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因了运河,成其为一座富贵繁华的温柔之城,杭州的兴盛,才使得西湖的存在凸显价值■刘建锋
在千年古城杭州行走,谓一步一景也不夸张,而数百年来,杭州以第一胜景为海内外共称的,属西湖无疑。
1899年,日本著名的汉学家内藤湖南来华游历,归后在游记《燕山楚水》中写道:“西湖……在中国是明媚秀丽之最。”
如果今人把西湖比作镶嵌在我国东南的明珠,那么一千余年来沟通南北的京杭大运河,便是使这颗珍珠有可能散射出其璀璨光辉的河蚌与月光,西湖在形成数百年后一直默默无名,到隋唐时代才由于运河兴起带来杭州繁荣而逐渐出名,也由于运河繁盛带来的文化交流,曾经的荒湖,日益累积下深厚的文化意蕴。
近代以来,海空运和铁路交通兴起,京杭大运河的运输功能退化,乃至于逐渐荒废,西湖乃至整个杭州方才摆脱对运河兴衰的依赖,而具有了相对独立的品格。 而运河自身,也转化成为杭州的一个文化符号。
雨西湖、夜西湖,运河巴士
十年间三访西湖,都在明末张岱所说“一无可看”的“七月半”左右。
1998年夏与友赴宁波途中,于西湖逗留一日;2001年初秋去浙江考察农村经济,半月中两次住在西湖之畔;数日前,为看杭州而看西湖,又是在夏日。
酷暑看西湖之明秀,实在是对肉体的强烈折磨。烈日下,风平浪静,于西湖而言,是明镜对青山,亮丽可知,但肉体暑热之困,几无法可解。
所幸的是,如今环西湖开通了收费的电瓶巴士,招手即停,坐巴士绕西湖,有车行带来的小风,只不过于观景而言,是太匆匆了。
数年前的两次,都恰逢风雨。夏雨之中游西湖,情趣远胜于晴日。十年前的那次,是在午后,小雨中觅得一艘摇桨木船,讲价到一百元,从湖东岸渡我友六人经三潭映月再折返白堤,上船不久,小雨逐渐疏狂,继而变大风雨,成“白雨跳珠”纷乱打湿了船客,我们在漫天的白水中看湖心的三只小塔,想象月圆之夜人们是如何点燃蜡烛后将白纸糊上塔洞,从而在水面映出无数小月亮的异景。
骤雨蹦跳的西湖上,心却是带一丝迷惘的宁静,听船夫胡诌一些风流传说,无可无不可地时而应答或笑谑。
折返白堤,上孤山岛,为找早夭的青楼女子苏小小之墓,数个男子不惜顶风冒雨步行,终于在西泠桥下寻得遗芳。
苏小小墓,是西湖历来诗人集萃的地方,白居易在做杭州刺史时也曾为苏小小墓作诗,但读来鄙俗不堪,远逊于苏小小本人的诗才,她那首乐府依然翘居榜首,雨滴声中,不觉慨叹:千余年来只有李贺的《苏小小墓》可与并肩!
苏小小诗:“妾乘油壁车,郎骑青骢马,何处结同心?西泠松柏下。”
苏小小死去300年后,诗人李贺来吊,写下同样可颂千古的名篇:“幽兰露,如啼眼。无物结同心,烟花不堪剪。草如茵,松如盖。风为裳,水为珮。油壁车,夕相待。冷翠烛,劳光彩。西陵下,风吹雨。”
令人感慨的是,与她一样不世出的天才诗人李贺,竟一样早早夭亡,大概也只有在雨雾中以湿衣凭吊,方才可以深深感知这二位诗人在地下惺惺相惜的奇特趣味吧。
第二次去杭州,住在刘庄西湖国宾馆,只晨昏略有闲余可在刘庄眺望一下西里湖,而刘庄看湖,只有一片白水,一无可看。终于在离杭前找得一个傍晚,独自去望湖楼边走走,却又恰逢秋雨细细,站在岸上远望,湖面微茫,就只拾得水里一片断荷而归。
今夏赏西湖,白天不堪烈日,次日傍晚,夕阳西下再访,从断桥入湖,东可远眺几年前复修的雷峰塔,而西北,宝石山耸顶斜阳,正应了西湖新景“宝石流霞”。背靠着宝石山、夕阳与保亻叔塔,三五游人站在断桥上留影。
虽然杭城人说,晴西湖不如雨西湖,雨西湖不如夜西湖,但大概千年以来,不作夜游的积习难改。如明人袁宏道所说,杭人游湖,止午、未、申三时,明末的杭州本地人张岱也说,杭人游湖,巳出酉归,避月如仇。
夕阳下时,恰是这二位前辈的言语应验之时,其实这时暑热消退,晚风轻拂,湖光染翠,山岚作锦绣华彩,正是风光最佳的时刻,而湖道沙堤上,游人已经稀疏星散了,有人执著地守在湖边浅滩,等待老鱼跳波的时机,而奇的是,一路上,竟也遇到两个精壮汉子捉得两尾二尺长的西湖锦鲤,塞在大布包里笑拥而归。
从断桥行至孤山的楼外楼,夜色已下,环湖景观灯齐亮,湖里的大画舫都已靠岸,三五只小船在湖心的暗色里摇荡。不远处苏小小墓灯亮如昼。清风浅夜,水淼荷香,在湖边行走,微波悄然荡漾,远山岑寂,令人沉醉。
上得苏堤,西湖魅景中,煞风景的一幕突现,不知何年何月什么公司开发的“印象西湖”表演节目,不知从何时起,夜间占了“曲院风荷”的景区,用一人多高的长笼将岳湖霸占围裹,且不论其小气(此举是为防止未缴纳巨额门票的游客远观),至少此举,将岳湖的夜色与游人完全隔离。
苏堤杨柳,与灯光里薄暮般的夜色,做了情侣们的最佳衬映,湖边长椅上的吴侬软语,路过时偶一听见,如微风一样地醉人。堤道也成青年们晚锻炼的跑道,从白堤的断桥,行到苏堤南的映波桥,人影越见越少,只有少数跑步者在光影里来回。
湖里还是有小船在缓缓来去,暗影中远望形同大鱼。
西湖泛舟的价格,已经相当高昂,不比十年前。如今在湖边寻得舟子,船夫开价便是一小时160元,完全置管理局定下的80元/小时标价于不顾,即便是可以乘坐几十人的画舫,一张船票也要45元,这价位,使我次日在运河边发现了一个惊喜:运河码头上,泊有一艘水上巴士,从拱宸桥出发,经武林门码头、艮山门码头,一直到十五公里外的京江桥,只需3元钱船票。
从拱宸桥南下,高家花园、桥西街区、桥东的京杭大运河博物馆、运河广场,在夕阳里散着古色远去,小河直街、桑庐、富义仓、乾隆坊、御码头等文化景点纷至沓来,两岸石塔经幢、垂柳依依,运河上的诸多桥梁,都有历史的古韵,比如江涨桥,东坡诗云:“还将梦魂去,一夜到江涨”,十五座古桥一一数过,所过的桥墩,都以浮雕描绘运河的历史、文化。
在武林门,河湖文化相撞交汇,岸边是西湖文化广场,广场距西湖仅4华里,这样的安排,显然是杭州政府在以直观的形式整合该城最著名的两大文化体系。
水上巴士从艮山门继续下行到京江桥,前方不远处便是通往钱塘江的船闸,从运河出江乃至入海,货船可以通行,尚无客船,只有价格150元的高价游船可以略作体验,大运河博物馆的一位工作人员对我咋舌道:“要是50元,平常的杭州人嘛肯定都会去看看,150元还是高了点,偶尔会有旅游的去看一眼吧。”
水上巴士虽极便宜,我两番乘坐,颇感生意之萧条,船员摊开两手说,公共交通嘛……这大概颇能体现杭府的良苦用心。
人一、河二、湖三。运河成就西湖盛名。
文人看西湖,多看其风光之胜、人文荟萃,而多不曾探知西湖成名之由。西湖成湖于东汉末,距今千七百年,但迟至中唐之后,西湖方才薄有微名,直到两宋,杭州已成一大都会,与苏州齐名,杭州西湖的名声方才广布至于走卒尽知。
今天杭州所辖之地,在秦初设县“钱唐”,其与西湖及诸山水,一直默默无名。南朝刘宋的谢灵运,一生以山水诗著名,幼年时在西湖(当时称钱唐湖)边的灵隐寺寄养,对杭州的山水理当了熟于心,他所写的会稽、永嘉山水都称名胜,而独未见钱唐湖成盛名,稍晚的名妓苏小小以诗闻名天下,死后埋骨西陵下,只成就了西泠之名。
之所以如此,在于钱唐的城市地位卑下,交通不便(秦始皇东巡,想要从钱唐渡江南下会稽,“水波恶,乃西行百二十里”),商业地位在当时更无从说起,直到谢灵运时代,钱唐也只有4207户人家。
百余年后,一位令举国受祸的暴君,偏成了杭州(隋改钱唐为杭州)的福星,史上最著名的暴君杨广,下令开凿了从杭州到京口(今镇江)800余里的“江南运河”,使它联入总长近5000余里的南北大运河。
五千里大运河耗尽隋朝的民力,却使得杭州一跃成为江河海运的东南枢纽城市,入唐之后,由于运河商业和交通功能的发挥,杭州的经济进入顺风发展时期,李华在《杭州刺史厅壁记》中称:“骈墙二十里,开肆三万室。”唐人沈亚之在《杭州场壁记》里描述杭州盐场:“顾杭州虽一场耳,然则南派巨流,走闽禺瓯越之宝货,而盐鱼大贾来交会,每岁官入三十六万千计……”
商业繁荣之下,外界更先进的文化技术也随着大运河南下,时称第一等城市的扬州,其先进的丝织技术便在这一时期传入杭州,活跃的对外交流,也刺激杭州本地产出了褚遂良、孙过庭、许敬宗、董昌等多位文化明星。
白居易来做刺史时的杭州,由于运河带来商贸与文化交流空前繁盛的关系,在江南的地位已经紧靠于扬州、苏州和绍兴之后,已经称盛名于江南,白居易在诗中改钱塘湖(唐时避“国讳”改钱唐作钱塘)之名为易于记取的“西湖”,又不厌其烦地作诗“公关”推介,终于使得西湖成为杭州的名景。
即便西湖已经成名,但其兴衰仍与运河直接相关,这是因为杭州的兴衰,在陆路运输艰难的古代,直接维系于运河,可谓运河兴则杭州兴,杭州兴便西湖兴。
唐亡后,吴越国主钱鏐父子整治和疏浚城市运河,修筑运河进出钱塘江的河闸,又在动荡的时代采取守土保境的和平国策,七十余年免遭兵灾,使得杭州“舟楫辐辏”,一跃成为江南的首善之区。
两宋时期,杭州运河已极其繁盛,尤其是南宋,定都于杭州(临安)的直接原因便是运河,陆游在《入蜀记》中说:“朝廷所以能驻跸钱塘,以有此渠耳。”
因运河的原因,杭州成为国家的中心,西湖自然成为皇家的园林,延续至今的“西湖十景”,便是出自南宋文人之笔。西湖的光辉,也进入历史鼎盛时期,宋人周密在《武林旧事》记载皇家游西湖:“游幸湖山,御大龙舟。宰执从官,以至大珰应奉诸司,及京府弹压等,各乘大舫,无虑数百。时承平日久,乐与民同,凡游观买卖,皆无所禁。画楫轻舫,旁舞如织……湖上御园,南有聚景、真珠、南屏,北有集芳、延祥、玉壶……”
由此可知,西湖的盛名,其实是得自运河的福荫,运河使得杭州兴起,杭州的兴盛,才使得西湖的存在凸显价值——南宋亡后,杭州衰落时,西湖便遭淤积,甚而曾湖底朝天,被开垦成良田,明清运河和杭州复兴后,西湖方才得以“还生”。
杭城,超越缺憾美学
杭州,因了运河,成其为一座富贵繁华的温柔之城,古来少有大的灾祸,不像一样在运河边、早年比它更繁华却多次遭遇惨烈兵灾的扬州。除了太平天国战争期间,中国的东南半壁悉数糜烂,杭州未能独善,再就是元末朱元璋攻张士诚围杭三月饿死居民无数,其他时间,相较于江南其他名城,杭州多是太平城市。
但绕西湖周边,在这座温柔之城埋骨的,却多有壮志未酬即遭扼杀的英雄豪杰,文人也多失意之辈,这使得温柔杭城带有了缺憾美的品格,正像西湖,灿烂时明媚秀丽,如富家好女,落魄时便烂泥淤塞、菡萏香销。
英气激越岳武穆、果敢沉毅于谦、侠胆烈女秋瑾,都葬在西湖边。他们身上宁折不屈的英气,在杭城流传不绝。1874年,27岁的日本海军中尉、间谍曾根俊虎来华游历调查时,拜谒岳武穆墓,记述见闻说:“义胆雄心,见于面目,两瞳炯炯,有睨死奸佞之势……一老人过来说:‘秦贼害我岳爷爷,遗臭万年,见此国贼而不溺之者必是不忠之人。’其为人憎恶如此,其时我辈溺意未至,仅朝秦桧头面踢了一脚……”此人后来由服务于侵华战略的间谍转型为主张中日合作振兴亚洲的社会活动家,在报刊上批评政府的侵华战略,并因此遭遇“笔祸”事件,被日本政府关入监狱。他早年在杭州拜岳庙和在中国其他城市的游历,应该说为他个人的转换垫了些文化心理的底。
不仅豪杰、文人,杭州本地也出产了一位与城市缺憾美学颇为相符的红顶商人胡雪岩,月前我读《镜湖自撰年谱》时,发现作者(太平天国战争时清朝的浙江按察使段光清)记载了胡雪岩的发迹:“在省时(指在省城杭州),有起于钱铺小倌姓胡名镛字雪岩者,骗人赀本,此时已自开小店,与官场人来往……”他听信了胡雪岩的劝告,拿出一千两银子存该店,让胡雪岩帮助挑一队贴身的亲兵。胡雪岩借助类似的机遇,数年之间成为浙江的大钱商,以至于后来带二品顶戴,但他在光绪8年花2000万两白银收购国内新丝数百万担,企图做个垄断者,遭到外商的联合打击而失败,据称死时穷得无钱收殓。
到杭州,没人不看西湖的,但也没人光是看西湖,文化意蕴早已融于山水中,而且随时代而更新。
运河老去为文化的符号,也成了一个新的缺憾美学符号,清末,运河的主要功能退化,1949年后,杭州运河段两岸逐渐为各种单位侵占,工业、生活废水肆意排入运河,以至于在上世纪80年代成为黑水恶臭之河,直至80年代后运河的文化底蕴重新受到审视,对两岸实施搬迁改造,重新疏浚运河、治理污染,但时至今日,运河水仍有一丝臭味。
旧运河老去,但“网络运河”兴起,电子商务引领了杭州的新文化,正力图超越往日缺憾美学的范畴。
今天杭州的英豪,是胡雪岩的后起之秀马云等人,杭州已经提出“打造‘中国电子商务之都’的三年行动计划”,号称培育“十个马云”。到2008年,浙江已经拥有全国行业电子商务网站的32%,位居全国第一,而杭州又集聚了全省70%以上的电子商务网站。不久前,马云婉言谢绝“钱江新城雕塑邀请展组委会”在杭州市中央商务区为他竖立头像,并感谢杭州市委、市府为中小企业和人民创造了好的创业环境,令人不禁想起2001年初秋,笔者问浙江省的一位副省长何以对千万营业额的商铺仅收12万元的包税,回答是,我们会长期放水养鱼、藏富于民。
这大概会是未来杭州常新、西湖长存的精神内核所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