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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人大概还不明白这一点,或者压根不打算明白,尽管他们的政府和大公司早在15年前已把这个国家作为重要的合作伙伴。在去年风行一时的喜剧电影《波拉特》中,哈萨克斯坦的形象相当荒谬,虽然编导的本意是为了反衬美国自身的荒谬,这个国度只是他们随便挑中的“牺牲品”,但这还是伤了哈萨克人的心。这种感觉,大部分中国人都能体会。
而对中国人来说,理解这个邻国是一种必须。两年前,我们的同事曾在新疆阿拉山口眺望它广袤的国土和巨大的商机;这一次,我们终于从空中跨越了雄浑的天山,深入它的腹地。从总理、企业家到街边的普通人,我们确乎看到,并读懂了那种浓烈的憧憬。
哈萨克斯坦对于中国的重要性,并不仅仅在于它丰沛的石油和天然气资源,以及它在地区安全中的贡献。17年前它从苏联帝国的崩塌中独立,现在是“中亚首富”和独联体中经济转轨最为成功的国家,然而,也面临着腐败、贫富差距拉大、社会发展指数偏低等诸多困惑。成长的喜悦与烦恼,它所遭遇的,中国也曾经或正在体验。
在欧洲中心论者的书写中,“亚洲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只是产生了一大群骑马的野蛮人,他们破坏了欧洲的文化成就,而后消失在历史的黑暗中。”作为草原民族的后裔,哈萨克斯坦人反驳这种论调,试图在欧亚大陆的中心还原并重塑历史。他们定位自己为连接西方的俄罗斯与欧洲、东方的中国与南方的穆斯林世界的经济与文化枢纽。因为这片土地的重新开放与对多元化世界的追求,恢复“丝绸之路”的荣光成为可能。
“欧亚中心”的抉择
文_本刊记者 李攀
一位“铁腕”总统,两份“世纪契约”,年仅10岁的首都,17年的独立史和变革史,131个民族的悲欢离合,1500万人的都市梦想与现代化愿景 … … 哈萨克斯坦,这片位于欧亚大陆中心的古老土地,面临世纪之交的一次次抉择,如何成长为“中亚首富”,并且成为中、俄、美三大国与多极化世界不可或缺的伙伴?
“Shanghai is coming here!”策展人丽莎(Leeza Ahmady)用纤长的食指虚点了一下墙上的“长卷”,以幽默的语调对我说。
那是一幅拼贴作品:前景是河边的草地,传统样式的毡房、一大群蹲在地上的中学生、散步的俄罗斯情侣、身着古装手持长矛的哈萨克武士、穿着超短裙的鞑靼少女以及粉红色的火烈鸟等等错杂排布,中景散落着几处石油钻井架,河流对岸的右侧远景是海市蜃楼般的现代都市 —— 那却是每个中国人都能一眼认出的上海浦东高楼景观,只是,东方明珠电视塔不在它本来的位置,而是从画面正中的树丛上方胡乱地探出头来。
一个新兴国家的欲望投射,单纯、直接、浓烈。然而,在那些纷繁的形象和面孔后面,隐藏着这片土地的复杂历史与现实谜局。即使是它的作者本人的身份,也是一个足够复杂的隐喻:Alexander Ugay,一个俄罗斯化的名字,但他却是在哈萨克斯坦土生土长的朝鲜裔青年。
画中人立足的和我们此刻所在的地方其实是同一个 —— 阿斯塔纳(Astana),中亚大草原腹地一个刚满10岁的崭新城市,世界上最年轻的首都。
马背民族的都市梦想
在阿斯塔纳市中心叶西尔河畔某家北欧人开的五星级酒店,来自纽约的丽莎组织了一场名为“丝之密码”的中亚当代艺术展,并为随后的一场高规格经济论坛暖场。这位黑发黑眼的靓丽女子作风豪爽,我们开始以为她是拉丁裔,没想到她竟是出生在阿富汗。
展览“串联”了来自古丝绸之路沿线的5个国家 —— 哈萨克斯坦、吉尔吉斯斯坦、塔吉克斯坦、乌兹别克斯坦和阿富汗的15位艺术家,而其中9位来自哈萨克斯坦。这并不奇怪,当代艺术往往是国家经济发展水平和开放程度的晴雨表,17年前自“苏联帝国”崩塌之际独立出来的5个中亚国家(还有一个是土库曼斯坦)中,哈萨克斯坦目前是境况最好的一个,它在过去八年保持了年均9%的增长率,人均GDP在去年已经超过6000美元,将四个“兄弟”远远抛离在后,更遑论仍饱受战乱和毒品困扰的阿富汗。
政要、富豪与外宾们在冷气充足的白色画廊里欣赏“与国际同步”的影像、装置和照片。窗外的大桥边,一队身着橘色工程马甲的建筑工人正在烈日下修砌桥墩上飞马雕塑的底座,河的两岸,随处可见林立的脚手架及正在拔节的楼群,以及更多的橘色马甲。规模说不上盛大,但那种尘土蒸腾的蓬勃,类似我们见惯的某个中国二线城市的生长场景。
酒店出去500米,再过一座步行桥,是城中著名的公园,有白桦林和一小片沙滩。垂钓、游泳、日光浴、皮划艇、打靶、喂鸽子,还有穿行林间的电动小火车,无论动与静,人们都透着那么一股子兴兴头头的劲儿。树荫下一溜画摊,展示的素描样品上玛丽莲 . 梦露、索菲亚 . 罗兰和施瓦辛格们或风情或深情地瞥着路人。逐风而过的轮滑少年,右手攥瓶可口可乐,左手的诺基亚手机扬声器开得老响,俄式摇滚格外铿锵。桥面上来来往往的人,肤色、发色、长相,竟比那幅拼贴还要多样。偶尔,会有妙龄女子停步,踏上桥边静静守候的塑料秤,递给看摊的大婶一个硬币,便有清脆的女声播报响起 —— 那是中国人都熟悉而久违了的声音,只是这里换了俄语版 ——“您的体重正常/偏胖/偏瘦 …… ”
傍晚,这片被极端大陆性气候操控的土地灼热退去,尘土偃息,更多的人去往左岸的“首都中央广场”。大理石铺地的广场周边,是年轻共和国的核心行政区,建筑物并不甚高,但都体量沉厚,带着某种民族化的装饰,从中央的环形沿几条不同的辐射轴线有节奏地对称排列,间以大片整饬的草坪和花坛,在这里特别高远的天幕下,生出某种奇异的梦幻感。如果能从空中俯瞰,这整个景观应该是如同“一艘漂浮在经人工扩大后的叶西尔河河口的大船”。这是去年辞世的日本建筑大师黑川纪章生前第一次有机会实践他的“和谐共生”都市规划理念。不知黑川在此之后接下的中国广州“珠江口地区都市计划”和郑州郑东新区的总体规划,有多少想法和经验是来自在此处的实验。清凉的晚风中,人们聚集在总统府前方一长列喷泉池的周围。有些人一眼便可看出是初来城市的农民或牧民,他们会全家老幼专注地凝望着音乐声中起舞的彩色喷泉,以及对面广场中央那洁白的、几何造型的“拜捷列克观景塔”—— 那是印在每一张哈萨克斯坦货币坚戈背后的建筑,是一棵97米高的取材于突厥神话的“生命树”,树冠顶端托举的巨大圆球,据说是神鸟凤凰产下的金蛋。
夜间有人在河边饮马 —— 那是公园里仅有的几匹供游人乘坐的“玩具”;而对岸高楼霓虹灿灿,映得河水斑斓。源自突厥,并杂糅蒙古血统的哈萨克民族,形成于15世纪末,自来便是策马纵雕的草原骄子,“哈萨克”在突厥语中便是“自由、独立的人”之意。多年前在新疆伊犁,我曾略微体验过这个马背民族的传统生活方式,不料这次所遇见的,却是他们对现代都市生活的热烈憧憬与坚定追求。
最年轻的首都
“首都的创建,是书写民族历史的新篇章。不是每一代人都能有幸书写这样的篇章的。”哈萨克斯坦总统努 . 纳扎尔巴耶夫(Nursultan Nazarbayev)在其著作《欧亚中心的阿斯塔纳》中写道。
1994年,在独立仅3年之后,纳扎尔巴耶夫不顾诸多反对和质疑,决定将首都从东南边境附近的阿拉木图(Almaty)迁往1300公里外的中部高原。他选中的基点是一个叫做阿克莫拉的地区首府,当时的人口不到30万。上世纪五六十年代,大量俄罗斯青年响应“党的号召”涌入此地垦荒。当时的苏共中央总书记赫鲁晓夫曾把它改名为采利纳格勒(意为“处女地城”),并一度想把它划入俄罗斯版图。
1997年12月10日,阿克莫拉成为新首都,次年5月6日,纳扎尔巴耶夫将它改名为阿斯塔纳,在哈萨克语中,这个名字即为“首都”之意。旧城区的列宁纪念碑被拆除,而在叶西尔河两岸的200平方公里范围内,57个主体建筑项目在1年之内落成,一个全新的城市迅速显现出轮廓。政府为新都建设成立了专门的基金,2007年以前一共投资约20亿美元。仅在2004年,总统就亲自下达了230份左岸的工程项目任务书。日本人帮阿斯塔纳做的规划是,到2020年居民将达到50万人,而实际上这个数字在2003年便已被突破。
哈萨克斯坦的迁都,可与20世纪两个重要新兴国家的迁都行动相比拟:1923年土耳其由伊斯坦布尔迁都安卡拉,以及1956年巴西由里约热内卢迁都巴西利亚,但又“集成”了这两个范例所体现的战略考量。
哈萨克斯坦仅有1500万人口,但国土面积广达272万平方公里,位列世界第九。哈萨克族和俄罗斯族是境内两个最大的民族,由于前苏联时期的移民政策,俄罗斯裔人口甚至一度超过哈萨克裔。新都阿斯塔纳几乎处在国家的地理中心,远离边界;而旧都阿拉木图离边境实在太近了,在前苏联时代实际担当着“边界桥头堡”的角色。阿斯塔纳也正好位于北部重工业区及俄罗斯裔集中区和南部农业、轻工业区及哈萨克人集中区的地理分界线上。哈北部的重工业区是前苏联西伯利亚开发战略的一个组成部分,在1991年独立后不久,100万俄罗斯裔移民回迁母国,当地出现工业停滞和人口锐减的危机;而南部则人口过剩,失业严重。而哈政府还一直担心北部地区会被强邻分离出去。例如,今年过世的俄国文豪索尔仁琴尼当年就曾撰写名为《我们该如何为俄罗斯设立版图》的文章,建议把哈萨克斯坦北部“归还”俄罗斯,引起哈国人的强烈反感。
10年来,新首都阿斯塔纳确实在地缘政治和经济平衡发展等方面起到了显著的稳定和促进作用。由于新都的大兴土木和周边交通网络的改善,也带动了卡拉干达、科克舍套等老工业城市的重新发展。但这个过程并非一帆风顺,这里的生活远不如阿拉木图舒适,商务环境也尚不健全,在自身的工作人员面临“水土不服”考验的同时,政府还得花大力气劝说外国使馆和企业总部搬迁过来,据说还一度要求所有飞往哈萨克斯坦的国际航班首先在阿斯塔纳着陆。“这里的物价很贵,请几个朋友吃个午饭都要二三百美元。”联合国发展署驻哈萨克斯坦代表徐浩良对我们说。他认为,虽然哈国人的收入水平近年来迅速提高,但由于市场竞争仍不充分,实际生活质量会打折扣。
可以看到,阿斯塔纳已经在尽量吸取当年巴西利亚的教训,避免自己成为一个只适合在汽车中观赏,而不适宜人居的空心城市。这里的绿化不错,城市周围种植了2.5万公顷树木,河岸有绵长的亲水式平台,适合步行的公园、绿地也不少,但休闲、消费和文化场所仍显得不足和单调;由于人口增长的速度超过预期,公交网络明显滞后,废水和垃圾处理系统也常常吃紧。纳扎尔巴耶夫认为,阿斯塔纳“快到了在建筑上需要喘息的时候”,以便让生活基础设施和生态建设水平赶上。
“我们还是喜欢骑马,也一样爱吃马肉。但我们已经做好准备迎接一个新的国家和传统。也许有些传统会被丢掉,但是这是一个全球都在经历的趋势,人们从乡村来到城市,成为市民,重新塑造传统。”哈萨克斯坦企业家论坛主席巴塔洛夫(Batalov)对阿斯塔纳的未来充满信心。
“中亚最接近成功的国家”
暮色四合,阿拜广场上的苏式大喷泉水声喧哗,俄语老歌的旋律随风飘散。共和国宫长弧形的赤金色屋檐仍与斜对面哈萨克斯坦饭店高耸的金色王冠式屋顶相映生辉。一切似乎都并没有改变,阿拉套雪峰下被一条条壮观的带状绿荫笼罩的阿拉木图,恍如从一部前苏联老电影中浮现而出的记忆之城。不过,广场旁边电影院墙上歌颂青年工农兵的浮雕边上,怎会有一张好莱坞最新喜剧《别惹佐汉》的俗艳海报?
26层、130米高的哈萨克斯坦饭店不久前仍是这座城市的最高建筑,这个纪录已经保持了38年。今年4月,北京奥运火炬在阿拉木图传递时,还特意从这座地标建筑下面经过,路边的几幅圣火传递广告牌至今还未拆除。不过它毕竟是有些老旧了,没有空调的狭小标准间晚上闷热得很,但一天却要160美元!据说阿拉木图位于地震带上,不宜建高楼,但在比老城区地势高一个“台阶”,更靠近雪山的一条新辟大道旁,150米高的新万豪酒店已经落成,簇拥它的将是A级写字楼、高档公寓和众多奢侈品牌入驻的购物中心。万豪建筑群的斜对面,将会建起一个占地110公顷的金融区。
与阿斯塔纳一样,阿拉木图物价惊人。“美国人到这里来都喊贵,不过欧洲人倒还觉得便宜。”我们的向导James说。他23岁,是生长在纽约的保加利亚移民,会些俄语,目前在哈萨克斯坦经济管理学院教英文。他在市中心租的一间老式公寓,不过10来平米,也没有空调,月租居然要600美元。他带着我们在街边打车,似乎每一位驾驶者都可以临时变成出租车司机来跟你讨价还价。当然,停下来的大都是陈旧的大众、雪佛兰,还有上世纪六七十年代款式的奔驰和奥迪。密集车流中的显眼新贵们对扬着手的路人当然不屑一顾,这一阵营中簇新的奔驰、宝马占主流,似乎还特别流行雷克萨斯的SUV.“哈萨克斯坦一向是中亚最接近成功的国家”,美国中亚问题观察家玛莎 . 奥卡特(Martha Olcott)在其著作《中亚的第二次机会》中感慨。尽管她认为哈萨克斯坦与其他中亚国家一样,未能真正按照西方标准改造政治制度,成为“民主社会”,但她不得不肯定它在经济发展上取得的成绩。
1991年独立后到90年代中期,哈萨克斯坦和所有独联体国家一样,经济急剧下滑,工业生产比独立前减少了40%,农业、畜牧业也一度衰退。但从90年代末起,它的经济开始强劲反弹,即使是1998年的俄罗斯金融风暴也没有对它造成影响。2002年,它实现了财政赢余。
哈萨克斯坦政府1993年开始推行的宏观经济改革逐渐收效,是经济复苏的重要因素。虽然它决定全面向市场经济转向,但并未像俄罗斯和东欧诸国那样实施猛烈的“休克疗法”,而是采取了较为稳妥的步骤。
首先,在英国帮助下,它在中亚诸国中抢先发行了自己的货币,逃出沦陷的卢布区,减小了当时俄罗斯突然放开物价带来的冲击。虽然最初坚戈对美元的汇率定得过高,导致了通货膨胀,但政府及时进行有控制的货币贬值,并引入自由兑换机制,到1996年币值便已回稳。其次,对企业进行私有化改革,但不像俄罗斯那样把国有企业“一锅端”,而是先拍卖小规模的商业、餐饮业等生活服务类企业,评估效果后再开始出售大一些的国企。最初,“只拍卖了阿拉木图的14家商店,卖得的钱仅相当于32.2万美元。”纳扎尔巴耶夫在其著作《时代、命运、个人》中回忆道。到1996年,私有企业数量占到全国企业总量的80%,雇用了全国一半的劳动力。房地产市场和股票市场也逐步建立。哈萨克斯坦建立了中亚“最完善的银行体系”,既保持了相对强大的国家银行,也发展了不少符合国际标准的私人银行。它把企业所得税减到30%,个人所得税则减到3%~40%之间。它甚至还比较成功地推行了国家和私人相结合的养老金制度。
“我认为哈萨克斯坦人最大的特点就是学东西很快。我们学习新的知识、科技,还有新的关系学。以前哈萨克斯坦是一个封闭的地方,参观西方国家就像是一个不可能的梦,而现在,我的孩子就在外国学习。”巴塔洛夫告诉我们,政府设立了将优秀中学生送到西方国家著名大学留学的项目,今年这个名单上又增加了日本,“这样的经历对培养我们自己的企业家来说将会非常有用。”
“2006年,哈萨克斯坦的经济总量已经是吉尔吉斯斯坦的30倍,是乌兹别克斯坦的7倍 —— 尽管乌国有2600万人口,比它多得多。而哈国居民的月平均工资大概是500美元左右,至少是周边国家的6到10倍。从经济角度来讲,它已经在这一地区占有绝对的领导地位。”徐浩良说。哈国目前生活在贫困线以下的人口为28%,而其贫困线标准是每天生活费2美元,不仅超过几个中亚邻国,也好于中国和印度(印度的标准为日均1美元;中国2007年的标准是年收入1067元,日均不足1美元)。不过,同中国一样,城乡差别和贫富差距正在急剧拉大,“3%最富的人和20%最穷的人的财产是相等的,这是需要面对的一个严峻问题。”
石油支撑的经济变革
在从乌鲁木齐到阿拉木图的航班上,我们与身边的一位中年人攀谈,得知他是哈萨克族工程师,家在克拉玛依,刚结束度假,到阿拉木图后还得转机飞往西北2000公里外的阿克纠宾(Aqtobe),那里有中石油和哈方的合资企业,是他现在的工作单位。在家庭与工作之间的长距离迁徙,是他和不少同事的生活常态。而引入国际财团和跨国公司开发丰富的油气资源,以及近年来石油价格的飙升,正是支撑哈萨克斯坦实现经济改革目标,并取得持续增长的关键力量。
“未来10年,哈萨克斯坦将成为全球六大石油供应国之一。”美国剑桥能源研究协会主席丹尼尔 . 尤金(Daniel Yerjin)对我们预言。哈西部濒临里海,由于独特的地质构造,整个里海地区都是一个巨大的“油盆”,其石油远景储量可与波斯湾和西伯利亚匹敌;而它的广阔内陆也蕴藏着惊人的油气资源。随着勘探的进展,这个国家的油气储量数据不断刷新,带给世界一波又一波惊喜。2007年的数据是:已探明石油储量为51亿吨,天然气储量为1.8万亿立方米。而国际能源界估计,其石油总储量将在120亿吨左右,其中属于哈领土范围的里海海域就有100亿吨,哈萨克斯坦也因此获得了“科威特第二”的别名。
“1991年7月,美国总统乔治 . 布什访问苏联时,米 . 戈尔巴乔夫将我列为苏联代表团成员。到莫斯科后,我弄清楚要谈的题目是石油。”纳扎尔巴耶夫在书中回忆道。当时,前苏联政府与美国雪佛龙公司就共同开采哈境内濒里海的田吉兹(Tengiz)油田已经谈判了3年。其实早在1979年,这个“世界第六大油田”就已被发现,由于这里的原油含有硫醇化合物,需要较为先进的开采工艺,前苏联无法自行解决,再加上官僚体系内的复杂利益纠葛,田吉兹的商业开发一拖再拖。戈尔巴乔夫上台后,对这一工程十分重视,并希望与西方公司的合作能为自己的“新思维”改革在经济方面树立一个范本,当时的报纸甚至称苏、美之间正在谈判的合同为“世纪契约”。然而谁也没有料到,契约的一方主体在几个月后就分崩离析。
1993年,纳扎尔巴耶夫代表独立后的哈萨克斯坦,向雪佛龙重提“世纪契约”。当年4月,双方签订了一个为期40年、总投资额高达200亿美元的合作开发协定。据说在签字仪式上,雪佛龙的一位经理情不自禁地大喊,“我们终于把这件事做成了!”美哈双方为此成立的田吉兹-雪佛龙公司成为独联体范围内最大的合资企业。目前,雪佛龙-德士古公司占其50%股份,埃克森美孚占25%;哈萨克斯坦国家石油和天然气公司(Kaz Munay Gaz)占20%;俄罗斯卢克石油公司和英国石油公司(BP)合资的卢卡库公司(LUK Arco)占5%.田吉兹油田已探明的可开采量约为16亿吨,到2006年,其日产量已达45万桶(1吨原油约为5.5桶)。
田吉兹项目的实施,无论在资金和与外资合作经验上都给了哈萨克斯坦的经济改革以巨大的支持和启示。在油气资源开发中,哈政府始终处于主导地位,通过税收、向外国公司出售开发权、哈国有公司参股等形式获得收入。1991~2001年,哈萨克斯坦接受的外国直接投资超过140亿美元。
为了进一步摸清“家底”,哈政府联合意大利、美国、挪威、法国、荷兰等国的石油公司,于1993年组建哈萨克里海大陆架股份公司,进行地质勘探。2000年,上帝又给了它一份“世纪惊喜”—— 深埋里海海底的卡什干(Kashagan)油田被发现,估计数量达70亿~80亿吨,成为“近30年来的最大发现”。尽管其中只有1/4储量可供开采,需要特别技术,这一项目还是很快引来了埃克森美孚、美国康菲、英国BG、日本Inpex、壳牌和道达尔等巨头,商业开发于2005年开始。
原油开采出来后,如何运输是一个棘手的问题。最初哈萨克斯坦不得不借用前苏联时期留下的管道体系,而出口的终端攥在俄罗斯手里。在田吉兹油田投产后不久,俄罗斯就曾撕毁双边运输协议,导致油田减产。1995年底,纳扎尔巴耶夫到莫斯科看望生病的叶利钦,终于达成组建里海管道财团(CPC)的意向。2001年这一管道建成,田吉兹石油的出口费用降低了一半,俄罗斯国家石油运输公司也因此发挥了剩余运力。但美国一直想绕开俄罗斯和伊朗,在美国政府不断施压下,哈萨克斯坦开始通过2005年完工的巴库(阿塞拜疆)—— 第比利斯(格鲁吉亚)—— 杰伊汗(土耳其)管道线路出口石油,每年通过油轮穿越里海运送2000万吨石油前往巴库,阿克套港(Aktau)由此得到飞速发展。“还需要发展额外的出口路线,以确保哈萨克斯坦日益增长的原油供给能真正到达欧洲和亚洲需要的客户手中。”尤金表示。
2000年,哈萨克斯坦出口石油3525.6万吨,2006年已上升为6486.4万吨。政府希望,到2015年,油气领域得到的投资能达到520亿美元。油价走势、开采技术、对外合作模式和运输能力固然是未来将一直面对的挑战,但真正的挑战在于,如何管理石油利润,惠及更多国民?2001年,在世界银行和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建议下,哈政府参照挪威模式设立了国家石油基金,固定比例的石油收入按时注入这个账户,并把投资收益用于支持财政预算、国家经济政策,包括社会服务方面的开支。但目前这一基金的运用还只占国家预算的一小部分,最后的成功尚需政府在经济领域不断增强透明度。
“中亚的李光耀”
“在这干燥的万籁俱寂中,突然一只草原金雕飞临 …… 在远处气流升起的地方,这只高傲的鸟飞翔着,慢悠悠地端详着此时此刻由她统领的天空与大地。”(纳扎尔巴耶夫《在历史的长河中》)也许,在纳扎尔巴耶夫自己和大多数哈萨克斯坦国民的心中,他就是那只高傲的金雕。
在哈萨克斯坦,似乎一切都无法撇开这位强势总统的影响。在阿斯塔纳,我们差一点就见到他,可惜他临时取消了计划。在采访哈萨克斯坦总理马西莫夫和其他几位与他熟识的企业家时,我们能明显感受他们言辞中对他的钦佩之意。Lancaster集团的主席卡帕罗夫用“果断”一词形容他的工作风格。
纳扎尔巴耶夫素有“中亚铁腕”之称,有人拿他与普京比拟,但其实普京是他的后辈。那些与他同时代的、苏联解体前后的风云人物,已凋零大半:他曾经的上司和密友戈尔巴乔夫,曾经想提拔他当苏联部长会议主席,但现在自己只能靠为路易威登拍摄广告赚取生活费;另一位密友和对手叶利钦已溘然长逝;格鲁吉亚的谢瓦尔德纳泽被“玫瑰革命”逼得黯然下野;吉尔吉斯斯坦前总统阿卡耶夫则被国民驱逐,流亡莫斯科。唯有68岁的他,依然坚如磐石。这位炼钢工人出身的政治家,从1989年当选哈共中央第一书记,成为这片土地上的“一把手”,到1991年当选为总统,再到后来的3次连任,已在位近20年,而他眼下的这一届任期将持续到2013年。
与其说他是中亚的普京,不如说他是中亚的李光耀。政体建构、经济发展、种族与民族、区域定位与国际关系,17年前摆在他面前的难题,与43年前李光耀所面对的何其相似,其范围和复杂程度则尤有过之。两个人同样坚持以自己的方式推进变革,前者要建立一个综合各种所有制的“哈萨克式的市场经济和民主社会”,后者倡导“亚洲价值观”;他们都拥护经济开放,但同时坚持国家对经济的干预;两者都成功地在多种族、多民族国家唤起了统一的国民身份认同;也都巧妙地把握了与强邻的关系平衡,并成为区域一体化的积极推动者。而两人也都面临西方对其“专制”的指责。不过,当我们试图在哈萨克斯坦寻找一些“专制”的证据,例如无处不在的宣传画和头像时,却发现很难找到,只在某个高速路口瞥到过一幅表现纳氏和各民族青年在一起的陈旧广告牌。
敏于权衡、善于斡旋是纳氏最出色的特质之一。在17年前苏联解体前夕,叶利钦拉他加入俄罗斯、乌克兰、白俄罗斯三国发起的联盟,而中亚诸国期待组成另一个联盟时,他敏锐地意识到斯拉夫与突厥穆斯林两大阵营对抗的灾难性后果,在双方之间奔走游说,最终和叶利钦一起劝服前苏联所有加盟共和国的首脑,于1991年12月在阿拉木图举行了创建独联体的会议。
独立后,纳扎尔巴耶夫面对的第一个抉择还不是经济建设,而是如何处理国境上遗留下来的1000多枚核弹头。前苏联著名的塞米巴拉金斯克核试验场就位于哈东北部,从1949年设立到1990年迫于民间反对浪潮关闭为止,共进行了750多次核爆炸,给当地带来严重生态灾难,50万居民的健康受到摧残。今年韩国釜山电影节的开幕影片《给斯大林的礼物》便是哈萨克导演对那一段辛酸历史的深刻揭露。在与美、俄多次谈判,得到安全保障承诺后,哈萨克斯坦决定做一个无核国家,到1995年,所有核弹头由俄罗斯接收,147个导弹发射装置则在美国帮助下拆毁。这一选择获得了美国的信任以及随之而来的经济援助。
处理民族关系是一个更为艰巨的任务。在阿拉木图的中央博物馆四楼,可以看到这片土地上131个民族的服饰与生活习俗展示。如此复杂的民族构成,源于沙俄长期的殖民统治和前苏联粗暴的民族政策。19世纪晚期开始,一批批斯拉夫裔移民从俄罗斯帝国的欧洲部分涌入哈境内垦荒,前苏联成立后又由于工业建设需要移入大量俄罗斯人口,前后超过500万;而哈萨克族的人口比例一度大幅下降,有数百万哈萨克人不堪忍受殖民和极权统治而出走,在1930年代初的强制农业集体化时期,150万哈萨克人死于饥荒,相当于当时整个族群的40%.从上世纪20年代开始,哈萨克斯坦还成为斯大林流放前苏联境内不被信任的民族的“后院”。二战期间,因担心远东地区的朝鲜族居民“通敌”,斯大林下令将1.85万户朝鲜人强行迁移。先后遭到类似命运的还有伏尔加河流域的日耳曼人、前苏联西部的波兰人、克里米亚鞑靼人、梅斯赫特土耳其人、库尔德人、犹太人等众多民族。
独立后,纳扎尔巴耶夫首先努力唤起哈萨克人的民族自豪感和身份认同,不仅在全国恢复和加强哈萨克语教育,还亲自撰写了数部著作,追溯哈萨克人突厥先祖的荣光,反击欧洲中心论者对历史上草原民族的妖魔化和片面认知。同时,他坚持赋予俄语官方语言地位,号召民众珍惜“优秀的俄罗斯人文传统”,并任命俄罗斯裔高级官员,到90年代中期,俄罗斯裔居民的迁出数量下降,大部分人选择留下来。对其他民族他则采取鼓励多元文化和宗教容忍政策。他与各民族、宗教社团的领袖密切会晤,与阿拉伯国家交好的同时,也与以色列发展关系。为解决日耳曼和朝鲜裔居民的迁移和社区发展问题,他与德国、韩国政府进行了多次磋商。2001年前任教皇保罗二世的拜访,成为向西方世界宣告哈萨克斯坦和平与多元形象的一个象征。
对民族和宗教关系的较妥善处理,不仅巩固了国家安全和社会安定,也带来了经济收益。土耳其、以色列、德国、韩国等成为积极的投资国。在建设新首都阿斯塔纳时,就有30%的投资来自海外石油公司和一些穆斯林国家的无偿捐助,例如,总统府由阿布扎比发展基金会捐赠7200万美元建成,卡塔尔资助了努尔大清真寺,沙特则捐助了议会大厦。
纳扎尔巴耶夫最喜欢使用的一个英文词是“Eurasia”,把哈萨克斯坦定位为“欧亚大陆的中心”,是串联俄罗斯、中国以及穆斯林国家等“三大世界”的经济和文化纽带。他一直是多元外交政策和区域一体化的鼓吹者与拥护者,但从不过分依附某一集团。例如,他拒绝在土耳其前总统奥札尔草拟的“泛突厥国家联盟”声明上签字,同时却积极加入土耳其主导的黑海经济合作组织。他认为,前苏联时代各加盟共和国之间的经济及文化血脉无法彻底割断,因此一直积极推动独联体的一体化,并提出“欧亚联盟”的概念。在欧安会、伊斯兰会议组织和上海合作组织等多种类型的国际组织框架中,都能时常看到他的活跃身影。
“即使是反对派也承认,尽管纳扎尔巴耶夫有很多缺点,但他仍是哈萨克斯坦的积极推动力。”奥卡特在书中说。西方人士对其“缺点”的另一项指控是“腐败”:2000年,美国曾爆出默卡托石油公司向纳氏家族行贿的“丑闻”。不过讽刺的是,在美国地方法院调查这个案子的时候,英国女王却正在给纳扎尔巴耶夫授予爵士勋章。“哈萨克斯坦不是极权国家,其国民可以自由支配自己的私人生活,包括少数民族。总统不是独裁者 ……人们更愿意把他看作当代的汗王。”持有强烈美国视角的奥卡特如是评价。
“欧亚中心”的挑战
对于我们这样的中国记者来说,在哈萨克斯坦吃饭不仅很贵,口味也略显单调。不过,每天能喝到新鲜、便宜的纯樱桃汁,倒是一个意外的“奢侈”享受 —— 用来榨汁的樱桃产自乌兹别克斯坦。一路上,我们还遇到不少来自乌国的打工者。
“哈萨克斯坦正在开始发挥地区领袖的作用。首先,它已经成为重要的劳动力吸纳国,这对相对贫困的周边国家来说影响不可低估,可以给他们提供急需的就业机会和外汇。另一个角度是向外投资,它已和吉尔吉斯斯坦、塔吉克斯坦签订协议,搞合资企业。”徐浩良说。十年前,他从纽约的联合国总部被派到这里做调查员,协助哈政府制定“2030年发展计划”。去年4月,他作为联合国发展署的地区代表再度被派回,看到这里已经发生了巨大的变化。“我有些自豪,因为这里面也有我的一点贡献。”
在他看来,地区领袖还应该是一个援助国及联合国的地区性活动基地。目前,哈政府已经宣布了对吉、塔两国的援助计划。联合国在其他四个中亚国家各只有一个办公室,但几个主要的联合国机构都把阿拉木图作为地区中心。“我们建立了一个中亚信息协调中心,主要是协调各国打击毒品交易和反恐军事行动。为什么在阿拉木图?因为当地能够提供办公方面的财力和人力支持。哈萨克斯坦已经开始给联合国提供志愿捐款,还提议建立地区性的自然灾害信息协调和反应中心,其他国家没有兴趣,也没有这个财力。”
自2003年起,哈萨克斯坦就不再向IMF和世界银行贷款。“丰富的自然资源使得西方领导人不愿使用大棒,而从它的金融偿付能力来看,也没有多少胡萝卜可以给它。”奥尔特感叹。这个国家正在向自己制定的“欧亚中心”目标稳步前进,但要成为一个合格的地区领袖,它无疑仍面临着诸多挑战。
最大的挑战仍然在于它如何保证自己的经济健康持续地发展。首先得保持外国投资者的信心。来自美国的法务咨询专家康奈尔(John Conners)承认,哈萨克斯坦在独立之初与外国大公司签订能源开发协议时,由于急需外资,一些合同条款确是偏向于投资方利益的,但现在它重新平衡利益的努力可能又有些过火了。它提高了对外国能源企业征收的超额利润税率,让不少企业颇有微词,而其2005年修改的《矿产法》赋予政府部门发放许可证时更大的自由裁量权,又对外国企业收购哈国内企业增加了障碍。
其次,如何发展一个不完全依赖于油气资源的健全经济体系?哈萨克斯坦确实是一个资源驱动型的国家,油、气之外,其他矿产资源也相当丰厚。它的钨储量居世界第一,铀、铬和磷储量为世界第二,铅、钼占世界第四,铜、铁、锌、银、煤等也在亚洲位居前列。它还是世界第六大粮食出口国。但无论在矿产和食品领域,它都是以出口初级产品为主。为改变现状,哈政府制定了发展七大支柱产业集群的远景规划(食品制造、油气开采机械设备、冶金制品、建材、纺织、交通物流及旅游业),将对投向这些领域的外资给予优惠。在这些规划中,有些已经取得进展。俄罗斯公司已经在有色金属冶炼领域大量投资;印度米塔尔于2004年收购了巨型钢铁企业卡拉干达公司,并借此重组了整个集团;联邦快递(FedEx)则响应哈政府把阿斯塔纳打造为“欧亚转运中心”的意图,将建立一个新的地区性Hub.哈萨克斯坦南部是重要的棉花产区,而临近的乌兹别克斯坦是世界第二大棉花出口国,因此,利用周边丰富的原料和人力资源,建立一个纺织业“零关税出口加工区”,辐射中亚、独联体、中东和中国市场,已经上升为一个“区域战略”。
“在过去五年里,它的人口增长很快,但教育系统并没有跟上。年轻人倾向于去美国或欧洲,造成了本地缺乏高素质人才。外国投资者现在发现,在本地无法雇佣到合适的或足够的工程师与技术人员。而由于本地法律严格限制外国员工比例,他们又无法带进来自己国家的人。这是一个亟须解决的瓶颈。”康奈尔说。
另一个问题是腐败。这一点记者有亲身体验:刚到阿拉木图机场,就因在候机大厅外拍了几张风景照而被几个警察团团围住,借口“拍照违法”索要贿赂。他们的态度并不粗暴,用有限的英语单词辅以手势表达需求。尽管后来因装作没带钱而脱身,但这段“小插曲”让我们相信,外国投资者对哈萨克斯坦繁多的“手续费”的抱怨有不少是真实的。“前苏联官员深谙他们体制内的腐败之道,对于西方商人提供的利用市场经济灰色地带的有关课程,他们也像嗷嗷待哺的小学生。”奥卡特在书中写道。“这里现在对高层贪污的报道也多起来了,政府已经表明了尽快建立反贪队伍的立场。可能反贪力度还没有中国那样大,但起码立场是明确的。”徐浩良说。“我们必须要避免腐败对商业活动的侵蚀。法律也许很完善了,但执行同样重要,这需要很长时间,也许一代人的时间都不够。”熟谙本地商业环境的巴塔洛夫深有感触。
“2006年哈萨克斯坦的人类发展指数在170多个国家里排名第73位,大大领先于其他中亚国家。但它的人均寿命只有66岁,跟其他国家差不多;它还是一个世界上肺结核发病率最高的国家。另外,中等教育在农村的覆盖率和质量都有问题。”徐浩良认为,在经济总体上富足之后,如何将其充分转换成社会发展成果,将是一个长期考验。
新丝绸之路与中国机会
在阿拉木图的共和国宫前面,我们遇到了来自乌鲁木齐的哈尔肯一家。他们是哈萨克族,来这里走亲戚,已经玩了一周。“这里的东西是贵,不过人家挣得也多。”哈尔肯的父亲说。“好玩是好玩,不过我还是觉得乌鲁木齐舒服,毕竟我们是中国人,这里好多人说俄语,听不明白。”他母亲插话说。
在阿拉木图街头,哈萨克斯坦电信定制的华为手机广告时而可见。银联卡可以在哈国民储蓄银行的ATM机上使用,但网点并不易找。阿拉木图市郊有一个专售中国货的大卖场,不过那里的商品名声并不好。不少居民干脆直接飞到乌鲁木齐购物。在乌鲁木齐机场的办票柜台前,我们看到壮观的箱包行列,一些女士甚至满怀抱着发财树、富贵竹等室内绿化植物。
1700多公里的共同边界,互补的资源和市场,历史与文化的渊源,对于中国和哈萨克斯坦双方来说,这些都意味着巨大的机会。在哈独立18天后,中国即与之建交。随着1994年双方解决有争议边界的协议签订,以及1996年“上海五国组织”(上海合作组织的前身)的建立,中哈双方进入“蜜月期”,2005年两国领导人更把“睦邻友好合作关系”提升为“战略伙伴关系”。
在天山两麓曾经的对峙与暗战冰消雪融后,恢复古丝绸之路的荣光成为可能。在阿拉山口、霍尔果斯和巴克图等昔日的隘口,重新出现了蜿蜒的商队,不过不再是骆驼和马匹,而是火车与载重卡车。2007年,中哈双边贸易额达到139亿美元,比上一年猛增66%,与1992年两国建交之初相比则跃升了37倍。
目前,从乌鲁木齐和伊宁经三大口岸出境的陆路客货运输线路和空中线路均以阿拉木图为目的地。为了进一步缩短距离,双方正在开辟新线路,今年,乌鲁木齐开通了直达哈中部工业重镇卡拉干达的7条客货运输线路,阿勒泰地区的吉木乃口岸的重要性也因此上升。哈方则对“新欧亚物流与交通倡议(NELTI)”的实施寄予厚望:在哈萨克斯坦国际道路运输联合体(KAZATO)的倡导下,一条连接北京-巴克图-阿斯塔纳-柏林的新公路货运线正在成形。
但“新丝绸之路”何时能充分发挥效用还充满变数。上世纪90年代中期哈境内“车匪路霸”拦车勒索的现象一度十分猖獗,经过几轮整治,如今大有好转。但就铁路来说,早在1992年即告开通的中国连云港-荷兰鹿特丹的“新亚欧大陆桥”依旧是通而不畅:中哈之间铁轨标准不同的问题仍然没有解决,在阿拉山口等待火车换轨和边检仍需8个小时,很多货运商已放弃此条线路;俄罗斯对西伯利亚大陆桥的坚持,中哈两国之外的沿线地区局势变化也对这条线路影响重大。
无论陆上通道进展如何,在中哈两国之间的地下,一条“石油之路”正在迅速连通。两国最具战略意义的经济合作目前无疑集中在油气领域。开发哈萨克斯坦西部乌津和阿克纠宾斯克州的油气田协议,以及共同修建从阿特劳港到新疆长达3000公里的石油运输管道被称作中哈之间的“世纪契约”。 中国正在成为哈萨克斯坦最稳定、可靠的油气消费市场;而联合向中国供油的前景,也促使俄罗斯和哈萨克斯坦两国的石油工业产生了新的协作。
1997年,中国国家石油公司收购了哈萨克斯坦阿克纠宾石油天然气公司60.3%的股份,几年后把在合资公司中的股份扩大到75%,目前该公司的原油年产量已超过600万吨。2005年,中油国际又以41.8亿美元全资收购加拿大PK石油公司,创造了中国企业最大的海外收购案,而PK公司的业务全部在哈萨克斯坦境内。2007年初,投资30亿美元,年输油能力达1000万吨的中哈石油管道一期贯通,新疆独山子随即开工建设大型炼油厂。而今年初,俄罗斯已开始通过鄂木斯克-巴甫洛达尔-阿塔苏-阿拉山口管道系统向中国输送“过境石油”,预计每年为500万吨。
中哈原油管道二期、中哈天然气管道、巴甫洛达尔电解铝厂、广东核电集团开发哈境内铀矿、伊犁河与额尔齐斯河等跨境河流的水资源利用 …… 太多宏大的工程正在启动,谈判正在进行。而对于边界两边的民众来说,能够更自由地走动、打工和做生意才是最直接和实惠的需求。与巴克图口岸紧邻的新疆塔城,目前找到了一个新的支柱产业,当地农民正在兴致勃勃地种植苹果、梨、胡萝卜、西红柿和马铃薯。今年一季度,塔城向哈方出口的果蔬价值就超过1200万美元。而人多地少的伊犁州则和哈方土地丰沛的阿拉湖县签订了10万亩农田租用协议,“输出”本州的农民前去种地。今年年底,在霍尔果斯口岸,一个新型的跨境经贸合作区又将开放。
在哈萨克斯坦最令我们难忘的场景之一,是在阿斯塔纳的老市政厅广场。如同中国人熟悉的画面:一对新人在亲友簇拥下,从一辆加长的白色凯迪拉克房车中步出,喜气洋洋地在小树林里拍婚纱照。我们的摄影师也冲上去拍下这个有趣的瞬间。当他们得知我们来自中国时,那位可爱的伴娘突然举起右臂挥了一下,俏皮地说:“China Forever!”我们的摄影师稍怔了一下,也挥舞右臂回答:“Kazakhstan Forever!”所有人顿时笑成一团。●(本刊记者莫震宇对本文亦有贡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