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忠衡

　　5月26日，《梁祝》的南北派代表俞丽拿、盛中国及《梁祝》国际化的重要推手西崎崇子将在人民大会堂同祝《梁祝》首演50年。我虽然身在台湾，但关注、欣赏《梁祝》已近30个年头。有机会在此为《梁祝》发声祝寿，确是欣慰的事。

　　《梁祝》传入台湾是在20世纪80年代初，藉香港兴起的演出与唱片热潮促成，离该曲创作已过20年。当时台湾还在戒严时期，《梁祝》只能以“作曲者不详”的名义在地下流传。除了政治造成的神秘感之外，《梁祝》带给台湾听众一种耳目一新、截然不同的音乐风格，短短三五年内，燎原般流行。书店、唱片摊甚至庙口、夜市，《梁祝》卡带无处不在，与当红歌星争地盘。二十多年下来，仍是台湾最具知名度、最受欢迎的中国乐曲。

　　对立的年代，两岸乐坛观念壁垒分明。大陆音乐以大众为诉求，重底子、讲实践；台湾乐坛以学院为尊，重表面、讲理论。然而不管台湾学院派如何严词批评《梁祝》粗浅、过时，一到表演舞台，《梁祝》立即取得压倒性胜利。对于半世纪精心堆砌象牙塔的台湾乐坛来说，不能说不是颜面无光的事。

　　当然，并不是每部中国作品都能得到同等的爱戴。和其他作品相比，《梁祝》的亲和力依然独一无二。毕竟，音乐最终只是声音的串接，无法用科学和理性去分析衡量；《梁祝》的浑然天成，只能归功天时、地利、人和的因缘耦合，恰巧开启了妙不可解的心灵密码。

　　《梁祝》不但是近代中国乐坛第一传奇，在世界也堪称无双。首先，它被疯狂宠爱的“密度”，可说人类史第一。试想，贝多芬交响曲再受喜爱，还有九首互抢光芒，更不要说浩瀚如星的同时代佳作。而十亿人口的中国，几十年来《梁祝》集宠爱于一身。不但所有小提琴家都演奏它，甚至只要能发出声音的东西都拿来演奏它。你可以在市面找到小提琴、钢琴、胡琴、琵琶、古筝、小喇叭、歌唱、口琴、管乐……甚至意想不到的如锯琴、口哨版本的唱片；更不要说二重奏、三重奏等各种编制的版本。这种水银泄地的普及，绝对可列入吉尼斯世界纪录。

　　其次是它的身世。若问：“谁是《梁祝》协奏曲的源头？”可能具体先列出两个作者 （时上海音乐学生陈钢和何占豪作曲）或一组推动者，然后是一种潮流、一种风格，最后是一整个时代、一整个民族。就像本来要挖一根树干，结果往下一掘，赫然发现盘根错节，抓紧整块中国人的黄土地，这才猛然省悟，为什么这首曲子可以如此与文化纠结，因为，它是“时代之子”。

　　几乎所有华人小提琴家都想演奏《梁祝》，然而“过关”者少。初看乐谱，大都先断言它技术简单，而产生轻忽的心态。实际上如果摸不着埋在音符下的千年老梗，根本别想降它。就这个层面看，《梁祝》真的很难，比帕格尼尼、柴科夫斯基、韦尼奥夫斯基都要难。

　　无疑的，《梁祝》最成功之处在旋律。小提琴第一主题就扣人心弦，主题落在最美的E弦音域，高音区约与门德尔松协奏曲开门见山抛出来的主题相当，个性也贴近。很多人把它归功于传统戏曲（越剧）之美，但使用民族旋律作品很多，何以 《梁祝》独秀？那是因为《梁祝》的“器乐化”作得好、做得彻底，贴合西方乐器形制的特性。使用戏曲、但超脱戏曲，使原始素材产生完全质变。它并不是用小提琴演奏的民族音乐，它是一部纯正血统的小提琴音乐。

　　为了达到这种质变，创作群采取一种无畏的莽撞态度，像青春期少年的那种冲动，去扭曲、变造原始素材。也只有凭这股冲动，方敢大胆采取一些 “行家所不为”的率直手法。你可说它模仿、抄袭，甚至不讲原则，但却因此忠实的攫取、凝结了质朴无瑕的青春锐气，以及为艺术奉献的理想热情。

　　不愧是学生习作，所有技法都可以被辨识。有一些巴赫、帕格尼尼的痕迹，有一些柴科夫斯基式的双音、布鲁赫式的多音和弦，最令人吃惊的则是维瓦第的琶音、运弓。很难想象《梁祝》最辉煌的小提琴段落，照搬自巴洛克时代的意大利。不同时代、不同门派的小提琴技法，奇形怪状的挤在乐谱里——初生之犊的冒进，反而得到意外的效果。再加上创作出来的东方音阶特殊指法、抑扬顿挫的唱腔，乃至隐含作表的“身段式节奏”，这些高难度表现都被流畅的刻画出来。我们可以说，《梁祝》开拓了中国小提琴技术的新境界，也成为一个分水岭：之前不见繁复，之后不复见纯真。

　　《梁祝》的成功，音乐和编曲功劳各占一半，偏偏是由两个人和一个小组共同完成。谁是真正的“作者”，多年来两方在各种场合提出不同的争议，对于《梁祝》来说，确实是一段不美的后话。实际上，分开的两者都有不足之处。君不见何占豪的《莫愁女》松散缺乏张力，陈钢的《王昭君》则略逊创意与灵性。琴瑟不合鸣，《梁祝》乃成最终绝响。

　　作曲者最初称《梁祝》是“单乐章奏鸣曲式”，是拿西方曲式硬套，完全没有必要。《梁祝》结构自由，接近叙事幻想曲。乐曲有明显段落，但无标题。早期西崎崇子唱片解说把乐曲拆成七段，各自加上标题，是比较合理但非官方的做法。分别是：一、《相会》（序奏），二、《喜悦之舞》（快板），三、《阴霾》（慢板），四、《抗婚》（激昂的散板），五、《楼台会》（慢板），六、《希望与绝望》（坚决的快板），七、《化蝶》（再现与尾声）。后来何占豪自己补加标题为：一、《草桥结拜》，二、《三载同窗》，三、《长亭惜别》，四、《英台抗婚》，五、《楼台会》，六、《哭灵投坟》，七、《化蝶》，应该可以视为官方定本。2008年CCTV制作《中国音乐百年》电视片，竟把第二段快板 《同窗三载》，曲解成祝父威吓逼婚。造成莫大误解，令人遗憾！

　　《梁祝》民间传说的精神本质被本曲忠实诠释，也是本曲成功的秘密之一。《梁祝》被称为《中国的罗密欧与朱丽叶》，但个人认为《梁祝》有更多值得探讨的意涵。例如，与《牡丹亭》相似，透露女性救赎的潜在思想，大胆刻画反体制的思想，最后更用殉情来反整个道统，呈现“爱与死（救赎）”的境界，与近代西方哲学产生不可思议的感通。小提琴协奏曲掌握女性主轴的重点，曲名为《梁祝》，其实彻头彻尾主角是 “祝”。尤其精彩的“抗婚”，小提琴只身与排山倒海的管弦乐相抗，“投坟”长段的哭腔，“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的凄怆，触动所有中国人的心弦。灵动的乐思，捕捉稍纵即逝的精神共鸣，带给《梁祝》永恒不朽的形而上理由。

　　后记：《梁祝》首度登上台湾正式表演舞台是1990年10月，俞丽拿独奏、陈秋盛指挥台北市交协奏，创下因太轰动而立即加演一场的纪录。但是民间第一次公开演出，经考察应是1983年新竹清华大学公演，独奏是大四学生翁瑞霖。笔者忝为该场演出的制作人，时年20岁，是为之志。(作者系台湾《音乐时代》杂志总编)

　　　　何占豪是从“民族化”这个起点出发演绎《梁祝》，而我则是从“国际化”这个视角来架构全局的。《梁祝》的主题音乐素材来自越剧唱腔，用何占豪的谦虚之言，是从尹桂芳和袁雪芬的唱腔中“偷”来的；而其最初的构想方式也是按戏剧情节渐次铺陈的叙事式思维。可是，交响音乐更需要的是恢宏气势与抒情写意的有机统一，和跌宕起伏、张弛有致的多层变化。从“工笔”到“写意”，不是思维的量变，而是质的飞跃。我们两人的合作，正好是成功地运用了交响音乐这种“世界语”，来讲述了一个中国古老的民间传说；用奏鸣曲的发展原则与戏剧性的叙述方式相结合的手法，创作了一部中西合璧、古今交融的协奏曲，而其感情的中轴线则是全人类共通的人性与爱。前年，我出席了伦敦伊顿公学的一场《梁祝》演出。听众大凡为英国的绅士与淑女，他们既不知道梁山伯，也不认识祝英台，但听毕后全场起立，热烈鼓掌。欧洲凤凰台的记者告知我：“您可知道，楼上的老外都哭得稀里哗啦了……”所以，音乐，特别是交响音乐，它是一种超越语言文字、戏剧情节的写意之作，也是一种通过音乐本身而直击听众心灵的抽象艺术。就如一位诗人所言：“凡是语言止步的时候，音乐就开始了……”

　　——陈钢 《拥抱<梁祝>》

　　关于《梁祝》

　　《梁祝》创作背景：取材于同名古老传说，由何占豪、陈钢创作，1959年5月27日作为上海音乐学院向建国10周年的献礼作品首演。时年18岁的学生俞丽拿独奏，樊承武执棒的上海音乐学院学生管弦乐队协奏。

　　梁祝的历史诠释者：以下介绍几位《梁祝》小提琴协奏曲不可不认识的名演、名碟。

　　俞丽拿 作为《梁祝》的正式首演者，“中国小提琴教母”俞丽拿的版本往往被视为 “标准版”，这样说也算中肯。她的长处是在保有原创理念、旧时代的纯正风格 （未被 “全球化”）。

　　吕思清 吕思清，无疑是当代中国小提琴界的宠儿。我不断言他是最“好”的演奏者，但是在表演舞台上，他具有最全方位的亲和力：技巧、音乐性乃至台风和人格魅力。就《梁祝》来说，他不但掌握中国乐曲该有的醇味，精准和高超的技巧也使他有余裕尝试更多细节处理。而且他每次演出都认真注入即兴与新意，听百次而不觉陈。

　　西崎崇子 《梁祝》能走出中国，西崎和她的夫婿Naxos总裁海曼功不可没。1979年与林克昌合作的《梁祝》至今仍是金上加金，是最有名而销售量最大的版本。虽然中国人普遍不愿认同日本人的诠释，但西崎提供一种比较接近世界品位的诠释，包括亮丽流畅的音色等。晚年的诠释刻意想揣摩中国味，但不算成功。

　　薛伟 潇洒性格的薛伟，提供的是别有个人风味的《梁祝》。在他与汤沐海的合作下，由巨石唱片发行第一张合法制作的台版《梁祝》，对台湾别有意义。不过基本上他仍是以较阳刚率性的个人风格取胜，早年在京剧院演奏的经验，也使他对乐句的处理常有独到之处。

　　盛中国 在新一代小提琴家出头之前，盛中国代表“国产”小提琴家的标准规格，演奏也算当时一流水平。

　　林克昌 在西崎之前，林克昌才是真正中国音乐在香港出头的推手。林克昌自任独奏灌录的版本，很遗憾在诸多条件不足的情况下，整体效果并不理想，把金唱片的宝座拱手让给HK老板娘西崎了。

　　沙汉姆 沙汉姆（GilShaham）当然不是《梁祝》的标准演奏家，但可以当成西方演奏家的代表，听听 “最像Perlman”的犹太帮如何诠释中国音乐。他的表现尚称中肯，但水蓝的指挥细腻而富戏剧性，堪称林克昌之后，新生代一绝。

　　近期《梁祝》演出：

　　小提琴协奏曲《梁祝》首演50周年纪念盛典音乐会

　　时间：5月26日

　　地点：人民大会堂

　　5月26日的人民大会堂版 《梁祝》音乐会上，观众将聆听《梁祝》的南派代表俞丽拿、北派代表盛中国同台精湛演绎。世界著名小提琴家西崎崇子也将专程来到人民大会堂与老朋友们见面，用她的琴声再续梁祝情缘。同时，《梁祝》的作曲家何占豪、陈钢，当年上海音乐学院党委书记、现已92岁高龄的孟波也将到场。

　　化蝶：纪念《梁祝》作品诞生50年音乐会

　　时间：5月27日

　　地点：国家大剧院音乐厅

　　青年女钢琴家陈洁将与北京交响乐团合作，与参与创作《梁祝》的黄金班底：陈钢、何占豪、吕思清、谭利华共同在北京国家大剧院与观众分享最新改编的钢琴协奏曲版《梁祝》。

　　来源：经济观察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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