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货币抗日

http://www.sina.com.cn  2010年10月09日 00:29  中国经营报

  雪珥

  1909年:“中国第一次向世界清晰表示,坚决反对日本在满洲扩张”

  二辰丸号激起的抵制日货热潮,刚刚在中国南方平静下去,北方却掀起了又一轮新的抵制浪潮。

  事件是由安奉铁路引发的。

  安奉铁路本是一条临时军用轻便铁路,由日军在日俄战争期间擅自修建。战后,日本通过《东三省事宜条约>,迫使清政府同意该路仍由日本经营15年。日本政府希望将该路由轻便窄轨改为标准宽轨,并与朝鲜的京义铁路接轨,建立了一条贯通中国东北和朝鲜的军事运输线。该要求被中国政府拒绝后,日本政府于1909年8月6日发出最后通谍,决意强行改筑。清政府无奈,只好于8月19日签订了《安奉铁路节略》,同意其改建要求。

  消息传出,全国哗然,抵制日货运动再次从北向南席卷全国。但这次抵制,局限在破坏商家持有的日货,对日本本身没有造成任何大的损害。即使如此,美国学者多雷西·欧查德在其1930年的研究报告中表示,这是“中国第一次向世界清晰表示,坚决反对日本在满洲扩张”,政治意义重大。值得重视的是,东京出现了抗日传单,《洛杉矶时报》报道说日本政府将严控这些传单蔓延,以免激起日本民众的情绪,该报说日本舆论敦促政府对中国采取更强硬的措施。

  1915年:欧洲战乱破坏了抵制日货成果

  1915年,为反对二十一条,中国再度抵制日货。但该年的抵制运动才持续了六个月,到7月份时,在日本压力下,北京政府就被迫予以取缔。

  但真正令该次抵制运动流产的,并非来自效率低下的北京政府,而是国际形势使然。此时,惨烈的第一次世界大战正在欧洲战场如火如荼的进行,欧洲经济受到极大挫败,不得不转向亚洲寻求供给,日本遂成为仅有的工业品供应基地,大发战争财。当年上半年时,日本外贸受到中国抵制运动巨大影响,仅对华出口一项的锐减幅度就达到1914年出口总额的6%(同比下降1790万美金),美国《华盛顿邮报》还专门报道日本就此派特别代表团前往北京。但下半年开始,来自欧洲的定单令日本出口额开始飞跃,这种势头一直持续到战后。

  随后,中国也受到欧洲战乱影响,不得不放弃抵制日货,也跟在欧洲人后面纷纷到日本下单。

  美国参议员沙斯伯雷(Saulsbury)专门出访了中日两国,他表示说,十分惊讶地看到中国的抵制日货运动有着非常完善的组织。《洛杉矶时报》等则注意到,中国的民族工业打出了“中国人用中国货”的口号,抓住机会进行发展。

  美国哥伦比亚大学的研究认为,1915年的抵制日货,本身已经给日本造成巨大损失,如没有欧陆战争的及时“相救”,日本的经济将受到重创。美国人认为日本推出的二十一条是个亏本买卖,其从中国抵制日货所遭受的巨大损失,或许并不亚于从二十一条所得到的好处,更为严重的是,从1915年开始,抵制日货便成为中国社会的常态,日本在中国将自己牢牢地定位为头号敌人。

  1919年:抵制日货掀起了暴力革命

  被第一次世界大战中断了的抵制日货,在1919年重新掀起了浪潮。这年,战胜国在法国缔结了凡尔赛和约(Treaty of Versailles),作为战胜国的中国,却被迫将德国在山东的权益“转让”给日本。这引发了全国性的抗议浪潮,史称“五四运动”。

  这一轮抵制日货,先从拒用日本银行票据,并从日本银行撤走资金开始。随后,蔓延到所有日本商品。

  西方媒体和研究人员都注意到,中国的学生团体第一次在这样的运动中扮演了推动和领导角色。美国前驻华大使芮恩施(Paul S.Reinsch)在接受《基督教科学箴言报》采访时说,中国正在觉醒。学生们成为“运动中的警察”,监督商店和小贩、破坏日本广告牌等。学生们的公告栏上,堆满了草帽、雨伞、热水瓶以及从行人那里收缴的其它日本商品,西方媒体将此形象地称为“草帽战”(straw hat war)。这些还算“温文尔雅”的抗议活动随即被学生们放弃,更火暴的集中烧毁日货行动,在全国各大城市推广,运动迅速扩展到商人、商会、手工业者、劳工等各阶层。

  五四运动与此前的抵制日货不同,带有了更激进的暴力色彩。学生们在北京痛殴亲日官员,甚至放火焚烧了住宅。而在海外、如新加坡等地,当地经营日货和为日方服务的华侨纷纷收到匿名恐吓信,警告他们与日本断绝关系,一些日本商人的店铺也被捣毁,激进的华侨青年甚至与当地警方发生流血冲突,造成4死8伤。日货在新加坡的销售量比往年同期减少七八成。暹罗(泰国)华侨号召动用各种手段,包括武力手段抵制日货,因此与暹罗政府多次发生冲突。暹罗的日货进口额锐减为上一年度同期的一半。

  五四运动在7月份达到高潮,日本对华出口几乎断绝。但令人容易混淆的是,1919年全年的日本对华出口额却比1918年增长了3%,这一“怪现象”是由于中国总体进口额急剧增长,从日本以外的其它国家进口额增长了26.6%,是日本增长率的7.6倍。

  抵制日货在随后两年的成效更为明显。1920年,日本对华出口额比1919年下降7.2%,损失高达2915万美元,而其它国家的对华出口却增长33.3%。

  1921年,由美国建议,美、英、法、意、日、比、荷、葡和中国的代表团参加了华盛顿会议,以解决列强之间在《凡尔赛和约》中未能解决的海军力量对比和在远东、太平洋地区特别是在中国的利益冲突,完善世界和平体系。中国问题是会议中心议题。会议期间,中日经过谈判,于次年 2月 4日签订《中日解决山东悬案条约》和《附约》,日本交还从德国手中继承的胶州租借地,但仍保留许多特权。2月6日,与会各国签订《九国关于中国事件适用各原则及政策之条约》(《九国公约》)。

  这期间,抵制日货的运动继续开展,1921年日本对华出口同比下降8696万美元,相当于1920年日本出口总额的9%。同期,中国从其它国家的进口则增长30%以上。美国经济学家认为,这说明,从1919年开始的抵制日货运动,无论中国付出了什么代价,它都已经成功地造成了日本在贸易、航运和工业方面的重大损失,更重要的是,中国在抵制日货中所表现出来的民族意识,给予了中国代表团在华盛顿会议中以重大的民意支持,促成了山东的回归。

  执政党引导抵制日货运动

  1923年,又一场抵制日货运动因旅顺大连问题而爆发。

  旅顺及大连于1898年被俄国强占,并于次年签订《旅大租地条约》,租予俄国,为期二十五年,1923年3月26日到期。

  日俄战争后,根据日俄签订的《朴次茅斯和约》,俄国将旅大租地转让给日本。在1915年中日签订的《二十一条》中,日本强求中国将总租期改为九十九年,到1997年(和香港租期相同)到期。这令中国政府一直耿耿于怀,1923年3月10日,中国外交部照会日本政府外务省和驻京日使,接洽依照旧约收回旅大事宜,被日本政府拒绝。

  全国遂发动反对“二十一条”和抵制日货的运动,各阶层普遍参加,报纸使用通栏黑框纪念“国耻日”。此次抵制日货,从4月份到12月份,共造成日本对华出口同比下降3498万美元,相当于1922年日本出口总额的4%。虽然这一年中国进口额整体下降,但日本的下降率是其它国家的50倍。

  随后的一次大规模抵制日货,发生在1925年,同时抵制英货。当年5月14日,上海日本纱厂工人为抗议资方无理开除工人罢工,日本厂主开枪打死工人顾正红,打伤十余名工人,激起上海各界抗议。5月30日,英国巡捕在镇压游行时,开枪射击,当场打死11人,被捕、受伤者无数,造成五卅惨案,全国舆论哗然。为抗议英国的暴行,国共两党随后发动在香港、广州举行大规模、长时间的罢工,并封锁对香港的供应,令港英当局疲于应对。这次运动,矛头主要针对英国,日货倒成了抵制的陪衬,对日本影响不大。

  但从此次运动开始,作为执政党的国民党开始更有组织地介入抵制洋货运动,并在1927-28年大显身手。

  1927年,蒋介石统率的北伐军兵锋直指山东,日本内阁于5月份决定以保护日侨的名义出兵山东; 6月1日,日本驻满洲第十师团步兵三十二旅团在青岛登陆。日军在青岛与中国民众发生冲突,民众死伤多人,激起对日仇恨,抵制日货运动开始局部开展。日本不顾中国政府抗议,持续增兵,次年制造了“济南惨案”(五三惨案)。日军会同在华日侨组建的“义勇团”,在济南攻击北伐军,屠杀平民,甚至残杀国民政府山东特派交涉员蔡公时及16名外交人员,蔡公时被挖去舌头、眼睛。此一惨案震撼世界,但力量不敌日军的北伐军“忍辱负重”撤出济南,绕道北伐,执政党也将抗争的重点转向经济层面,引发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声势浩大的抵制日货运动。

  在国民党中央党部亲自统筹下,全国反日会成立,并在各地建立分会。全国反日会通过《对日经济绝交计划大纲》,第一次系统地提出了“经济绝交”战略。该战略对禁止出口、进口、金融、交通等,分别作出规定,同时还规定了禁止方法。首先把粮食、棉花、煤炭、铁矿等出口商品定为绝对禁止品目,全面禁止对日出口。国内工厂无法处理的剩余产品定为相对禁止品目,允许部分出口。进口方面,则将国内无法生产的商品,制造业和生活必需品定为相对禁止品目,除此之外的一切日本商品一律全面禁止进口。在金融部门,禁止使用日本货币,存于日本银行的储金需全部取出,中断同日本的外汇交易。在交通部门,禁止乘坐日本船舶,拒绝运输日本货物。此外关于各商店在济南惨案之前库存的日本商品,货主必需到反日会登记,并附缴救国基金之后才允许流通,至于未登记的日本商品,一律没收,同时规定了具体做法。

  这次组织严密的对日经济绝交运动,从1927年5月持续到1929年5月,历时两年,成果斐然。美国1930年的研究表明,抵制期间,一些日本商品已经无可挽回地被中国的民族商品所替代,火柴和棉纺织从中国被彻底清除,美国媒体甚至预测中国还将继续对其它工业品采取同样行动。美国人分析认为,中国严峻的经济形势已经逼迫日本政府必须尽快结束与中国的对立。

  抵制日货取决于经济依存度

  在华的西方媒体,普遍将中国的抵制日货看作是有效的经济武器。在九一八事变前的各次抵制运动中,日本的出口严重依赖中国市场,尤其在1921-1927年期间,对华出口(包括香港)占日本出口总额的比例高达28%,中国抵制日货会迅速伤及日本经济的筋骨。而反过来看,中国相对落后的经济减少对外贸的依赖,更不依赖日本,因此,抵制日货或其它洋货,对中国经济自身的伤害较小。

  当然,抵制运动是有成本的,尽管中国的出口额并不大,但对日出口也在抵制运动中减少;其次是运动初期收缴的多是中国商人手中的日货,受损的其实是中国商人;当然还有日资工厂里的工人,在罢工或停工期间,他们失去了生活来源。当年的美国研究者有一个观点值得重视,他们认为,抵制运动还有可能成为对市场行为的一种勒索,将经济活动作为政治武器,经常进行抵制运动,可能令中国人难以建立对市场规则的尊重,甚至会习惯性地利用政治干预市场运作。

  日本法律专家则不时在欧美报刊上撰文,认为中国的抵制日貨行动表明中国政府违反了各项条约,没有能保护好日本的合法财产。也正是基于此点考虑,中国政府多次下令取缔抵制日货运动,但也仅限于此,对运动本身基本是睁只眼闭只眼。对于当时的中国政府而言,的确处于两难境地:一方面要遵守国际法和相关条约,即使是不平等条约,在没有废止之前就是有约束力的,这本身也涉及到国家信用和国家尊严;另一方面,民间的抵制日货行为,不少与政府的外交追求是合拍的,也是相互呼应的。这种两难,导致了政府经常被卡在民众和日本之间,或被指责对外软弱甚至被骂为“汉奸卖国贼”,或被指责不遵守生效条约。

  美国密西根大学经济学教授雷迈(C.F.Remer)等在1933年也系统研究了中国的抵制洋货运动,他们指出,必须注意到中国抵制运动的参与者的成分,从1905年抵制美货开始的商人,到1919-1921年期间的学生为主流,再到1925-26之后的执政党和工人力量的参与,抵制的途径也从行会抵制发展到社会化的强制抵制,最后甚至发展到以暴力流血为保障手段的强制抵制。“九一八事变”后的抵制日货,在不少城市都发生了拘禁、游街、甚至处死违规商人的行为。为抵制运动筹集资金也成为日益普遍的做法,一是将没收的日货以“令人吃惊的荒谬的低价”出售,二是要求违规商人缴纳罚金,这些经费被用于雇佣纠察、救济罢工工人,当然,因缺乏监督,也有相当部分去向不明。

  密西根大学的研究认为,中国历届政府对待抵制洋货,只要活动本身不出格,不针对政府、不出现暴力,一般是持观望放任态度,但从1925年开始,国民党发现中国正在兴起的民族主义是个好东西,他们就开始主动引导和鼓励抵制运动。“九一八事变”后的抵制日货,就主要是由国民党中央机构主持领导的。抵制活动逐渐由民间自发发展到官民结合。

  哥伦比亚大学和密西根大学的两组研究人员都认为,抵制日货代表着中国的民族主义正在崛起,它放大了中国微弱的声音,抵制运动的成效彰显了民族主义的胜利。

  密西根大学的研究报告认为,抵制日货是与日本在华侵略伴生的现象,是中国手头并不多的有效武器之一。是日本的大陆政策与中国的民族主义的对抗,而中国的抵制日货,就如同罢工一样,本身是弱小的,抵抗是艰难的,面对的敌人是十分强大的,这是世界上最古老的一种“非战手段”了。要求中国取消抵制洋货运动,正如要求欧洲减少军备一样,在缺乏安全感的前提下,是不可能做到的。

  哥伦比亚大学的学者总结说,无论如何,“中国使用‘抵制’这一经济武器,是现代经济史最有启示的篇章。”

  (2008年5月初稿,2010年9月修订)

    中国经营报微博:http://t.sina.com.cn/chinabusinessjourna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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