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团圆必须得迎难而上,否则就不过是娱乐,演和看的人同样不信
【《财新网》】(特约作者 壳)狄更斯是个热爱大团圆结局的作家。在读他的小说之前,我很少考虑这个问题,“大团圆”多半使我联想起肥皂剧和言情小说,还有各种童话选。
不过,许多耳熟能详的欧美童话,早先并不是一副温情脉脉的样子。一本叫《屠猫记·法国文化史钩沉》的书里谈到,《小红帽》的原始版本是“狼杀了奶奶,把她的血倒进瓶子里,把她的肉切成薄片”,小红帽来到,狼使她吃喝,旁边的小猫开口叫道:“不要脸!吃你奶奶的肉,还喝你奶奶的血!”在那段关于狼牙和指甲的著名对话后,小红帽被吃得干干净净,故事到此戛然而止。
这类故事最早源于农民的围炉夜话,整整几个世纪间,它们的流传是为了告诫年轻人世界的残酷,想活下去就要留神,甚至得动歪脑筋。这种警告到如今仍声声在耳。因而“大团圆”式结局以其在生活中引起的反讽效果,往往被视作虚假,至少也是不够深刻的。
娱乐作品中倒是常见也被称作“团圆”的结局。香港晚间黄金时段的电视剧几乎总有真相大白,破镜重圆,有情人终成眷属,好有好报坏有坏报……但若论到我们的现实,“从此以后他们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多半是没有道理的事。
我们既害怕痛苦,又在严肃文学中宣扬它,认为痛苦几乎等同于最深的真实;通俗文艺中的美好总是来得轻易,也总是没有人相信。
狄更斯却不以大团圆为耻。他一生著作颇丰,在我所读过的《雾都孤儿》《大卫·科波菲尔》《圣诞颂歌》和《董贝父子》中,他不管形势有多严峻,某些人能过上幸福生活的可能性有多微小,总是坚持最后把他们全部聚拢在一起,使他们苦尽甘来,欢欢乐乐,相亲相爱,永不分离。有时我不由猜想,他是不是要实现某种人间天国,但很快便打消了这念头——不如说,“大团圆”在他之所以可能、并那样牢固,是因为他相信这个世界以外还有一个永恒的世界,弱肉强食的法则之上有更伟大的价值观,而两者都是真的。
中译本常说狄更斯是批判现实主义作家,其实他不像我们所熟悉的批判现实主义。诚然,他“揭示了政治和社会真理”,可他似乎并不着意于改造社会,改革制度,革掉腐朽阶级的命,而是更关切人心去向——所有人的。在前一个题目上,许多作家都能以深刻服人,而后一个,他们却不能不叫读者黯然神伤。
相比之下,狄更斯天真得近乎迂腐,他多么喜爱反反复复描写一些傻人啊。他们有的出身底层,力大,憨厚,虔诚,谦卑,热心。这种形象以不同姓名和面孔出现在不同的小说里,像一层安全线一样把这个险恶世界环绕,只要有他们,读者就能安心,知道形势再坏人心再腐败,总有那么一小撮人傻到不顾安危也要来握你的手,做你的朋友。
还有一些人脑子不太好使,像《大卫·科波菲尔》里的狄克先生,十年如一日给大法官写呈文,陈述自己险些被亲人投入疯人院的经历——这些呈文从未被递交,只要张数够多,就会被糊成风筝放掉。而《董贝父子》中的图茨先生则不断起草声名显赫之士写给他的长信,所有信件都珍藏在书桌里。他们面带傻气,说话结巴,喜欢搔头,或者忍不住咬自己的手指头,旁人看来,确实够得上进疯人院的水平。然而狄更斯像打造金子般描写他们的心肠,正如有的作家花大力气颂赞人的智力和权力一样。得到这些人的友谊是幸运的!他们一旦爱你——将会怎样笨拙却不渝地来爱你啊。
狄更斯不惜亲自出马保护这些人,尽管他们不谙世事,偶尔会因轻信挨近危险——却绝不会有真正的危险,真正危险的是那种因聪明而自负的人。作家用最幽默,温柔和亲切的笔调来描写他们,比保护他们的命运更要紧的是保存他们的性情,仿佛像在说:在这样一个世界里做天真的人是可以的!如果我们成熟世故的读者要问:凭什么呢?这难道不是一厢情愿吗?
答案也许不够令人满意,因为它不是一剂处世良方,而是一种关于信仰的传统:虔诚人总有庇佑,美好的结局终会到来,这个传统源于圣经,至今已经延续了两千年。令人惊异的是,仅仅因为这一本书,就总有人能不为“从此以后幸福生活”感到羞赧和犹疑。
大团圆首先要面对的问题是,在残酷世界中幸福怎么可能?这其实是个严肃的问题,通常电视剧不负有探讨的责任,言情小说也没有,改写过的童话同样不予理会,学校和家庭很少涉及这类教育。于是我们不得不遭遇断裂:小时候事情是一个版本,等到我们长大后——它们就无情地改变了。
真团圆必须得迎难而上,否则就不过是娱乐,演和看的人同样不信。狄更斯信,而且似乎不需要论证。和他相比,雨果更像是个雄辩家,在自己的小说里长篇累牍地辩论。雨果本人对法国大革命十分推崇,认为人类要想有大团圆结局便无法绕道。他把暴力写得那样激昂,那样美。和他比起来狄更斯真是毫不进取,缺乏光荣,也一点都不浪漫。狄更斯只是温和却严肃地看着自己笔下的人物,也看着他的读者,仿佛是说:你应当舍己去爱。
不过,即使对狄更斯而言,真团圆的难题也是不容易解决的,因为疑虑多半来自生活中确实没有那么多的幸福美满。我想起狄更斯那些小说的结尾,那里面是否也有人死亡或奄奄一息?是的,也有。一种是误入歧途的人,无论他们之前多么坏,此时潘然悔悟,迎接他们的是“当一个忏悔的罪人夹在九十九个正直人中间进入天堂时,天使们的脸上可能出现的就是这种狂喜的神情”。
另一种情况是悲剧。作恶的人直到最后都不承认自己所行非义,心里没有半点怜悯和恻隐,而只有无尽的骄傲、欲望和唯我独尊,狄更斯描写这种人也是不遗余力。最后他们被从“好人”中放逐出去,就像狼被从羊群中赶走,免得羊群的苦楚没有尽头。在《董贝父子》里,那个人掉到火车铁轨中央,狂乱中被火车撞死。狄更斯是节制的,小说里有不少糟糕的人物,只有这一个被“处以死刑”,不是由于他罪孽深重,而是由于他不肯回转。
狄更斯坦然书写这两种结局,对他来说那是确切无疑的。他就是那样相信的。通过他的故事,我对大团圆多了一层领悟。原来,疾病不能伤害真团圆,死也不能;贫穷和破产不能伤害真团圆,爱能填补它的空缺;辛劳、付出得不到回报、爱一个人却眼看她与别人结婚、忍耐、默默承担,以及盼望非常遥远的事情——这一切都不能伤害真团圆,而这一切,不正是我们平常所害怕、以为一旦挨着就再也无能过上幸福生活的东西吗?那么狄更斯以为真团圆是什么呢?
她念那永恒的书,那是给世上所有疲累的、心情沉重的人,和所有可怜的、堕落的、被忽视的人的书。她念那神圣的历史。失明的、跛腿的、瘫痪的乞丐、罪犯、蒙受耻辱的女人,我们所有正人君子避开的人,都在这历史中占一个部分。在这个世界继续存在的所有纪元里,没有任何人类的骄傲、冷淡或者诡辩能把这个部分除掉,或者减少千分之一格令。她念上帝的恩典,祂对整个人生,从出生到死亡,从婴儿到老年的一切希望和不幸都怀有亲切的同情,对人生中每一个场景、每一个阶段、每一个痛苦和悲哀,都很关心。
于是,狄更斯在故事的结尾,把所有曾经痛苦、误入歧途但最终相爱的人聚集在一起,使他们最远不会离开彼此一条街。我曾经疑惑,为什么原本不相识人最后总会扎堆,但仔细一想,那不是不可能的。因为他们是那样喜爱彼此,乐于常常待在一起,难免互相吸引。仿佛存在着某种神秘的血缘,使人们因为信赖,盼望和爱而联合。这就是作者所相信的大团圆,它们是如此沉甸甸,因为不是不付出代价的。如果疾病,患难,贫穷,痛苦,伤害——这个世界所具有的一切残酷武器——都不能使他们屈从和放弃,仇恨彼此,那么还有什么能阻挡他们,使他们无法过上幸福美满的生活呢?
“海浪里的声音总是以它们那不停的喃喃声向弗洛伦斯悄悄谈论爱。那爱是永恒的,无限的,并不被今世和末日所局限,而是扩展开去,越过大海,越过天空,一直到远处那个看不见的地方!”(引自《董贝父子》)
于是这永恒的大团圆结局仿佛是在说:选择过幸福的生活吧,亲爱的朋友!因你是被爱的。这爱是如此真实,愿你相信,愿那美好的结局也成为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