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新产经》记者 徐广忠

　　随着国家审计署的进入以及相关负责人被查，国家电网[微博]公司这个央企巨无霸近期被推上舆论的风口浪尖。一些媒体用“山雨欲来风满楼”来形容国家电网当下的处境。

　　电力行业的反腐风暴似乎已在A股市场先行上演。4月下旬以来，“国电系”股价连续出现暴跌走势。就在投资者晕头转向之时，有媒体爆出，国家电网多位高管落马。国家审计署年初以来分别派驻数百位审计人员，进驻国家电网公司和五大发电集团，对电力系统高管进行任中经济责任审计。这是针对国企主要领导干部的一次监督审计，同时被电力行业称为电力反腐的大幕正式拉开。

　　继能源领域之后，这股反腐风暴刮向了电力行业。 国资委[微博]一位内部人士透露，电力企业由于长期居于垄断地位，确实存在不少问题。

　　虽然审计行为是每年都会进行的常规行为，但与国家电网合作的一家输配电企业负责人透露，这次审计显得比较特殊，是全面审计，而且审计时间跨度长达10年，电网内部都猜测与反腐有关。

　　电网公司不差钱

　　在全国很多地方，高高的电线塔都成为一道道风景，无论平原还是山区，城市还是乡村，密密麻麻的电线遍布各个角落。就是这些电线为千家万户送去光明，而这些电线的主人，就是国家电网公司，其下属的各级电网公司都在为这几根电线的正常运转而忙碌着。

　　事实上，无论是国家电网公司的领导还是基层的一线员工，电力公司的收入都是其他行业羡慕的对象。《新产经》记者在各地采访时发现，在中国的很多城市，电网公司的大楼多是各地的标志性建筑，在中部某城市，一个乡镇供电所的所长甚至向记者坦言，其年收入可达30万以上，当然其中还包含灰色收入。

　　虽然近年来，电网公司的改革不断深入，对基层公司的要求与控制也越来越严，但基层员工特别是领导层的权力依然很大，在西部某地级市电网公司，一知情者告诉记者，该公司的一把手能评估到的年收入可达百万，看不见的收入还要另算。

　　另外，由于各地的电网公司人员众多，在过去的多年里，很多地方的电网公司为了规避高房价，纷纷组织员工定向开发职工住宅楼，以低于市场价为员工解决住房问题，虽然为政策所不准，但依然大行其道，高收入人群却能低价解决住房问题。

　　而办公楼更是如此，虽然国家严格要求国有企业楼堂馆所的建设，但一些地方以电力调度中心等名义上马豪华大楼，成为各地的标志性建筑，高高耸立在城市的中央。

　　其实电力公司的运营模式很简单，就是从电厂购买电力，通过自己的电线网络售卖给消费者，从中赚取差价，而就是这个简单的运营模式，却让国家电网公司成为世界财富排名第七位的大型公司。

　　公开资料显示，国家电网公司成立于2002年，为大型国有企业，主营业务为全国电线网络建设和维护。目前覆盖全国26个省，覆盖国土面积达88%。截至2013年末，总资产为2.57万亿，在央企总资产中排名第二，控股的公司有58家，此外还包括多种企业和单位，用工总量超过186万人。

　　由于国家电网的垄断地位，消费者无法从其他渠道获得电力，导致政府和民众很难判断电网公司的真实成本，如果电网公司每度电多收1分钱，那每年多收的钱将是很大的数字，多年来，消费者对其暴利的指责不断，一个抄表工年薪10万的新闻让其他公司员工纷纷羡慕嫉妒恨。

　　获益与争议并存

　　针对社会上对电网公司的指责，采访中，很多地方的电网公司领导和员工却向记者诉苦，作为一家企业，其承担了过多的社会责任，在一定程度上，很多工作都不以赢利为标准，更多的是奉献。

　　在西部山区，当地电网公司的经理告诉记者，由于山区村民的散居方式，有的乡村只有几户人家，而电网公司为其配备一套变压设备需要几十万元，而有的村民一个月只消费几度电，都不够抄表员的油钱。这样直到设备老化，也挣不回投入的设备钱，而按照国家村村通工程的要求，又不得不投入资金。

　　另外，在近几年南方出现雪冻极端天气后，电网公司也都及时投入大量人力物力抢救电网设施，以保证电力的正常供应，其电网公司的奉献精神也是有目共睹的。

　　其实，当外界还在对电网公司垄断质疑时，在内部，其权力的制约也逐渐强化。首先是人事的安排， 例如一个县电网公司，如果要进人，首先得打报告，然后由省级以上电网公司来安排名额，这样即使县级电网公司的一把手想安排人进来都很难，一些职工子女想进入电网公司则更难。

　　在电力设备采购上也是如此，县级电网公司需要什么设备，需要向上级公司打报告，等上级公司把价单发来，县电网公司再把资金交给上级公司，上级公司再把设备发过来。

　　“采购权完全在上级公司，哪怕买个螺丝都得上级来批，而设备比市场价则高很多”，某县电网公司人员无奈地告诉记者。

　　采购权的高度垄断，给工程招投标和设备采购提供了腐败的温床，这也是央企普遍存在的一个问题。经常参与国家电网招投标的陈先生透露，如果没有关系，根本不用去参加国网项目的招投标，“关系不硬的话，即使拿到招投标项目，也赚不到钱”。

　　今年初，陈先生所在的输配电公司曾经通过关系中标了国家电网在陕西的一个小项目，该项目盈利约60万元，但是后期仅仅在当地供电局做运电手续，就花掉了40万，再加上必须使用供电局指定的高价材料和设备，这个项目最终亏损。

　　“运电手续实际上就是需要对项目做个检测报告，就是这个检测报告非常花钱，而且供电局的设计图表中还对项目指定材料和设备，比如从厂家订购市场价仅10元的设备，使用供电局指定的同品牌设备价格就要翻几番。”陈先生说。

　　而据记者了解，整个电网系统每季度都会有一次集中的对外招投标。陈先生说，招投标基本上都是内定，如果此前没有运作好，根本就不用去参加。

　　“如果是和国网长期合作关系密切的企业，基本上中标项目的运作费用占利润的10%-20%，但是关系一般的能盈利10%-20%就不错了。”陈先生称。

　　一位电力行业专家认为，国家电网系统一些领导本人或者子女确实在招投标以及采购领域存在一些问题，

　　某种程度上，无论是外部还是内部，对国家电网所持的批评立场，甚至已经到了不用讨论的地步。伴随着国家电网的一路高歌猛进，非但鲜有鲜花与掌声，相反质疑、指责和抨击之声四起。一种对垄断的恐惧、不安，夹杂着利益相关者的不满开始在公众与媒体中以不可抑制的速度蔓延，再加上一直以来人们对电力行业高薪的愤妒，以及公众心中至今仍挥之不去的“电老虎”的形象，构成了国家电网当前所处的舆论环境。

　　它先是被描述成躺在垄断的温床上，闭着眼睛就能赚钱的“寄生虫”，然后当它显示出做强做大的企图时，又被比喻为“弗兰肯斯坦式”的怪物，迟早要毁灭自己和自己的创造者。

　　在一片棒杀声中，作为企业的国家电网，形象渐渐变得扭曲起来。

　　在指责声中，国家电网公司却感到很委屈，由于没有定价权，在现行的电力体制下，上网电价和销售电价都是由政府审批，并不能真实地反映市场供求和企业经营情况，从而给电力企业的正常生产经营和持续协调发展带来了严重影响。

　　也正是由于电价形成机制的扭曲，在过去的多年里，煤炭企业一涨价，发电企业就要求提高上网电价，然后电网企业呼吁上调销售电价，接着老百姓不干了，谁愿意多交电费呢?可直接跟老百姓打交道的是电网企业，于是板子大部分都打在了国家电网身上。

　　然后就是去年以来，国家电网一举将平高和许继两大电力设备厂商收入囊中，并且不顾业界的强烈反对，执意推进自身“直属设备制造体系”的建设，被质疑违背了电改精神，滥用垄断地位，将造成电力设备市场的不公平竞争，舆论对国家电网的批评也由此达到了高潮。

　　最终，这些出于不同立场的声音汇聚到“破除垄断”的大旗之下，在电力行业形成了所谓改革派与垄断派的对抗。

　　显然，在改革派们看来，国家电网已然成为阻碍“电改”的最大堡垒，致使这场肇始于2002年的改革出现了“迟疑”、“畸变”，甚至是“倒退”。依他们之见，在电改迈出“厂网分开”的第一步后，国家电网不仅没有按照既定的改革方向行进，反而“倒行逆施”，开始大肆扩张自己的版图，“不能不让人感到忧虑”。

　　在反对者眼中，国家电网公司大概仅只是一张电网而已，除了老老实实、一心一意地建设、运营和维护好这张网，它绝不该再有其他的念想。而且作为“改革的过渡性产物”，这张网本身就应被进一步分拆和肢解，一个日益壮大的国家电网公司只会增大改革的阻力，当然要旗帜鲜明地反对。

　　电改走向深处

　　“自从2002年厂网分离后，发电企业和电网企业成为不同的利益体，因为发电端上网竞价，而输配电由国家定价，发电企业和电网企业之间逐渐积累了一些矛盾。”一内部人士告诉记者，发电企业因为连年来电煤价格飙涨，而承担了不少成本压力，甚至一度亏损经营，但社会层面仍认为电力行业暴利，发电企业曾多次指出电网企业才是效益稳定，而发电企业近几年都是惨淡经营;而在电网企业层面，去年上网电价上调，而终端电价未动，电网企业也一度为此利润暴减，也颇有微词。

　　“现在发电企业和电网企业高层相互调任，一方面可以增进彼此的了解，同时也可以给彼此注入新鲜的血液，能够多站在对方的角度考虑问题，减少上下游衔接的矛盾。”中国能源网韩晓平认为。

　　业内人士分析，既然新的电改思路已定，具体方案就应尽快出台，因为像目前这样适合改革的国内电力供需大环境并非能够在旧体制下持续很久。

　　清华大学教授夏清认为，国际公认的电力体制改革的条件有三，一是政府强有力的支持;二是电力处于买方市场;三是有降价空间。虽然目前我国大部分地区满足这些条件，但如果在国家大力投入电网建设的同时，没有具体的改革方案出台支持，电力这一长期受投资分析员青睐的行业将在国内充满风险，有利条件很可能丧失。

　　华夏证券的投资分析师殷亦峰认为，如果改得早，即使电价下降，由于电力生产领域有比较稳定、可靠和持续的收益能力，还是可以吸引投资者对电力的兴趣。但是，如果方案出台晚，改革不彻底，很可能坐失良机。

　　有人形容中国的电力体制改革如老牛拉破车，十年磨不成一剑。因牵扯诸多利益，从启动之初就一直争议不断。

　　一直以来，中国对电力实行全额收购，价格由政府确定的方式。2002年，中国开始以市场化为最终目标的电力体制改革。同年，国务院正式印发新一轮电改方案，业内称为“5号文”。这是一场涉及电力行业所有环节的改革，从市场交易主体到交易模式，都要发生根本性的变化，因而工程浩大，难度很大，耗时较长。

　　如果说“厂网分开”是上一阶段电力改革的标志，那么令外界期待的新一轮电力改革标志又是什么?安邦咨询集团高级分析师贺军认为，现在的电力体制改革偏离改革的初衷，渐渐成为利益集团利益再分配的过程。

　　从超发电价的上涨，到上网电价的上涨，以及预期的销售电价的上涨，所有这些的承受者不是发电公司，更不会是电网公司，而是所有的终端电力消费者。

　　虽然现实的困难不少，但只要国家高层能够真正冲破自身以及利益集团羁绊，还是有能力理顺纷繁的能源管理的。在利益博弈如此激烈繁杂的时下，电改能否按照预定方案出现在下一次政府机构改革的蓝图中，仍然充满着未知数。

　　一个积极的信号是，国务院总理李克强4月18日在国家能源委员会会议上指出，中国要调整能源结构，关键要推进能源体制改革;要放开竞争性业务，鼓励各类投资主体有序进入能源开发领域公平竞争;加快电力体制改革步伐，推动供求双方直接交易，提供更加经济、优质的电力保障，让市场在电力资源配置中发挥决定性作用。

　　“这与十八届三中全会的精神是一致的。”一位参与上述会议的人士说，这是对中国进行电力体制改革的最佳表述。

　　十八届三中全会强调凡是能由市场形成价格的都交给市场，政府不进行不当干预。推进水、石油、天然气、电力、交通、电信等领域价格改革，放开竞争性环节价格。

　　针对李克强总理的上述讲话，有电力专家表示，这释放了中央在电改方面的决心。也就是说，在未来的一段时间内，有关部门可能对此采取更多的措施。

　　“中国现在的电力形势正在发生变化，主要是电力市场相对宽松，用电没有那么紧张，在这个时候，国家当然希望通过直购电的方式来多发一点电。”中国能源研究会常务副理事长周大地表示，但如何进行电力体制改革，还需要慢慢地探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