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溯婉

　　不管如何，在目前严峻的就业形势下，假如农民工继续选择打工生活，自我提升是非常必要的，这是保住“饭碗”的最好方式之一

　　玩具工人阿忠，2009年春节这段时间留守岗位而不回老家过年。往年遇到此情况，他或许有些抱怨，但今年反而有一丝幸福感。

　　他是全球最大玩具商美国美泰公司设在广东佛山一家玩具厂模具开发部的技术工人。从美丽的芭比娃娃到各式仿真小汽车，这些畅销全球的玩具产生过程中经过无数道工序，阿忠所负责的工作就是将这些玩具从图纸变成立体模型的开发过程。

　　不久前，从美国专程过来的高层在公司团圆饭席上表示对2008年的业绩非常满意，本来公司制作2000套玩具模型已达到预期目标，但实际超出了300多套，同时还强调因公司业绩良好暂时不会有裁员的计划。

　　尽管如此，阿忠还是有些担忧，偶尔会从身边伙伴处听到或从媒体报道中看到玩具厂关闭的事情，不少玩具厂的工人面临失业的处境。阿忠对此有深深的体会，他在2008年就遭遇三四个月失业的经历，而同样是玩具工人的弟弟去年已失业回到老家。

　　阿忠在庆幸自己工厂正常运转的同时，也不敢掉以轻心。春节后常是工厂招工高峰期，2009年应聘岗位的竞争估计将空前激烈，担心自己位置被取代，他主动放弃休年假而申请留下加班。

　　没有签下新一年的合同，他悬在心中的石头都不会落下：像那些在工厂里呆了10多年的特殊技术工人一样，每月可以拿到1万多元的工资，又不容易被新人取代，这才是他的梦想。

　　从“民工荒”到 “民工慌”

　　来自粤西农村的阿忠，在高中毕业后到深圳打工。最初是在一家玩具厂组装部。“这样的流水线工种，只是简单将玩具部件拼凑一起即可，单纯的体力活，工作时间很长，通常12个小时以上，而且工资非常低。”阿忠说。

　　由于有一定绘画功底，阿忠后来凭着自身努力进入了玩具模具开发部门。打工十年生涯里，阿忠至少已经换过五六份工作。换工理由不尽相同，有的因为工作加班太多而身体吃不消，有的因为老板拖欠工资。不过，他一般都能很快找到新工作，尤其是在最近几年，广东玩具业在快速发展中，一些玩具厂老板甚至出高薪来挖技术工人。

　　然而，在2008年，情况发生了变化，“民工荒”变成了“民工慌”。

　　2008年1月，阿忠与所在的深圳市松岗罗田第三工业区的玩具厂老板发生冲突：为了降低成本，老板不顾阿忠的劝告而要求在电子玩具中使用比较廉价的电线，结果开发的玩具模具不合格而被客户要求重做。因受不了老板偷工减料挤压成本并由此带来的困扰，阿忠一气之下辞了职。

　　2月春节过后，阿忠重新到深圳、东莞、佛山等玩具生产基地找工作，可奔波了两三个月还是没有找到“婆家”，之后在一位朋友的介绍下，有过在大型玩具厂工作经验的阿忠考入现在的玩具厂，底薪加上加班费，一个月工资大约有2000多元。

　　2008年里，陆续有一些以前的工友因工厂关闭拜托他留意是否有玩具厂招工，比起很多玩具厂工人的经历，阿忠觉得自己这年还算差强人意，至少比弟弟阿发幸运。阿发是东莞一家只有100多人规模的小玩具厂的工人，2008年1月劳动合同法正式实施时，阿发带领部分工友要求老板按新规来执行加班时间以及支付相应薪酬。

　　“我们当时厂规规定每月工作28天，每天工作至少9小时，这些都违反劳动法规定，我们把加班时间表以及有关资料全部复印下来交给当地有关劳动保障部门处理。在劳动保障部门协调下，我们17个人拿到相应补偿后辞掉了工作。”阿发接受本报记者采访时说。

　　与他哥哥一样，阿发以为2008年会像往年一样很容易找到工作，但事与愿违，直到去年6月依然没有找到工作。东莞许多小型玩具厂陆续倒闭，而上规模的玩具厂招工基本要求要有大厂工作的经验，一直在小厂打工的阿发被挡在了门外。

　　失业的阿发选择在东莞一个工业区附近开小吃店。然而，在金融风暴席卷之下，很多工厂因没有订单而让工人提前放假。早在一个多月前阿发就基本没生意可做，亏了一两万元后只好停业回老家，考虑今年过完春节再出来找工。

　　受全球经济不景气和成本上涨的内外夹攻，以及2007年美国美泰大规模召回中国玩具风波等多重因素影响，2008年玩具业进入了一个拐点时期，占全球玩具产量七成的中国玩具业陷入寒冬。

　　这个劳动密集型行业被多种合力推入惨烈的洗牌，不断有出口玩具企业被淘汰出局。据海关统计，2008年1~7月，我国具有玩具出口实绩的企业3507家，比2007年同期减少了52.7%。其中，占全国玩具出口额七成左右的广东玩具出口企业更是锐减近八成。

　　随着美国次贷危机不断扩大以及引发席卷全球的金融海啸，玩具出口形势越来越严峻。2008年10月，给美泰、孩之宝品牌代工的全球玩具巨头香港合俊集团突然倒下，旗下在东莞以及清远的工厂倒闭而导致8500名员工失业。如此规模的企业都不堪一击，这成为去年玩具业最轰动的头件大事。

　　目前，玩具出口情况尚未有任何好转的迹象。业内普遍认为，这场寒冬将维持到今年上半年，这段时间对玩具企业和玩具工人来说都是一场严峻的考验。

　　技能保住“饭碗”

　　广东省玩具协会名誉会长杨大行接受本报记者采访时谈道，正在经历调整的广东玩具业，肯定会有一些抗风险能力不足或经营管理不善的工厂关闭，估计有10%~20%的玩具工人因此失业。广东玩具生产企业大约6000家，直接就业人员300万人左右。

　　“这些人中也未必会真失业，有些回家务农，有些转到其他行业再就业，真正有多少人失业难以统计。但可以确定的是，随着我国玩具出口的门槛越来越高，这对企业调整适应能力和工人素质要求无疑是越来越高。”杨大行说，“我对广东玩具业前景并不抱悲观的态度，整个行业正在起伏中前进，估计2009年下半年至2010年这段时间可以逐步走出困境，毕竟有孩子的地方就需要玩具。”

　　美国美泰对中国玩具召回事件发生后，以加工贸易为主的广东玩具业首当其冲。为了提升竞争力，以安全质量来争取订单，中美玩具厂、镇泰等大型玩具厂对生产流程抓得比以往更严格，2008年对员工的培训明显增多，对工人的技术熟练以及规范程度提出更高的要求。

　　阿忠最近几个月除了积极参加公司各式各样培训来提升自己技术外，还开始在工作之余上网看有关于欧美等地区最新的玩具安全标准以及最新的流行趋势，补充一些有关玩具安全生产以及其他方面的知识，正努力加深对整个生产流程乃至整个玩具业的理解。

　　生产各种益智教育电子塑胶玩具的广东省三水市三联塑胶原料制品有限公司，是由港商投资的独资企业，该公司总经理陈国坚表示，尽管2008年广东玩具企业出口受到很大影响，但大多经营管理严格规范的玩具企业还是能生存下来，并在调整寻找新的发展机遇。

　　陈国坚告诉本报记者，该公司2008年出口下降了30%~40%，虽然订单萎缩，但暂时还没有裁员，依然保持在1000多人的规模，只不过对工人的要求越来越高，正在通过加强培训提高生产效率。

　　订单减少直接冲击到工人收入下降，之前一个普通玩具工人月收入在1500元左右，现在下降到900元~1000元。陈国坚谈道，已根据国际市场玩具流行趋势在开发一些新产品，同时在不断拓展新兴市场，尽量让熟练的技术工人有稳定的订单加工而使收入不受太大冲击，而对于能力不强的工人，可能仅能拿到当地最低标准工资。目前不仅玩具企业面临优胜劣汰，工人也面临着同样的处境。

　　最近几个月来，四川省人民政府驻广州办事处劳务工作处处长郑强忙于农民工失业调研以及处理一些工厂倒闭所涉及的农民工赔偿纠纷。前不久，郑强刚参与处理广州一家玩具工厂倒闭的劳资纠纷，100多位四川籍的农民工已拿到赔偿金返回老家。

　　截至2008年11月26日，这个中国第一大劳务输出大省已经有77万农民工因工厂放假或工厂倒闭失业而提前返乡。鉴于就业形势严峻，四川省在《关于促进农民工稳定就业和做好返乡农民工工作的意见》中提出六大措施，其中一条就是大力实施返乡农民工技能培训。

　　郑强在接受本报记者采访时表示，这些川籍农民工春节后回广东找工作难度将比往年大，尤其是玩具、纺织品这些劳动密集型产业工人在2009年就业形势非常严峻。不过，预计一些有技术含量的岗位还是需要人才的。2009年技能培训显得特别关键，四川准备在广东建立农民工技能培训基地，培训劳动密集型产业的农民工朝有一定技术含量制造业或服务业的工种转型。

　　政府所能提供培训的机会毕竟有限，更多的是需要农民工自我学习意识的提高。但一些农民工在广东产业转型升级过程中似乎缺乏危机感和学习欲望，被称为世界工厂的东莞，夜晚满街通常是三三两两的农民工在吃夜宵或逛街。而在香港上世纪八九十年代产业转移及转型时，大多数香港工人通常在晚上到各种培训班学习。

　　暨南大学经济学院教授、区域经济专家封小云在接受本报记者采访时谈道，广东玩具等劳动密集型产业的工人大多来自农村，失业后或许可以选择回家务农，正因此对自我提升的紧迫感并没那么强，这是一个值得关注的话题。但不管如何，在目前严峻的就业形势下，假如农民工继续选择打工生活，自我提升是非常必要的，这是保住“饭碗”的最好方式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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