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渔
教育部办春晚,纯属误传
《21世纪》:教育部要办春晚的消息,前些日子在纸媒和网络上引起了很多讨论。能不能先给我们介绍一下这件事的背景?
王登峰:首先得声明一下,教育部从来没有要办什么“春晚”。
事情的原委是这样的。2009年12月3号教育部召开新闻通气会,我代表语用司去发布了几条新闻,一是“首届全国大中小学生规范汉字书写大赛获奖作品展”12月4日开展;第二,12月11号举办“新中国60年语言文字工作成就展”,展览期间我们还举办一个语言政策国际论坛,邀请国外主管语言文字工作的官员和相关人士,来研讨在经济全球化的大趋势下,各国如何对待本国的语言,如何对待外语,如何看待本国语言文字的国际推广;第三件事,我们要办一台“中华诵·经典诵读晚会(春节篇)”,这个晚会同时也是“中华诵·2009经典诵读大赛”的颁奖典礼。结果《北京晨报》的记者却把它解读为“教育部要办春晚”。消息发布以后引起了很多媒体的关注,网络上讨论很多,还有不少学者发表文章,来对这个事情作出评价。
另外,报道说教育部批评央视春晚。实际上是发布会结束后,有人问到央视的春晚,我说,央视办春晚之前,年三十都是一家人团聚,一起包饺子,安静守岁,因此,如果春晚放到大年初一可能更合适——这纯粹是个人观点,我既不代表教育部,也不代表国家语委,是私下聊天时提到的,结果记者把这话也写上了,成了教育部批评央视春晚,其实根本就不是那么回事。这件事情所引起的强烈反响,也是我始料未及的。
《21世纪》:刚才你提到央视办“春晚”之前,年三十大家基本都是安静守岁。是不是可以这么理解,你认为“春晚”最好放在大年初一,是因为“春晚”比较闹?那为什么教育部这次晚会也放在了除夕?
王登峰:至于春晚应该放在什么时间,那纯属我的个人看法。我相信每个人都可以对春晚有自己的看法,至于说我们的“诵读晚会(春节篇)”(被误以为是“春晚”)放在除夕播出,那更是误传。我们只是说在春节期间播出,肯定不会放在“除夕”(目前已初步确定在年初一晚上由中国教育电视台播出)。
有人说春晚已成为新的年俗,我也不排斥它。我们从原来的安静守岁,大家一家人团聚聊聊天,到现在吃完饭后看一个热闹的春晚,也可以看作是与时俱进,没什么不好。再说,从气氛上来讲,喜庆、欢乐这些本身就是春节的氛围。但是,如果大家把除夕仅仅当成了吃完饭看晚会,看完晚会洗洗睡,那么春节的内涵便大打折扣了,从这个角度来讲,就涉及应该怎样看待我们传统的问题了。
经典诵读与文化传承
《21世纪》:那为什么教育部要办一台“中华诵·经典诵读晚会(春节篇)”呢?
王登峰:这得从头说起了。教育部语用司和国家语委是负责语言文字工作的,我们的职责是推广普通话,推行规范汉字。怎么去做晚会了?这里面有一个背景,推广普通话,推行规范汉字需要有一个载体,比如推广普通话,总得让大家读点什么吧。2007年我们就提出,希望通过诵读经典诗文来推广普通话,推行规范汉字。因为语言文字本身是文化的一个组成部分,同时它又是文化的载体,二者可以有机结合起来。
我们的历史文化,有很多种传承途径。但绝大多数的文化是通过文字记载流传下来的。这样的话,我们在推广普通话、推行规范汉字的同时,通过借助诵读经典,就把典籍里记载的历史文化传承下来了。既是弘扬中国的优秀传统文化,又是在履行语用司、国家语委的职责,也就是我们把语言文字工作和中国优秀文化传统的推广与普及做一个密切的结合。
同时我们还注意到,这些年从国家领导到知识分子,到普通群众,都更加关注传统文化了。这里面有几个带有标志性的事件。一是2005年胡锦涛总书记到人民大学视察,提出要建设有中国特色、中国风格、中国气派的哲学社会科学理论体系,点明了我们要有自己的东西。到了十七大提出弘扬中国优秀文化传统,构建中华民族共有精神家园,这是中央高层开始关注我们的传统文化的复兴问题。知识分子也开始从深层次上来思考我们的传统文化在当今社会应该怎么发展。当时电视《大国崛起》很受关注,很多人在谈西方大国的崛起和发展之路,大家都说中国是下一个要崛起的大国,同时开始关注中国文化。第三,就是老百姓对中国传统文化也有了明显的回归,《百家讲坛》的热播就是一个例子。我觉得这是一个非常好的群众的基础。
诵读经典,本身就是传承文化。大家都关注传统文化,我们就通过诵读经典来推进语言文字工作,也进一步的促进中国传统文化的复兴。
2007年刚开始做的时候不是很顺利。一方面,这个活动是一种新的尝试,跟大家传统观念里面的语言文字工作好像很不一样;再者,国家语委的经费非常有限,这个活动也没有列入专项,所以我们就请各地来支持。暑假期间,央视的《子午书简》栏目专门制作了一百期的节目,每天两个小孩来诵读经典诗文比赛,每周有一个诵读之星。节目播出之后社会反响非常好,他们栏目的收视率也提高了很多,可以说给我们很大的信心。到年底的时候,我们就推出中华经典诗文诵读大赛,也办的非常成功。
2008年年初国务院新增了三个传统节日作为法定假日,当时我们就提出了另一个想法,就是在四个法定假日(清明、端午、中秋、春节),举办一台以诵读经典诗文为主题的节日晚会,希望通过诵读经典诗文,挖掘传统节日的文化内涵,同时也进一步促进我们经典诗文诵读活动。这两个活动相辅相成。所以2008年就变成两个系列。清明晚会我们是在江苏做的,得到了江苏省委省政府的大力支持,晚会在央视、中国教育电视台和江苏卫视播出,效果非常好,所以这场晚会做下来我们就非常有信心了。
到了2009年我们增加了新的项目, 8月份在江苏泰州办了夏令营,是泰州市委市政府承办的。我们每个省选三个孩子,一个小学高年级的,一个初中生,一个高中生,诵读经典诗文和书写中国的书法。还结合当地的民俗、当地的传统文化的技艺开展活动,像江苏的抖空竹、面人这样的活动,小孩子们很欢迎。最后闭营式的时候有一个汇报演出,用了一个下午时间就排出了一台晚会,孩子们的表现特别棒。
没有占用一点教育经费
《21世纪》:刚才你也提到,2007年做诵读的时候,经费很紧张,是和地方合作的。现在也有很多人质疑,晚会的经费从哪里来,有没有占用教育经费?
王登峰:我们节日晚会的经费由三部分构成。主要是承办晚会的地方来筹措,比如说江苏08年做清明晚会,当时我们是六部委来主办的,包括中宣部、中央文明办、教育部、民政部、文化部和国家语委。江苏的相关部门,每家凑一点钱,广电部门也给了很多支持,演播室这些都免费,他们再提供一点钱,这是一个大头;另外,中国教育电视台作为我们的战略合作伙伴,他们每一台晚会都要投入一部分;然后我们从办公经费挤出一点。我们一台晚会做下来,也就是几十万,大头是从承办方筹措的。
大家说今年教育部要办春晚,首先理解错了,我们办的是经典诵读春节篇,还是这种模式,不会占用教育经费。到目前为止,我们办的所有活动,中华诵的活动,教育部从没有单独为这个活动拨过钱。我们语用司一年的经费在办这个活动之前就这么多,现在办了以后还是这么多,我们把原来推广普通话的专项经费和业务经费挪到这方面来。过去我们是通过街头的展览、海报、咨询来推广普通话,现在换一种方式,把重心移到通过诵读经典来推广。我们现在也正考虑如何做更多的拓展。
《21世纪》:哪些拓展?
王登峰:首先是考虑怎么能把经典诗文诵读推向社会各界。第二,就是在学校里边,如何把语言文字工作和经典诵读有机结合,形成长效机制。另外,我们正在策划的一项重要的活动,我们希望组织专家把最能代表中国传统文化的东西,精选出来,比如300篇,组织最好专家来讲解,用书法来书写,请人朗诵,还可以请人吟诵,这个吟诵也是中国的传统,现在会的人越来越少,我们有一个抢救性保护的问题。甚至,有些篇章我们还可以做成动漫。这样把几百篇的东西,每一篇都做了全方位的诠释和包装,做好之后就放到公众的网络上,我觉得这一项工程如果能够做起来的话。是真正可以做到普及中国传统文化。
《21世纪》:对吟诵抢救性的工作,现在进展到什么程度了?
王登峰:现在还是民间做。我们在申报世界非物质文化遗产,同时我们也支持相关的专家和学校成立了一个中华吟诵学会。现在是以民族大学、首师大、语言大学这三所大学为主,他们还团结了一大批的吟诵方面的专家。
《21世纪》:基本上还是民间的行为?
王登峰:也不能算民间,是政府主导,但是社会参与、媒体支持。我们欢迎社会各界来进行捐助。我刚才讲的中华经典诵读工程,我们在大力申请国家的支持,但是如果有企业愿意来支持我们,我们很欢迎,因为这是一个利国利民,而且是千秋万代的事情。
过好我们自己的节日
《21世纪》:刚才你提到,传统文化热是这个活动开展起来的一个基础。但你也说过,当前的传统热或者是国学热背后反映的是一种对传统的疏离。你说这句话的语境是什么样的?
王登峰:打个比方,本来一个人家里有很多的宝贝,但是他一直不知道,有一天人家说他家那个东西很好,他说是吗,后来一看真的很好。但是他家里可能还有很多其他的宝贝都被他忘了,这说明什么,说明原来他不重视,不知道什么是宝贝。现在大家对中国传统文化的热有一部分是出口转内销,就是外国人觉得中国什么东西好,我们才开始关注。再者,现在《百家讲坛》很受大家追捧,这个其实也是一种提醒,如果你对这东西已经很熟悉,很了解了,你就不会感到那么惊喜。这恰恰说明,我们跟传统之间其实已经疏离。
这其实也不能怪我们,经过近代以来一百多年的变革,实际上今天我们对自己的传统文化已经越来越疏远了。改革开放我们看到的是西方的经济方面的成就,他们的管理方面的效率,他们的社会生活丰富多彩,所以我们基本上都在学他们,学来学去离我们自己的传统越来越远。所以当到了今天,当物质文化生活越来越丰富时,我们开始考虑人生的价值,开始关注文化了,因为文化是重要的软实力。
我曾在一家媒体上看到一篇报道,说撒切尔夫人下台以后讲过这样一句话(我并没有求证是否真的说过),大意是,不要害怕中国,中国没有一个影响世界的价值观,所以不会对世界构成多大的威胁。这实际是对中国的无知。中国人的价值观,现在连我们自己都忘了,外国人不知道,不怪他们。
我们现在的思想观念基本都是已经被西方人同化了,我举个例子,2009年我们搞夏令营,100多个孩子,闭营时让他们写下自己特别喜欢的一句话,差不多有10个人写了同样的一句话:“走你的路让别人说去吧”。我相信很多人都把这句话作为座右铭的,但是不知道有没有人想过,这句话绝对不是中国人的价值观,这是彻头彻尾的西方的价值观。中国人不是走你的路让别人说去吧,中国人是走你的路,但不要让别人说。为了不让别人说,我宁愿退两步进三步,这是中国文化。
《21世纪》:我们的祖先是留下了很多非常好的遗产,但我们的文化里边也有很多问题。还有,毕竟我们现在所处的时代和所面对的问题已经和传统很不一样了。那么,现在讲复兴传统,或者说回归传统,必须面对一个问题:即在一个什么层次上,一个什么样的立场上,或者在什么意义上回归我们的传统?
王登峰:这是一个很深刻的问题。我也不可能一下子就能够给出答案,但我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
现在的问题是很多人的脑海里面已经缺少了中国文化这个概念。我们现在用的标准基本都是西方人定的,这个是很要命。商品的标准,包括电器的标准、手机的标准全是西方人定的,你要融入国际市场必须用它的标准。我们的著作、学术的期刊要发表的文章也是西方人定的标准,甚至现在我们很多高校、科研单位,中文发表论文已经不算了,你要发在西方人的杂志你不得按照人家的标准吗?人家关心什么你就去关心什么,这其实造成了巨大的浪费。大量的时间和精力放到了西方人关注到的问题上去了,而很多关系国计民生的重大问题却没人去研究。另外,跟在别人后面,结果导致很少有人再去想它到底是对的还是不对的。
我的意思也不是再回到故纸堆去,西方的东西一律不理它了。我们现在需要有这样一种意识:第一中国文化、中国的现实跟西方的文化、西方的现实是有差别的。它有它的传统,我们也有我们的传统,我们在了解他的传统时还应该了解我们自己的传统。
因此,需要我们保持主体意识,我是中国人,我不是只看西方人怎么说,西方人怎么做,我还要考虑考虑在我们这个社会历史文化背景下,我们还应该做些什么样的调整。所以说,必须得有一个跟西方的文化、价值观相互竞争的价值观存在,或者要双方都要照顾到,才能够真正的去解决中国的问题。
西方的经济管理的制度,管理体制放到中国来行吗?这一点我不好判断,我不是经济学家。但是,大家看到了我们现在经济当中有很多问题,这个问题是西方的理论没学到家呢,还是学的太过了?对西方的东西,是贯彻的不够呢,还是贯彻的太彻底了?如果学得不够,肯定会出问题,因为你没学到;如果学得太彻底,也一定出问题,因为中国人的经济活动跟西方人不一样。瑞典斯德哥尔摩大学的一位经济学教授叫查尔斯讲了一段话,我觉得讲的非常好。他说,西方的经济学家之所以对中国经济的预测屡屡失败,是因为他们用的是西方的经济学模型去套中国的情况,而中国的经济情况跟西方经济情况差别太大了,所以必然会出这样的结果。我觉得他说了一句大实话,但这句大实话现在不是每一个知识分子,甚至不是大多数知识分子都知道的。
所以,我们要弘扬中国优秀传统文化,对每一个人来讲,要有一个跟西方文化不一样的中国文化的概念。第二,文化通过什么传承?不仅仅是通过典籍,典籍是起到一个“续绝学”的作用,但真正文化的传承是靠习俗。我觉得现在强调过我们自己的节日,就是从习俗上下功夫,让老百姓在日常生活里面体味中国传统文化的价值理念。习俗一定是跟整个的文化理念联系在一起的,当习俗恢复了以后,成为老百姓的日常生活了,这个传统文化想不弘扬都没办法。过年要回家,这体现中国人对家的重视,清明节祭祖是对祖先的尊敬……这全是中国的价值,如果我们能把自己的节日过好了,过成一种民俗,就是说不管在什么地方,在美国我都要过我自己的节日,这对中国文化能够传承下去是很关键的。
现在一进12月,商场、酒店、街面的铺子全是圣诞树、圣诞老人,清明的时候没动静,端午也没动静,中秋除了月饼也没什么动静,重阳更没有动静,我们现在反而是过洋节成了民俗,情人节、圣诞节都在过。每到圣诞我收到无数的短信祝贺,我一个都不回,我觉得这跟我无关。
我们现在其实在“幸福着别人的幸福,快乐着别人的快乐”。而忘了我们的幸福,忘了我们的快乐。前年我看一则消息说,某市要搞一个吉尼斯世界纪录大全,干什么呢?说最多人平安夜在户外狂欢。我看到这个报道后感觉哭笑不得。在西方,平安夜主要是在教堂或者在家里,读圣经做祷告,也是孩子早睡觉,父母晚上给孩子准备好礼物,早上一起来给他们,那就是中国人过年。所以平安夜狂欢本身就是对西方文化的无知,而且是“幸福着别人的幸福”,平安夜你去搞一个最多人的狂欢,第一让外国人笑掉大牙,第二你真的是没文化,你既不了解西方文化,也忘了你是中国人。现在洋节的泛滥有商业化推广的因素,其实也是一种文化渗透。
今年的春节2月14号正好是西方的情人节,我在网上看到有人讨论,是回家跟父母过年呢,还是跟情人在外面逍遥?当这个成为问题的时候,就真的成为一个问题了。连春节都这样,如果跟别的节日重合在一起,甚至连问都不问一定过情人节了。
我们需要把自己的节日真正深入到日常生活里面去,或者每到这个节日会有信号一下子把我们点醒了,我们现在一进商场看到快过圣诞了,但我们没有一种东西,让我们一看它,就知道要过清明了,一看到它要过中秋了、要过年了,也就是说还没有形成一种习俗。我们需要考虑怎么过好自己的节日,怎么弘扬我们的传统,如何深入到民间,变成习俗,成为我们生活中的组成部分,而不是端午放一天假我终于可以睡一个懒觉。西方人过圣诞怎么不是这样?这说明重视和不重视不同,而且更重要的是它能够有一种文化的象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