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晓霖
11月13日，法国首都巴黎连续发生六起暴力恐怖袭击，导致130多人死难，300多人受伤，形成震动欧洲乃至世界的恐怖冲击波。
脱身于袭击现场的法国总统奥朗德称此为“史无前例的恐怖袭击”和“战争行为”，宣布法国全境进入紧急状态，并誓言与恐怖势力做殊死斗争。国际社会强烈谴责这一暴行，对法国给予一致同情和声援。这个“黑色星期五”是继1月《查理周刊》血案后更加惨烈的血腥之日，甚至被称为“法国9·11”。这个事件将产生何种广泛而深远的影响尚难完整评估，但它无疑将把地区形势和法国相关政策推向新的十字路口。
“伊斯兰国”武装宣布对巴黎袭击负责。袭击者训练有素，目标选择精准，杀戮手段残忍和作案工具专业等特征表明，这是一起有计划、有预谋、有组织的典型恐怖袭击，标志着“伊斯兰国”武装已在欧洲大开杀戒。如果说，《查理周刊》血案是“基地”组织试图扩大影响力，与“伊斯兰国”武装争夺兵员和话语权而为，这次行动则是“伊斯兰国”武装继在西奈半岛炸毁俄罗斯客机后，对法国开辟叙利亚新战场所实施的直接报复。
在叙利亚战场角逐加剧、政治解决危机渐成共识、欧洲围绕难民危机而争执不下和经济普遍低迷的关键当口，巴黎大规模袭击将对中东反恐战争、欧洲移民政策和经济复苏乃至欧洲文化多元主义产生剧烈影响，也必然加剧已日趋严峻的带有文明冲突色彩的欧洲与中东地缘关系，而且增加整个伊斯兰世界面临的内外压力和困境。
15日，在美国军方配合下，10架法国战机对“伊斯兰国”自封都城拉卡投掷20枚炸弹，摧毁部分该组织目标，拉开法国大规模军事围剿帷幕。据分析，载有24架战机的“戴高乐”航母参战，将大大提升法国在叙利亚的空袭能力。叙利亚上空已经呈现俄、美、法三国空军参战的新格局，在携手打击恐怖组织的同时，围绕保护叙利亚政府目标还是反对派力量，俄罗斯与其西方对手将展开新一轮的明暗较量和地盘争夺。
此前，俄罗斯在叙利亚的密集和高效空袭，已明显缓解叙利亚政府的地面压力，改观其被动挨打和摇摇欲坠的危险境况，迫使美欧及其阿拉伯伙伴接受伊朗参与政治谈判，使事态向有利于政治解决的方向倾斜。但是，法国加大直接军事卷入，将再次使和平谈判的前景变得模糊不清。依据法国不肯轻易让步的一贯风格，以及连续暴恐袭击激发的国际同情和舆论支持，法国以军事力量为后盾的政治解决参与力度将得到加强，其政治诉求也将受到重视，进而让整个危机的解决更加复杂化。
大规模袭击对法国和欧洲内部触发的负面反应，首先是风口浪尖上的中东移民潮问题。究竟是恐怖分子混入难民队伍潜入欧洲作案，还是“伊斯兰国”唤醒蛰伏追随者行凶施暴，目前尚未有最终调查结果，但个别恐怖分子法籍身份的确认，可能动摇法国的归化政策。16日，奥朗德在议会两院联席会议发表讲话，要求修改宪法中有关双重国籍和出生地等条款，这不仅意味者拥有法国籍的恐怖分子将被剥夺国籍，而且今后可能构成威胁的他国公民也将难以拥有法国国籍，法国由此抬高了移民准入门槛。
法国遇袭，欧洲恐慌。不仅旅游行业为核心的经济将受到冲击，加剧现有的社会危机和政治危机，而且经过激烈交锋的难民接纳话题再次成为焦点。这一恐怖袭击肯定会对难民怀柔政策支持者构成心理和舆论打击，相反会提升反对接纳移民的强硬声音，也将强化重建欧洲内部边境的保守势力。欧洲多国在全面提升警戒水平的同时，不少媒体将这个事件形容为对整个欧洲的攻击，对“民主”与“自由”的悍然侵犯。波兰官方甚至直接质疑欧盟向成员国分配中东难民的既定政策。
可以想象，也许难民问题在公众情绪平复后回到正常轨道，欧洲各国会依照欧盟建议和传统价值观及习惯做法，继续容留、吸纳中东难民，但是，不可置疑的是，欧洲右翼和保守政治力量的民意支持率会提高，宽松移民政策和自由迁徙原则将进一步面临调整，外籍移民特别是中东移民受到的安全检查、甄别和行动约束将被收紧，由此而引发的族裔不和、对立甚至敌意将水涨船高，价值观和文化差异将被放大，以信仰和种族为界限的摩擦和冲突可能会加剧，进而形成有利于恐怖势力兴风作浪的恶性循环。
就法国而言，巨大悲情推动下的多元文化氛围恐怕难以让人乐观。《查理周刊》血案后，法国社会并没有从中检视过度和绝对言论自由的负面效应，相反，全社会沉湎于“我是查理”的集体悲情中，坚定捍卫自己的价值观和文化传统，并未打算在尊重他者的方向有所妥协。据报道，受《查理周刊》事件影响，高举世俗化和自由化旗帜的法国，部分学校今年早些时候已停止向穆斯林和犹太学生提供符合其教义和习俗的饮食，体现出文化沙文主义。最为典型的、代表顶层意志的不妥协表现是，面对十多年后首次做客法国的伊朗总统鲁哈尼一行，总统府17日坚持“入乡随俗”和“客随主便”，拒绝以符合伊斯兰习俗的饮食标准，安排清真食品和非酒精饮料，宁可放弃一次难得的午餐峰会。对于维护各自价值观的做法，外人无可非议，但是法国上述举措意味着文化碰撞和摩擦，今后也许只会增加而不会减少。
法国已经毫无悬念地成为新一波恐怖袭击首选对象，其风险性已跃升到美国和其他欧洲伙伴之上，如果回顾法国2011年后的激进表现，也许能找到因果关系和内在逻辑。利比亚危机爆发之初，正是法国力推安理会通过在利比亚建立禁飞区的1973号决议，也是法国在北约成员中最先把炸弹投放在这个阿拉伯国家。叙利亚危机中，法国作为前殖民地宗主国更是表现出比美英更为激进而活跃的姿态，担当干涉叙利亚的急先锋。此轮恐怖袭击爆发前夕，法国高调宣布派“戴高乐”航空母舰进入地中海，准备投入叙利亚战事，“伊斯兰国”也自然最有理由在报复俄罗斯的同时，在巴黎实施大规模报复，其以儆效尤的意图已不言而喻。
恐怖主义是人类公敌，世界公害，世界各国均很难置身事外，必须毫不留情地进行谴责和打击。但是，2011年阿拉伯剧变后西方的干涉主义在中东摧毁部分统一、完整和压制恐怖主义的国家，造成地区力量失衡和宗派、种族矛盾激化，形成诸多关系复杂的热战场。这种碎片化的安全环境释放了恐怖主义的洪水猛兽，欧美和海湾产油国甚至因为各自私利而一度放纵这股比“基地”组织更凶猛的邪恶力量，和难民问题一样，其最终结果是养虎遗患，引火烧身。这个教训难道不值得法国等欧美国家深刻反思吗？
（作者为博联社总裁、著名国际问题学者）
叙利亚问题上的美俄博弈
■丛培影
近期，俄罗斯对叙利亚境内的极端组织发动了几十次导弹袭击和上百次空袭行动。如此深度的介入使美国陷入战略被动，使得普京的硬朗形象与奥巴马的软弱形象形成鲜明对比，也将叙利亚推至美俄争夺的焦点。
俄罗斯选择恰当时机介入
众所周知，俄罗斯和叙利亚有着很深的历史渊源。早在冷战时期，两国就保持着密切的合作关系。叙利亚的军事援助、装备和顾问主要来自苏联。苏联也租借了叙利亚的塔尔图斯港作为其海外第一个正式海军基地。冷战结束后，俄罗斯也一直都保持着与叙利亚的联系。可以说，叙利亚是俄罗斯在中东地区最为重要的战略支点。
因此，从2011年叙利亚内战爆发以来，俄罗斯都坚定地支持巴沙尔政权。作为安理会常任理事国，俄罗斯多次否决了对叙利亚动武的议案，为巴沙尔创造斡旋机会。2013年，俄罗斯力促叙利亚交出全部化学武器，使其免受美国直接军事打击。此外，叙利亚政府能够在内战中一直坚持到现在，也依赖于俄罗斯和伊朗提供的外部支持。
而此次俄罗斯却直接介入到叙利亚内战中来，看似反常，其实恰是在合适的时间做出的理性战略选择。
首先，收效甚微的美国反恐行动给俄罗斯介入提供了借口。去年以来，美国领导反恐联盟对“伊斯兰国”实施空中打击，非但没能达到预期效果，反而使“伊斯兰国”维持了稳固控制范围。而俄罗斯此前就表示要与叙利亚政府合作打击叙境内的极端组织，而今只是兑现承诺。
其次，美国外交重心的转移给俄罗斯介入提供了契机。俄罗斯选择在当下出击，也是看到美国总统奥巴马的任期还有一年左右的时间，其中东政策已不可能发生太大改变，主要是巩固在其任期内所取得的外交成果。
最后，美国战略收缩给俄罗斯介入提供了可能。据《华盛顿邮报》专栏评论家大卫·伊格纳修斯撰文指出，在兰德公司今年6月提交国会的中东局势评估方案中提到，美国要在打击“伊斯兰国”问题上进行战略收缩。这样的调整势必给叙伊地区留下“战略真空”，俄罗斯此次出击只是适时地在补空。
俄罗斯的介入既有先下手为强之意，也是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一旦巴沙尔政权突然垮台，俄罗斯还可以在叙利亚确保军事存在，以此作为参与叙利亚战后秩序重建的筹码。
奥马巴：
没有战略还是没有目标？
美国著名时事评论家法德里·扎卡利亚近日撰文指出，普京能够在叙利亚进行强有力的行动，并不是他比奥巴马更胆大、更有决断力，而是因为他有更加清晰的战略。
普京的唯一盟友是叙利亚现政权，他的敌人即叙利亚反对派。他的战略是明确支持盟友，也明确打击敌人。
相比之下，奥巴马的战略就显得模糊。美国需要应对的有“伊斯兰国”、叙利亚基地组织、其他极端组织以及外部黎巴嫩真主党和伊朗的外部影响。这在道德上是清晰的，在战略上却是不连贯的，无法形成合力。
美国著名国际问题学者斯蒂芬·沃尔特也认为美国除了希望阿萨德下台的政策是明确的以外，对叙利亚长期的战略一直不明朗，奥巴马在叙利亚问题上显得很迷茫。美国在中东需要面对多个棘手的问题，这些问题如同一团乱麻混杂在一起，难以理清。
美国在叙利亚的核心政策是支持叙利亚反对派，但是援助的效果非常不理想。近期，美国国防部已经暂停了旨在培训叙利亚反对派的50亿美元的项目。
目前，奥巴马别无选择只能继续支持温和反对派，但这种毫无希望的援助确实存在很大的问题。据美国合众社报道，此前一个叙利亚反对派的指挥官，受美国资助进行军事行动，却把军事装备转手给基地叙利亚分支。此外，握有战略物资和先进武器的这些温和反对派，反而成为叙利亚境内其他极端组织的攻击目标。
更为棘手的是，美国如何面对俄罗斯的深度介入问题。
俄罗斯从幕后走到台前，双方在叙利亚有了更多的碰面机会，使本已恶化的双边关系增加了更多不确定性。日前，美俄之间就建立一个“飞行安全区”达成备忘录，旨在防止双方战机发生碰撞，而出现正面冲突。
总体而言，普京的战略构想和军事行动使美国陷入了全面被动，打乱了美国的总体战略部署。可以说，普京借助叙利亚内战问题摆脱内外困境的战略目标基本实现了。
美国未来可能的路径选择
美国在中东地区的战略困境，不能完全将责任归咎于奥巴马政府的软弱且不清晰的战略。而是美国发动伊拉克战争以来的中东战略出了问题，需要进行深刻的反思。
从当前的形势分析，未来在叙利亚问题上，美国可能面临以下三种战略选择。
第一种选择，不谈论巴沙尔去留问题，将所有的重心都转移到打击“伊斯兰国”的问题上来，解决了“伊斯兰国”的问题后，再讨论叙利亚问题。
第二种选择，大致维持现阶段政策，但做出必要调整。美国和盟国在叙利亚北部和南部建立安全区，进行人道主义援助和保障平民安全。
第三种选择，与俄罗斯针锋相对，也加大本国的军事介入力度，深度卷入叙利亚内战当中，目标就是一定要迫使巴沙尔政府下台，实现叙利亚政权的更替。
从目前的事态发展情况看，美国可能还是维持现状，而偏向于第二种选择。面对新的复杂局面，美国的表现更多是无奈。
（作者为中国青年政治学院青年学者、国际关系博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