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荣

　　秋天的故乡，一派繁忙的景象。踏上河湾屯的山路，我就想听那节奏平缓的“嘎嘎嗵、嘎嘎嗵……”的碓声。每年的这个季节，寨子里的那只碓，白天晚上不闲着，那悠长而幽远的碓声，是我童年的摇篮曲，令我神往。

　　故乡是半山上的一个小寨，只有三十几户人家，乡亲们生活在这里，最头痛的是寨子没碾房，为碾一担谷子，天不亮就得下山，往往要等到晚上或第二天才能回来。后来二叔便把省吃俭用攒下来的钱，请人打制了一只碓放在屋檐下，从此，乡亲们才结束了下山碾米的历史。可是，由于整个村寨里只有一只碓，因此一年四季碾声不断，秋天更是彻夜不停。

　　小时候，早晨只要碓声一响，我便起床做事，晚上，那富有节奏的碓声，在我听来如同一首古老的叙事歌。就是在离开家乡二十多年的今天，那碓声也仍然萦绕在我的耳际。

　　每次回家，还没走进寨子，就先听到那平缓而和谐的“嘎嘎嗵、嘎嘎嗵……”的碓声，使我备感亲切。唯有这一次，我却感到空虚，那只碓孤零零地闲着，碓窝里是一层厚厚的灰尘。回到家里，见二叔也在那儿和父亲说话，很生气的样子。大哥告诉我说：你不知道，他们在生弟弟的气。原来，今年初退伍回乡的弟弟看到寨里的乡亲们吃米全靠那只碓，照明靠煤油，生活极不方便，就到镇上、县里去请求支援，终于让我们这个县里唯一没有通电的村庄架通了电，随后又用退伍费购买了打米机、粉碎机、磨面机，在寨子的东头办起了加工厂，这样一来，就把二叔给得罪了。

　　二叔因为腿脚不方便，六十多岁了还是独身一人，那只碓是他唯一的，也是全部的财产。几十年来，他一直把碓视为宝贝，平时，只要乡亲们使用，称赞他的碓，他便感到自豪和满足。自从弟弟在寨里办起了加工厂，过去天天用碓，天天称赞碓的乡亲们，都奔加工厂去了。二叔怎么也不明白，那机器有什么好，可是陪伴了他大半辈子的碓，如今却实实在在地闲置着无人问津。

　　一阵轰隆隆的机器声传来，二叔的脸气得铁青，他站起身回家去了。弟弟加工厂的机器声，对于满脸皱纹、满头白发的二叔来说，无疑使他那颗平静的心失却了往日的宁静。

　　看着二叔的背影，我突然觉得，他老了，比我想像的要老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