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珥
绝版恭亲王 SNOW SWORDS
大清国的政治行情,有点阴阳不定。“庄”后有“庄”,“庄”外套“庄”,令人眼晕。官场如股市,惯于追涨杀跌的官员们为此头疼不已,既怕错过绩优股,更怕沾上垃圾股。风险四伏,三分天注定,七分靠打拼,爱拼却也未必会赢。
这不,恭亲王这只坚挺了23年的蓝筹股,却在1884年的春夏之交,突然就崩盘了:撤销了一切领导职务,彻底被“双开”(参阅本专栏4月12日《紫禁城里的平衡木》及5月10日《窝囊王爷绵中针》)。大盘引领者,改为光绪皇帝的老爸、醇亲王奕譞。
毫无疑问,有个做皇帝的儿子,哪怕这皇帝当得很窝囊,那也绝对是优质资源。光绪皇帝即位后,醇亲王为了避嫌,一度退居二线,深藏不露。如今突然改制亮相,闪亮登场,那些早已看好这只潜力股的官员们,一拥而上,疯狂追捧,掀起了一轮狂热的政治牛市。
醇亲王的行情高开高走、并且保持高位运行,这其实并无悬念。令众人惊叹的是,在醇亲王的牛腹底下,一只盘口小、价位低的“创业股”,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飞冲天。
“创业股”黑马
这匹黑马,就是刚刚接替恭亲王执掌总理衙门、并被晋封为庆郡王的贝勒奕劻,也就是日后在国际舞台上大名鼎鼎的Prince Ching(庆亲王)。
奕劻当然是龙种,但有点边远,属于皇族的旁系。奕劻的祖父,是乾隆皇帝的第十七子永璘,册封为庆亲王。清代的宗室爵位共分十二级,亲王、郡王、贝勒、贝子是高级爵位,随后是四类“公爵”:镇国公、辅国公、不入八分镇国公、不入八分辅国公。“入八分”就是八种标帜,分别是朱轮、紫缰、背壶(车上可带暖壶)、紫垫、宝石、双眼(可插双眼雉翎)、皮条(车上有皮鞭可驱散路人)、太监。再往后就是四类“将军”:镇国将军、辅国将军、奉国将军、奉恩将军,分别相当于一品至四品的武官级别,每类“将军”中又分三等,俸禄不同。
按照清代的规定,爵位逐代递减。永璘死后,儿子绵愍袭位,爵位降为庆郡王。绵愍死后无子,先由仪亲王之孙奕彩过继,承继了“贝勒”的爵位。但奕彩居然在居丧期间纳妾,犯了严重的生活作风问题,被革除爵位退回本支。老庆亲王永嶙的其它儿子们,随即为了争夺这个贝勒爵位,展开了残酷斗争,惹恼了道光皇帝,干脆将爵位降了六级,越过贝勒、贝子及四类“公爵”,飞流直下三千尺,直接降为相当于一品武官的镇国将军,而且是其中最低的三等,勉强维持永嶙的祭祀而已。这种政治待遇上的高台跳水,往往能在瞬间摧毁一个簪缨世家,根本不需要等候“富不过三代”的时限。
永嶙的第五子绵悌承袭这个“三等镇国将军”的爵位。吊诡的是,老庆王家的这个爵位,似乎被诅咒了一般,谁承袭谁就断子孙,绵悌死后又断香火。这回,轮到了其六弟绵性的儿子奕劻,过继袭爵,爵位则按规定递减为辅国将军,相当于二品武官。
奕劻承袭了辅国将军后,第一件事情就是给恭亲王奕䜣腾房。老庆亲王永璘的府邸原是和珅的老宅,和珅毕竟曾是大清国的首富,而其子又娶了乾隆皇帝的女儿,和府因此又可享受公主府的级别,规制特别宏伟。奕劻以二品级身份,住在这样一座豪宅里,实在过于扎眼,极不相称。或许,老庆王家风波不断,香火不旺,就可能是出于这种“伤福”的“逾制”。道光皇帝下旨,老庆王府赏给了刚册封的恭亲王奕訢,这就是至今著名的恭王府,而奕劻则搬入了大学士琦善(就是传说中那位整林则徐的“奸臣”)那座被查抄罚没的宅第。
说来也怪,搬了房子后,老庆王家的熊市行情,便到头了,开始春暖花开。一年后(1851年),奕劻升到了贝子,十年后(1860年)升到了贝勒,二十年后(1872年)成为御前大臣并且赏加郡王衔,而到1884年恭亲王倒台时,出任总理衙门大臣,正式晋封庆郡王。袭爵时的奕劻,和堂兄恭亲王的地位至少差了十级。正常情况下,这两个家族将永无可能并驾齐驱,但到了甲午年(1894年),奕劻获封庆亲王,1908年更是获得了世袭罔替(即“铁帽子王”,子孙袭爵时不必递减爵位),彻底追平了恭亲王。而且其妻妾中还封了6位“福晋”,超出了清制规定的亲王只能封5位福晋的限额。
以一个旁支宗亲,而成长为清代第十二位也是最后一位“铁帽子王”,奕劻爆出了大清官场最大的冷门。
阴阳线
晚清参与中央工作的四大王爷(恭亲王、惇亲王、醇亲王、庆亲王)中,单从个人仕途成就来看,奕劻无疑可拔得头筹。恭、惇、醇三人,均是道光的儿子,先天资源就十分丰足。在他们这些凤凰面前,奕劻就如同草鸡。但“草鸡”也有“草鸡”的优势,特别谙熟人情冷暖、世态炎凉,特别能办事,特别能察言观色,尤其特别能伏低做小,时刻准备着跃上枝头亮亮翅膀。
四人中,恭亲王为人最为周正严谨,这也源于他从28岁开始就挑起了主持中央日常工作的重担。从恭亲王留下的诗文来看,这本是个内心世界异常丰富的才子,但长期陷入政务和政争,他的“幸福感”绝对是四位王爷中最低的。从他的照片和西方人的画像看,他就是一脸的“苦相”,劳碌命。而他的个人生活似乎也缺乏丰富多彩,甚至都谈不上幸福,至少并不,甚至连子嗣都不旺盛(参阅本专栏往期),考虑到之前和珅、永嶙等人如过眼云烟般的短暂富贵,这座府邸的风水的确令人生疑。
恭亲王待人宽厚,这点连西方人都大为认可。这令他的周围凝聚了一批精英,在内忧外患中,支撑起了政府的运行。恭亲王自身崖岸高竣,洁身自好,既不似四哥咸丰皇帝那样“绯闻”不断,也不似后来的庆亲王奕劻那样“丑闻”绵绵,对于恭亲王个人道德的仅有指控,是说他曾默许门房收取进门费(“门包”),但这也是野史所载,孤证而已。
惇亲王奕誴则因老妈不重视“计划生育”,而错过了本能成为皇家老大的机会,后来又被老爸道光皇帝送给别人家承嗣,心里多少有些不平,以王爷之尊跑到街头小摊大碗喝酒、赤膊躺在什刹海边纳凉等“平民”作风乃至“痞子”作风,也多少有些故作姿态。他在“叔嫂共和”的体制下,也长期在中央工作,敲敲边鼓,有时倒也能发挥些平衡的作用。(参阅本专栏6月7日《伟大领袖六合彩》)
醇亲王奕譞,给时人和后人的印象都是“窝囊”,为人低调,不显山、不露水,却一门出了两任皇帝(其子光绪、其孙宣统),一任摄政王(其子载沣),两个郡王(其子载涛、载洵),在道光诸子中独领风骚。晚清半个多世纪,实际上就是醇亲王家的时代。(参阅本专栏5月10日《窝囊王爷绵中针》)
血统上毫无优势的奕劻,绝对是个另类。他有着恭亲王那样的办事能力,在恭亲王之后实际主持大清外交近30年,并且成为李鸿章、袁世凯等改革者及实力派的政治靠山,在诸如甲午战争、庚子事变、新政改革、乃至辛亥革命等重大转折关头,他都是主角之一。
奕劻也有着醇亲王那样的隐忍和低调,他的权力伸展和布局,都是“悄悄的进村、打枪的不要”,对上级从来都是逆来顺受,唯唯诺诺之后再想法“遇见红灯绕着走”。作为一个毫无先天资源的旁系宗室,奕劻只能依靠后天的努力,多笼络那些能办事、尤其能办大事的人,以便形成合力。野史传言,光绪驾崩时,有人甚至想拥戴奕劻之子载振,这虽是野叟村言,却也代表部分官心民意。
奕劻更有着惇亲王那般的大智若愚,他或许是这四个王爷中名声最不好的。时人说他家是“细大不捐,门庭如市”,“异常挥霍尚能积蓄巨款”。著名的《泰晤士报》、《纽约时报》等,也提到他家就是中国官场“集市”(market),连门房都设了“收费站”(toll)。后世有人称他为大清“首富”,虽未必尽然,但也差不离了,仅在汇丰银行就有200万两白银以上的存款。他与军机大臣那桐一道,因特别能贪,而被时人讥为“庆那公司”。
这四位王爷,在大清国的政治行情表中,画出了不同的曲线。恭亲王的走势基本是一条下行的阴线,高位开盘,盘中三次剧烈震荡(“三起三伏”),在1884年的甲申易枢后,则直线下跌,从此就深度被套;惇亲王则是中位开盘,中位行走,小有起伏;醇亲王则是中位开盘,持续走高,盘中十分活跃,最终成为大盘的领头羊。最有戏剧性的是庆亲王奕劻,低位开盘,急剧拉高,中间甚至连起伏都没有,亮出了一条极为灿烂的阳线。
防火墙
四位王爷有一个共同之处,就是都学会了谦虚谨慎,戒骄戒躁,尤其在领导面前多反省、多自我批评。这其中,做得最好的就是庆亲王,他的身段最低。当然,因为出身的问题,他也缺乏“强项”的资本。其次是醇亲王,这位皇帝的本生父,最拿手的就是以柔克刚,绵里藏针,猛声不响发大财。然后是恭亲王,在慈禧太后的不断敲打下,恭亲王从以批评太后为主,转变为批评和自我批评相结合,之后就是以自我批评为主。做得最差强人意的是惇亲王,他时不时地要和老大们抗上一抗,这与其说他有所图,不如说是他的心态平衡问题,当然,他也不敢真玩,以装疯卖傻为主,留条退路,便于大家一笑了之。
最为低调的庆亲王,属于那种不怕肉麻的主儿,能高举红宝书、高喊万岁,为了巩固地位,啥都能干,也啥都敢干。最令当时的政治观察家及日后的历史学家大跌眼镜的是,这位王爷可算是唯一一个敢于大张旗鼓地贪腐的国家领导人,因此而高调地成为大清国的“首富”之一。晚清两次以反腐败的名义出现的台谏风潮,矛头都直指奕劻,而奕劻居然依然屹立不倒。能够做到在这种时候依然雄起,一靠手上的真本事,内政、外交都还算有两把刷子,甚至连与八国联军谈判那么艰难的活儿,都能和李鸿章两人扛了下来。在晚清改革的几次反复中,奕劻都是改革者背后最为坚强、也最有技巧的支持者,英国公使窦纳乐(Claude Maxwell MacDonald)甚至认为他是“推动中国政府(进步)的一个杠杆。”
本事之外,当然还得乖巧。恭亲王未必就对官场潜规则陌生,但他的高贵身份、卓越才华以及巨大的影响力,令他可以不屑于这种面子游戏,当然最后又不得不服低做小。奕劻则不仅对官场游戏烂熟于心,而且敢于放下身段,婉转歌喉,亲身实践厚黑学。奕劻心里明镜一般,在低调地展示着自己驾驭复杂局面的能力的同时,却高调地展示着自己对醇酒美人的“低级趣味”,表达自己有能力、无理想,以自污而获得政治上的安全感。
这种既能干又安全的干部,显然是大多数的领导们最乐意见到的,而这或许也正是奕劻成为大清政坛上增值最快的绩优股的根本原因?充满牛劲的恭亲王,最终不得不做熊,而装熊的奕劻,最后却成了真正的牛人,也难怪大清官场最后成了一个“熊出没注意”的乐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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