茅硕
编者按/ 从1996年唐山大地震20周年开始,本报摄影记者茅硕已经在唐山度过了3个7月28日。唐山这座城市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但蒙在唐山人心头的那片阴影,却始终会在这个纪念日来临的时候浮现出来。今年的7月28日,茅硕再次来到唐山——
纪念墙
清晨,通往南湖唐山地震遗址公园的建设南路被前去吊唁的大小车辆堵得水泄不通。
南湖唐山地震遗址公园建在开滦唐山矿的一个塌陷区。2006年,也就是大地震30周年的时候,这里修建了12面纪念墙。这些墙坐北朝南,黑色大理石铺面,上面用金字镌刻着大地震24万遇难者的姓名。电影《唐山大地震》最后的一组镜头就是一个幸存老人骑着自行车,慢慢经过12面墙,经过那24万个名字。4年前的7月28日,我第一次站在纪念墙下,那时墙上还没有名字,但已经感觉很震撼了。
今天的纪念墙前,吊唁的人依然络绎不绝。园内不停播放着一首小号吹奏的《安魂曲》,但老人们显然认为那首乐曲不能烘托此时的气氛,于是掏出手机,播放出传统的哀乐,再走到墙前,找到亲人的名字,献花、默哀。
唐山抗震纪念馆的四周,已经建起林立的高楼。现在唐山的两条主要街道建设路和新华道上,到处都是工地,高达34层的唐山万达中心建筑群大部分已封顶。在唐山万达中心售楼处,我问那些来买房的业主,唐山能盖高层建筑吗?他们说,现在唐山盖的都是高层,没人担心。
废墟
“那时不叫救援队,叫挖死队。在救援后期,废墟里已经挖不出活人了。施工机械没有像汶川大地震那么多,只有一辆吊车,几乎全部靠人挖。挖死队的伙食最好,每天有酒有肉。到了晚上毛巾盖在脸上,脑子里都是……”
当年的挖死队员、现在已经两鬓斑白的刘站在河北理工大学图书馆地震废墟前,怀里抱着只有几岁的外孙女,向我轻轻讲述着往事。他的身边站着老伴,他俩是在那段抗灾的日子里结合到一起的。
刘是一名来自西安的退休干部,1976年他和2000多名同事从陕西来到唐山,参加唐山陡河电站的建设项目,那2000多名同事里,就有现在站在他身边的老伴。
“1976年,毛主席批准,周总理圈阅,咱们国家进口了22项先进设备,唐山陡河电站就是其中之一。”
地震后,刘从废墟里爬出来,就去挖埋在废墟里的同事,挖出了600多具同事的尸体,里面还有来自日本的专家。挖出来,就都埋在陡河电站的遇难者公墓,回不去陕西了。34年来,只要有机会,刘都会和妻子来唐山看看这些回不去家的同事。刘平静地讲着他的故事,身边的老伴已经在悄悄擦拭眼角。
旁边的操场上,几个学生正在兴奋地打着篮球,全不顾“桑拿天”的酷热。
“不去看《唐山大地震》吗?”我朝着他们喊着问。
“不去!网上就有!”他们回过头,笑着答。
照片
1996年7月28日,我第一次来唐山做大地震20周年的报道,那时第一次被“大地震”这个概念震动的,就是唐山抗震纪念馆里的一张照片,照片上是地震后几名孤儿和临时妈妈痛苦离别的瞬间。当时盯着这幅照片,我被同行的作品感动得泪流满面。
如今的纪念馆里,已经找不到这幅照片了。展览的主题叫“唐山新成就”,地震的内容不多。但前来看展览的人还是很多,售票处的工作人员讲,这几天纪念馆每天都有几百人参观。
人群中两位中年姐妹相互搀扶着,抹着眼泪仔细观看每一幅照片,妹妹讲唐山话,姐姐讲的却是广东普通话——地震后姐姐被疏散到广州,就再也没回来。
问起妹妹当年地震的事儿,妹妹用沙哑的嗓音说:“都不敢想……那时我被砸伤了,全身多处骨折,解放军把我抬到一片废墟的唐山火车站。去哪里,没有人知道;什么时间走,没有人知道。几天后铁路通车了,我被穿白大褂的阿姨叔叔抬上火车。开车后每停一次车都会从窗口往下抬人。后来到了一处地方,我也被抬下去,住进医院后才知道是山东的德州。我是哭着离开的唐山,几个月后治好了回唐山,看见周围送我的人都在哭——原来那天是9月9日,毛主席去世了。”
《唐山大地震》
“不中!”
无论我怎么央求,唐山新华影院入口的工作人员就只会说这两个字。
7月28日的晚上,要在唐山的电影院里看一场《唐山大地震》绝对是奢求。无论大厅小厅、包厢雅座一律没票,即便我亮出记者的身份,工作人员也绝不通融。
起初还奇怪这里为什么找不到黄牛党,后来一想应该是没人敢挣这个钱。
然而到最后,我终于等来了奇迹——竟有人在我面前举着一张电影票要退。验票员从我手中收票时说:“也忒幸运了你。”
此时商店已经关门了,但夜场的观众还在场外等待进场。影院大厅里很脏——全天的场次排得满满的,连打扫卫生的时间都没有,前一场的观众还没有完全退出,后一场的人已经涌进场抢座儿了。
影片从开始就和观众展开互动,观众不时地齐声说出“发电厂、南湖、建设路……”就连影片中的女主角元妮的口音大家都判断是带保定味儿的唐山话。影片在众人的哽咽中结束后,我和身边一位老人聊起来,老人用手中的简易扇子不停地扇风,坚持在原地看完最后的几行字幕,特别是那段政府留言。“当时可要比电影里的场面惨多喽。要没有解放军,死人更多……”
就像34年前那个夜晚一样,唐山的街道上闷热难耐。14年前我在这里做大地震20周年的报道时,整条街的人都在烧纸,但今天已经看不到人烧纸了。不知道等到大地震35周年、40周年时,唐山会变成什么样子。那时应该不止是林立的高楼、繁华的商业街,京唐港、曹妃甸都将会成为唐山新的地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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