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娟
如果不是友人赠我新出版的《关露传》,我不会想起她。尽管李安导演的由张爱玲小说改编的电影《色戒》和去年大热屏幕的电视剧《潜伏》,都让人对于上世纪发生的谍战故事产生了兴趣。然而关露是谁?
“左联”女作家、“红色女谍”关露于1982年12月5日服了过量安眠药,结束了她76岁的人生。这人生,的确是起伏跌宕;这人生,忒也惨伤悲凉。
在12月18日由文化部和中国作家协会召开的悼念会上,与关露有过远近不一交往的一批老同志,情绪颇为激动。
丁玲说,我们社会主义应当像这间屋子充满阳光,但是阳光照不到她。夏衍说,解放后三十年关露内心一直非常凄苦。她的死必有原因。周扬说,关露同志直到去世,我未去看过她,是个遗憾。这个同志肯定可以盖棺论定,她为人很善良。王炳南说,我一直感到潘汉年决定关露做特务工作是个原则错误,未考虑后果,当时关露已是知名左翼作家,人们看见左翼作家也做汉奸,给她一生也带来不利因素。
在民族危亡之际,无数仁人志士匆促上阵,血洒疆场。当时中国空军飞行员往往经过短暂培训,就驾着飞机上天迎战日寇。不计后果。像关露打入“76号”魔窟,接近汪伪特工总部的头子李士群,为党做情报工作,估计在党组织一面,在关露这一面,都是不计后果的。当时,日、蒋、汪伪关系微妙,国共两党分裂、合作又摩擦,斗争形势错综复杂,党利用关露姐妹与李士群的旧谊开展谍报工作,也是必然的。当年李士群被捕,其妻叶吉卿怀着身孕,是关露的妹妹胡绣枫收留并很好地照顾了叶吉卿,李士群夫妇一直心怀感恩。有了这层关系,关露顺利打入敌营。太平洋战争爆发前夕,潘汉年向延安发去大量重要情报,就有关露的功劳。由于关露成功策反李士群,李士群后来为共产党做了不少事:将鬼子“清乡”计划提前通知中共,保护并释放了一部分被日伪特务抓进“76号”的共产党员和进步人士,掩护新四军运输粮食、药品进根据地,利用职权发放特别通行证,并派人护送中共重要干部过封锁线等等。
但是在这过程中,关露整天陪着那些太太小姐玩乐,醉生梦死,对于文质彬彬、并不擅长于交际的关露来说,倍感煎熬。李士群的老婆一度仿佛还有些吃醋,老是提防她接近李士群。李士群很忙,她也很难找机会跟他单独谈话。而最让关露难过的是,文艺界的朋友以为她投敌当了汉奸,避之唯恐不及,或在路上遇到时狠狠地投以白眼。极度紧张、孤独中的关露,甚至好几次不想干下去了。但最终,信念支撑她,她擦去委屈的泪水,敷一点脂粉,挎着手提包,一次又一次踏进“76号”。
之后,受党组织派遣,关露在与日本大使馆和海军报道部有关的刊物《女声》当编辑,收集情报,赴日参加 “大东亚文学者代表大会”。而这些活动在公众看来就是投敌附逆。
特殊的工作使她不仅被文友们猜疑、鄙视,由于单线联系,往往组织内部也因证明不及时而遭遇严厉的组织审查。这使关露尤为受折磨。抗战胜利后,在淮阴,关露在大街上被上海来的青年认出,大呼“女汉奸”。这一类的惊吓想必也使关露长期紧张的神经几近崩断。
然而,最让关露想不到的是,她不仅牺牲了名声,还失去了爱情。
当时她的恋人王炳南在重庆,在周恩来身边工作。一直以来,曾留学德国的王炳南担任对外宣传和外事工作,他组织翻译毛泽东的《论持久战》,接待白求恩、柯棣华、伊文思等外国友人。对于王炳南,周恩来曾说过这样的话:炳南不仅是我的左右手,也还是我的耳朵和嘴巴呢!抗战胜利后,毛泽东到重庆与蒋介石谈判,王炳南是秘书。毛泽东对王炳南说,你是我们的“王外长”!虽是戏言,却也足见领袖对王炳南的器重。
当王炳南得知关露从上海安全到达淮南新四军解放区时,他正在南京,是中共南京外事委员会副主任和中共代表团南京发言人。繁忙的工作也不影响他与关露频繁通信,他甚至想搭飞机去见关露——在关露去世后那个悼念会上,曾经位高权重、在关露之后又有过两任妻子的王炳南,在发言中语气平静地讲到这次未能成行的原因——领导最后决定不去,说关露是好同志,但在淮阴名誉不好,你以后少来往。当时虽然党组织知道关露的身份,可关露是上了国民党拟定的汉奸黑名单的 “文化汉奸”,而王炳南的工作却时时须在公开场合抛头露面。领导就是周恩来。在当时特定背景下,周恩来很难成全他们。
为了革命利益,王炳南写了一封绝交信。为党的事业和王炳南今后的前途考虑,关露接受了残酷的现实。在以后38年中,关露再没有恋爱过。
新中国最初几年,关露生活得意气风发。她回归心爱的文学事业,在给妹妹的信中,她说她要去各地采风,国家铁路修到哪儿,她就去到哪儿。她孜孜不倦地写她的《苹果园》。但好景不长。
1955年,受潘汉年案牵连,关露被捕,关押在功德林监狱,除了写交代材料就是枯坐。在两年时间里,她的精神分裂症又发了,她躺在泥地里,渴了没水喝,只好喝痰盂里的水。狱里大夫说她装疯卖傻。
1957年关露被释放,在给妹妹的信中她写道:
我行为正派,历史清白,对党忠诚,已被公安部彻底查清。一切都平安无事。只是现在得了全身的关节炎,甚至发展到咽喉……
起初我情绪不好,很气公安部错抓了我,很感到受了委屈。现在我想通了,一个共产党员是没有委屈的……
然而“文革”来了,一切又混乱了。1967年关露再次被关进监狱。在秦城监狱,遭毒打是经常的。有时在囚室里打,有时在提审室里打。关露在秦城坐了8年牢。为了消磨时光,她把偷偷捡到的一根生锈的钉子在水泥地上用脚踩着磨,嘴里数着数,锻炼着大脑,运动着腿脚。不到半年,钉子磨成了发亮的铁片。关露把眼镜盒的弹簧拆下来,磨尖,每天在铁片中间划一千道,大约过了一年,关露把铁片分成了两条。接着,她把铁条的一头打一个针眼。她心里默默祈祷,针做好了,她就出狱了。可是,三年过去了,针做好了,她却没有被释放的迹象。她伤心失望,用被子蒙头大哭一场。过了几天,她想起另一片铁条还没有磨成针呢,就释然地重新磨针,重新寄予希望。
粉碎“四人帮”后的四次文代会,关露是参加了的。她见到很多老朋友。老友蒋锡金发现关露变得很沉默,不大爱讲话,好像对许多事都很冷漠,反应也迟钝了……
在关露生命的最后几年,她的心境是寂寞的。她的枕头边有一只大塑料娃娃,她喜欢娃娃,有时抱起来看看,有时替娃娃盖盖被单。关露一辈子没有家,没有自己的孩子。也不是没有老朋友来看望她。丁玲来过,蒋锡金来过……从后来他们写的悼念文章中,可以约略拼凑一幅关露凄凉的晚景:住在狭小的平房里,朝东朝北的窗,冬天寒风往里灌;暖气不暖,另装一只煤炉;西墙紧挨着公厕。浑身病痛的关露,僵直地平躺在床上,失神的表情,像孩子般瘦小的手臂;屋里凌乱不堪,连个书桌也没有,几本书散乱地摊在窗台上。她看病要车不方便,有时还受保姆欺负。她最大的苦恼是患脑血栓后丧失了记忆,不能拿笔写字,而心里却想着她要写作。她计划创作《党的女儿刘丽珊》这部小说,还打算写些回忆潘汉年的文章,写关于李士群的材料,特别是自传,最后都没有完成。
在关露生前,《新文学史料》主编牛汉曾去看望她,许诺将以一定篇幅刊发介绍她的文章。后来发表了 《一个不该被遗忘的女作家关露》。这些年来,丁言昭著有《谍海才女》和《关露传》两部传记,柯兴著有《魂归京都——关露传》,萧阳著有《一个女作家的遭遇》。十年前我策划出版一套 “漫忆女作家丛书”,其中一本是关于关露的,书名《关露啊关露》,内收几十篇回忆关露的文章。这本书与以上几部关露传的命运相仿,并不畅销。
关露啊关露,也许该忘掉你沉重惨伤的一生,让你少年意气勇敢飞扬的歌声回荡:春天里来百花香,朗里格朗里格朗里格朗……
(作者系《新文学史料》执行主编)
来源:经济观察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