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三洲专栏这几天，奥巴马想实行他的医疗新政，想把效率低、浪费大和仍有15％的人被排除在医疗保险体制之外的医疗体制改革成“人人享有”的全民医疗保健制度，结果引发美国人害怕降低医疗标准的抗议。这一举措，倒成了降低奥巴马本人民意指数的“政治软肋”。由此可见，无论中外，医疗卫生制度都是老百姓共同关注的话题。记得到了文革后期，在新发行的为数不多的几部故事片电影中，与人民卫生事业相关的就有三部，它们是《春苗》、《红雨》和《决裂》，前两部是描述农村赤脚医生的故事，后一部则是关乎卫生教育事业的。至今还记得一个让人难忘的场景，医学老教授奚落胼手胝足的工农子弟说：“你有什么资格拿针头？”接着，曾经饰演过《平原游击队》中李向阳的演员郭振清拉着这只长满黑茧的大手，高高举起，庄严地宣告：“什么是资格？这就是资格！”说实话，当年我们这些不明就里的毛头小伙子，也曾为影片中的豪情壮举而热血沸腾过。

　　电影归电影，当年中国的卫生事业因为划入“城市老爷卫生部”而被整得七零八落，一片狼藉。近读新出版的我国外科泰斗裘法祖的回忆录《写我自己》，更印证了这一点。已于去年辞世的裘老生前是“全国高等医学院校临床医学专业教材评审委员会主任”，同济医科大学名誉校长和肝胆外科的创始人。文革期间，作为“学术权威”，自然被列入另册，从台上被打倒在台下，失去了做手术的资格，每日的任务是负责在手术室打扫卫生、清洁器皿。来了需要开腹的急诊患者后，由于手术室的护士都去闹革命了，这样就要他来担当手术器械护士，有时候看到手术过程中大出血，术者慌乱止不住血，就用纱布填塞压迫，草草将病人送出手术室，也不问问裘法祖该如何处置，他连被咨询一下的“资格”都没有了。传主回忆，文革早期，他曾在医院的病房里看到一个无人照管的老年病人，病床前的纸片上的姓名写的是“李鬼”，患者死去后，这才知道他是当时武汉大学的校长李达，著名的哲学家，中国共产党的创始人之一，也是毛泽东的朋友，由于他反对林彪提出的“顶峰论”，才遭此人生厄运。书中回忆，那时候手术开始时，医护人员先要齐呼：毛主席万岁！如果手术中间发生大出血，就要暂停手术，齐声背诵毛主席语录：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

　　回想起来，当年裘先生所讲的这种政治场景很是寻常。记得上世纪七十年代初，本单位的一个小伙子在注射时，医生把针头断在了臀部，也就是老百姓所说的屁股里。那时候人们几乎没有什么医学常识，都说针头跑到血管里顺着血流到心脏，人就不行了。一般的小医院没做过这样的手术，所以赶快到地区医院做手术，先是Ｘ光片定位，但患者经过消毒开刀一番折腾后，造成针头移位，第一次手术没找到。第二次医生想个招数，放射线定位后用了一个磁铁在上面固定着，开刀后还真发现了那个小小的针头，结果全院上下一片欢腾，广播喇叭说是“毛泽东思想的又一伟大胜利！”当时这位医生可能是太激动了，在钳取针头时用力过猛，竟把针头折断，只取出一半来，仍留下另一半在臀部肌肉里。后来又进行一次手术，还是没找到那一半针头，只好将患者送往裘法祖所在的同济医学院的前身武汉医学院手术，才将另一半针头取出来。事后得知，当年这医生只是初级医学水平，没有什么临床经验，根本不具备上手术台的资格，只是敢想敢干，才将人家臀部当做实验品的，让患者遭受了四次切肤之痛。

　　回忆如此荒唐的一幕，再联想到裘法祖先生回忆录中所谈到的他所丧失“资格”的经历，真让人感到，在那种年月，才是真正的“黄钟毁弃，瓦釜雷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