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上苇专栏(南方都市报www.nddaily.com SouthernMetropolisDailyMark 南都网)
“世家政治”:
大企业人事病的前世今生之3
作为帝国公司管理人才的供货方,“世家”当然也需要一定的准入资格和品级认证。“氏族志”就是这样的认证手册,它为各级衙门的HR(人力资源部)提供了客观详实的参考数据,与如今的大学排行榜如出一辙。
即便贵为帝国公司的董事长,理论上无所不能的皇帝,也打不破士族圈子的“潜规则”。家世渊源的限制,是寒门跨不过的一道门槛。
但传媒技术的不断进步,打破了学阀世家对国家理论的垄断。当帝国公司的经营管理理念逐渐成为大路货之后,家世血统之比拼,遂逐渐让位于勤奋悟性之较量,士族优势开始削弱。(南方都市报www.nddaily.com SouthernMetropolisDailyMark 南都网)
在帝国公司管理岗位上长期居于垄断地位,导致士族阶层普遍缺乏竞争锻炼;而长期局限于小圈子内的近亲繁殖,又使得他们学术创新乏力,政治能力不断退化,肉体与精神更是日趋萎靡,最终被蛮族彻底铲除。
在“世家政治”一片末世哀鸿声中,帝国公司的董事长乃不得不为H R制定新的人才标尺,那就是科举。
“氏族志”:蒙昧时代的“大学排行榜”
尽管学阀世家全面上位,但由于技术水平的局限,在这个蒙昧的时代里,能够熟练地从经典政治理论出发,并参考结合历史案例得失,最终制定出并执行好帝国和谐化经营方案的复合型经理人才,终究还属稀缺紧俏资源。
在这个时代的初期,学阀世家子弟表现出了良好的政治能力———家传的娴熟政治理论和手腕,以及祖辈积累下来的官场人脉网络,还有地方势力的大力支持,让他们得以有足够的智慧和力量去支撑帝国的运作。在这样的大环境下,父兄们也得有闲暇言传身教地指导自己的子弟如何处理帝国公司的具体实务,还常常假公济私地给他们提供难得的实习机会。不同政治流派的家族之间,还经常以缔结姻亲关系的办法来进行血统融合,这同时也是一种政治资源的整合和学术思想的交流。
这些学阀世家,就此成了为帝国培养优秀政治人才的摇篮———这些家族,堪称是魏晋南北朝的“大学”。
那个时代的政府部门用人,也和如今一样讲究文凭。不同的家族,就仿佛如今不同的大学,琅琊王、太原王、陈郡谢这样的家族,就以盛产政治人才而闻名,而谯郡桓、兰陵萧、吴郡沈则盛产军事人才。出身于这些“名牌大学”的高才生,即或有些风流放荡、磊落旷达的小毛病,用人单位也只好认了,谁叫他们的“文凭”比别人更硬呢?
当然,这些士族自身也是分等级的。等级的划分,一方面要看这些家族各自在历史上的表现;另一方面,也取决于这些家族与现时政权关系上的亲疏———就南朝而言,一些渡江稍晚,以至与北方蛮族政权搞得瓜田李下暧昧不清的家族,即所谓“婚宦失类”者,即便在历史上曾相当辉煌,其“文凭”也不会被权威所认可。如以东汉“四世太尉”自居的杨佺期,由于其父杨亮曾“少仕伪朝”,就被士族“每排抑之”。
数代以降,那些为帝国公司持续贡献了杰出人才的家族便逐渐脱颖而出,不仅是国家政治人才的培养机构,进而还成为国家实权的掌控者。就连高高在上的皇帝也不得不巴结讨好这些家族,与之称兄道弟娶媳嫁女———因为他很清楚,一旦这些家族翻脸,他就有做不成皇帝的危险。
为了区分门第高下,一帮趋炎附势之徒便编排出了与如今大学排行榜如出一辙的“氏族志”:如北朝的清河崔、博陵崔、荥阳郑、赵郡李、范阳卢,就有清华、北大、人大、南开等华北学霸的架势;而南朝的太原王、琅琊王、陈郡谢也与复旦、上交、南大之类江左地头蛇相当———如果门户不当,即便深蒙圣眷,你也甭想娶到王、谢家的姑娘,从而让你的子孙沾上神仙气。皇帝会对你这种癞蛤蟆吃天鹅肉的妄想直言不讳:“王、谢门高非偶,请于朱、张以下访之……”(《南史·侯景传》)
于是这样一种有趣的现象,便屡屡出现在历史记录中:在那个时代里,即便你有能耐造反做皇帝,你也仍然没法子挤进高门士族的圈子里去。因为皇帝指不定明天就换谁,但这些世家门阀,却一直是政坛上不可或缺的点缀呢!(南方都市报www.nddaily.com SouthernMetropolisDailyMark 南都网)
无论谁做皇帝,也总要到这些垄断了治国之道的家族里去找人帮忙,并和颜悦色地听取他们对现政权的看法———所以,世家门阀在帝国的政治生活中,有着远比皇帝更为牢固的地位。这种地位,就是皇帝也不敢悍然加以动摇。
这些家伙因此恃宠而骄,在他们编纂的士族谱系中,竟然敢于公然藐视皇权,把皇帝及其宠臣家族的排行弄得相当的不靠前,而皇帝往往也只好默认这一切。
当宠臣请他帮忙,徇私把自己也划进士族的行列里去时,理论上无所不能的皇帝也要傻眼,他居然请这位先生自己去找士族圈子里的朋友们帮忙想想办法———结局自然是“士大夫故非天子所命”,那个异想天开的家伙碰一鼻子灰了事。
这一真实事例,见于《南史.卷三十六》:“先是,中书舍人纪僧真幸于武帝,稍历军校,容表有士风。谓帝曰:‘臣小人,出自本县武吏,邀逢圣时,阶荣至此。为儿昏,得荀昭光女,即时无复所须,唯就陛下乞作士大夫。’帝曰:‘由江斅、谢沦,我不得措此意,可自诣之。’僧真承旨诣斅,登榻坐定,斅便命左右曰:‘移吾床让客。’僧真丧气而退,告武帝曰:‘士大夫故非天子所命。’”
纪僧真与出过荀彧、荀攸等著名人物的头等士族颍川荀氏缔结姻亲,论理与士族之间也只差一层窗户纸了。但就是这样一层薄薄的窗户纸,尽管有皇帝撑腰,武夫出身的纪僧真也仍然捅不破。
以士大夫而傲王侯,可以想象这些士族该是多么的骄傲啊!
士族的末日:当“书呆子”碰上蛮族征服者
可是,时间总是能改变许多东西。这些骄傲的家族实在是太过于高傲了,他们顽固地坚持着那些与正常社会格格不入的生活方式,却全然无视身边的世界正在发生变化。
他们生活在金字塔的顶端长达数百年之久,以至于渐渐地脱离了现实———他们甚至都忘记了,家族显赫的源泉,仅仅是因为他们的祖辈以偶然的机遇,通过钻技术空子的方式,“垄断”了帝国公司运作的理论知识和人脉资源,而不是他们血统里真有什么高贵之处!学阀世家的子弟们不再愿意学习祖辈传下来的家学,也不乐意去衙门里实习,还老大不情愿汲取新的知识,更谈不上对帝国公司的经营理念有所创新。
而与此同时,纸张的推广使用,手抄本的不断扩散,却让寒门子弟找到了打破这种知识“垄断”的技术武器:他们从西汉的“凿壁偷光”(匡衡)到晋代的“囊萤映雪”(孙康、车胤),再到隋代的“牛角挂书”(李密),终于实现了艰难的突破。
于是,士族除了一张经权威体系“认证”过的金牌文凭外,在帝国经营的学术理论上,已不再有什么独得之秘。而世家子弟普遍的慵懒和高傲,则使他们绝不肯从事繁琐的具体工作。就这样,尽管“世家政治”还能凭借其广泛的人脉网络勉强得以支撑,但帝国公司的具体工作,也即是实际权力,却已逐渐转移到了为低等士族及寒门所处的小吏手中。
以南朝为例,常为士族所仕的“三公”,地位虽依然尊崇,但实际权力却下移到了负责草拟诏书和协调具体事项的中书舍人手里,这就是所谓的“寒门掌机要”———总经理疏于业务,且成日烂醉,全不济事,于是给他写发言材料的办公室小秘书就一手遮天,直接对董事长负起责来,因“有为”而“有位”,最后竟混成了真正运作帝国公司的核心人物。寒门介士,溪獠伧楚,从此与士族并肩坐在庙堂上大谈国是。
“世家政治”从不是一套完美的政治组织模式,只是在特定时代背景和技术水平下的严优结果。其曾经是历史的推进者(至少好过舅爷政治和公公政治),但终有一天,也会成为历史的绊脚石。这一天,现在终于到了。(南方都市报www.nddaily.com SouthernMetropolisDailyMark 南都网)
门阀世家渐渐从娴知政事的帝国栋梁,退化成了肥硕而无所用的宠物猫,不过只要它们还能讨主人开心,能用金牌文凭标榜帝国公司的经营实力,皇帝们也还愿意把这些宠物猫养起来装点门面。可那又是个什么样的乱世啊!终于有一天,皇帝们也自身难保,于是这些色厉内荏、百无一用的宠物猫们的末日也就来到了———
“王、谢门高非偶,请于朱、张以下访之”,乃是南朝梁武帝对北齐叛徒、羯族将军侯景求婚士族一事的回答。当时侯景以河南十三州投降梁武帝,自度对南朝有大功,没想到却仍被视作蛮夷。对此他愤懑不已,道:“会将吴儿女以配奴!”随即发动叛乱攻入梁朝首都建康城。叛军“纵兵杀掠,交尸塞路。富室豪家,恣意裒剥,子女妻妾,悉入军营”,而建康城中那些“肤脆骨柔,不堪行步,体羸气弱,不耐寒暑”的士族子弟在这样的乱世中,也只能“坐死仓猝者,往往而然”了!
在此前的两个世纪中,建康城不是没有经历过叛乱,也不是没有被攻陷过,但手持金牌文凭的宠物猫们还从不曾吃到过这样的苦头———那些叛乱,全都是源于帝国内部的分裂,所以无论是谁获得最终的胜利,出自同一文化圈的胜利者多少还对宠物猫的能耐存着些幻想,不会让它们太难堪。然而这一次,这座宏伟都城的征服者,却是个完全不能理解,更不愿意相信华夏传统的蛮族将军。
偏偏就是这个什么也不懂的羯族瘸子成了赢家!
这个勇敢、狡猾,而又对传统政治相当无知的二愣子,竟想当然地把宠物猫们当成兔子,以标准的蛮族方式征服后,茹毛饮血地吞掉了。“侯景之乱”的意义,不仅仅是从肉体上消灭了一部分士族,更重要的是,其引起的一系列战争,彻底瓦解了南朝士族赖以苟延残喘的人脉网络(而北朝士族的人脉网络,还要延续数百年,至唐末才被草根出身的黄巢所根除)。
所以当南朝帝国在陈霸先手上重组时,庙堂之上已找不出几个世家人物———就连装饰庙堂的功能,都被新皇帝认为是累赘了。就这样,传统士族的根子被拔掉了,虽然这棵大树还不会立刻就枯萎掉。
帝国公司的董事长们逐渐认识到,他的企业需要懂基本理论、有忠君觉悟,相对稳定而又具备自我更新机制的新经理人群体来经营运作。更重要的是,这些经理人不能形成世家,不能结成帮派,更不能左右皇权。技术的进步,很快就让董事长们找到了从冥冥万众中筛选合格的帝国经理人的办法。
那就是科举———尽管这种中古版的“竞聘”制度几乎从未选拔出过任何一位天才或是英雄,但绝不妨碍给它冠上“伟大”二字。(本系列完)
作者介绍:江上苇,名徐旭,天涯煮酒论史版版主,民间历史学者,著有《大帝国的涅槃》《迷惘的诸侯———后辛亥时代的西南军阀》等书。 (南方都市报www.nddaily.com SouthernMetropolisDailyMark
|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