是,30多年前与他论战的另外两位当时著名持不同政见者的最后评价,在今天看来仍然基本上是成立的。当时麦德维杰夫说:“俄国和其他国家一样有许多伟大的作家,他们有一种顽固的性格,他们坚持落后于时代的意识形态和政治主张。但这并不妨碍他们在艺术创作上,以及在人类社会政治史上留下不可磨灭的足迹。从这个意义上说,索尔仁尼琴这样不寻常的人物在世界文学中并不是少见的例外。”
而萨哈罗夫的评价是:“尽管在我看来索尔仁尼琴的世界观在某些方面是错误的,但在当代充满悲剧的世界上,他不失为一个为捍卫人类尊严而斗争的巨人”。
(作者系清华大学历史系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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