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约记者罗文胜

　　黑龙江佳木斯、双鸭山 报道

　　联合国(微博)粮农组织日前向中国总理温家宝颁发“农民”奖章，表彰中国农业对世界经济的“定海神针”效应：用全球9%的耕地和6%的淡水，养活21%的人口。

　　中国农业奇迹的突出代表和重要贡献者，当推“北大荒奇迹”。“北大荒”行政名称为黑龙江省农垦总局，所辖9个国营农场管理局，地处黑龙江辽河平原、松嫩平原和三江平原汇合带，土地面积5.62万平方公里，相当于一个半台湾面积，占黑龙江1/5，每年粮食外销300多亿吨，占全国省际可调余粮的1/5，覆盖京畿周边1.2亿居民一年口粮，被誉为“抓得住、调得动、能应对突发事件”的“中华大粮仓”，故又号称“北大仓”。

　　“北大荒” 为东北亚湿地集中区域，又称“远东之肺”。为建起这块世界上机械化程度最高的商品粮基地，人类展示神力，60年间开荒拓土15亿立方米，按1米正方堆积，可绕地球32圈。

　　作为生态代价，“远东之肾”缩水八成，湿地面积仅剩一百万公顷，从2003年开始，“北大荒”垦荒全面停止——大进大退之间，“北大荒”生态安全和国家赋予的粮食安全如何取得平衡，成为蓝思·众享气候变化观察团（简称蓝思观察团）北大仓站的关注焦点。

　　蓝思观察团由21世纪经济报道主办、上海大众汽车全程战略支持。这次北大仓站为2012年度继桂林、长白山、青海湖之后第四个生态考察点，选点“北大荒”九局中的红兴隆管理局。红兴隆位于三江平原中南部，开发前属最为原始的高寒黑土荒原，60年间拓展耕地712万亩（占全垦区16.8%），同时建起国家级挠力河湿地自然保护区（93.97万亩），被国家环保总局命名为“国家级生态示范局”，符合观察团“大生产、大环保并存”的考察需求。

　　红兴隆管理局辖区控制面积9650平方公里，跨三市八县。9月24日，红兴隆管理局副局长史坚与21世纪经济报道市场部经理巴钰程启动了北大仓站考察仪式，24-28日间，围绕红兴隆管理局所辖多家农场展开生态和生产考察。生态考察包括千鸟湖湿地、长林岛湿地、蛤蟆通水库，生产考察包括高产创建示范基地、林业苗圃、寒疆果都万亩果林基地、天然林人工林林场、北大荒农机博览园等，寻求大生产与大环保同存共进的逻辑机理。

　　“水稻为王”背后的气候变局

　　极富盛名的“北大荒”稻海已进入收获季节，从朝阳到夕阳，大片大片的田地终日幻化成无边金黄，延绵到蓝色天际。在这蓝天与稻田间的起伏道路上，观察团巴士蜿蜒爬行，千里间竟然没有看到一处麦收景象——黑土地已改朝换代，水稻取代小麦，成了三江平原的王者。

　　“气温上升，在我们这里利大于弊。”红兴隆管理局副局长史坚介绍，东北“老三粮”为小麦、玉米和大豆，产量和价格都低于水稻。50年来三江平原平均温度拉升近2度，南方水稻大规模北上，面积从无到有，至今近400万公顷，直接推动黑龙江粮食生产“八连增”，去年粮食总产1114亿斤，取代河南成为中国第一产粮大省。

　　黑龙江近50年气象观测资料显示，该省年平均气温、最高气温、最低气温上升速率分别为0.42℃/10年、0.28℃/10年和0.63℃/10年，三者均从20世纪80年代后期开始显著升高，而相关研究数据也显示，黑龙江水稻田大面积扩张时间集中在1993-2009年期间，水稻空间扩张和气温空间分布呈高度一致性。

　　“最低气温上升速率最高，让这里的人居和生产发生根本性变化。”红兴隆管理局气象台台长陈山告诉记者，红兴隆垦区2000年到2010年间有效积温10度以上，平均气温上升0.65度，冬天增温0.7度，夏天变化不明显，以往冬十（月）春四（月）“休眠期”，现在改为冬十一（月）春三（月），“多了一个多月户外机会”。

　　红旗岭农场林业局局长周春来也称，气温抬升，让这里的转产变得轻松。该农场三面环山、一面环水，往年十年九涝，尤其7、8月发大水，基本上是沼泽一片。后来实施“以稻治涝”，按照专家测算，需要1个亿农田改造费用，水稻种植面积在5万亩左右，“结果我们只用了300万，拦截春天桃花水，旱田改水田22万亩。”

　　温度抬升，带来年降水量的波动性减少。黑龙江气候资料表明，该省上世纪80年代初至90年代后期为降水偏多时段，90年代末至今降水明显偏少，变化速率为2毫米/10年，刚好与温度变化逆向同步。

　　就逻辑上而言，水稻耗水高于旱地，升温减雨的气候趋势并不利于水稻面积的扩张，而事实上，黑龙江垦区粮食综合生产能力1995年突破百亿斤大关后，1995~2010年粮食总产连迈200亿斤和300亿斤两个大台阶，粮食总产年均增长率达8.5%，其中水稻增长13%，起带动作用。

　　“红兴隆垦区近十年降水年均减少28.9毫米。”陈山告诉记者，今年4一8月，大于10℃积温为2554.0℃，比历年高132.9℃，而降水和日照时数都偏少，为1966年以来历史第二位；土壤干封冻，蒸发量加大，是近五年墒情最差的一年。整个旱田受旱面积1100万亩，比常年增加150万亩；水田渴水面积200万亩，比常年增加50万亩——如此情形下，红兴隆垦区粮豆总产仍比上年新增4.1亿斤，达82.2亿斤，平均亩产594.3公斤，收获面积基本等于播种面积，为历史上最大的一年。

　　在陈山看来，水的问题，比温度问题容易解决。据了解，红兴隆管理局目前有“三七”高炮39门，火箭发射器37部，去年全局防雹作业共109次，发射炮弹3310发，火箭弹44发（枚），防控面积4867.5平方公里。增雨抗旱作业15次，共发射炮弹399发，火箭弹4发（枚），作业受益面积522.5平方公里。

　　“关键是规模经济，有底气。”红兴隆管理局农业局局长周绍斌介绍，红兴隆垦区目前普遍采用旱作滴灌技术，比喷丰产水节水1/2-3/4，配合圆形、滚移、微灌等节水灌溉，水稻地耗水也由一亩450方减至400方；另外在沼泽恢复和造林方面，该局更是大手笔，尽量维系地下水源供需平衡，提高利用江河、降雨等地表水比例。

　　大生产与大环保的规模逻辑

　　“农业规模大到一定程度，就要考虑环境外溢因素。”周绍斌称，对待大自然，人类在平衡索取与涵养方面的理性和能力，远高于舆论想象。

　　在红旗岭农场千鸟湖景区，是一幅天水与万物交融、无法用语言描绘的水彩实景。远方藏青一线的是完达山北麓，蔚蓝天际上，有卷积云如白毫舒展，大片麻鸭旋转飞翔，如点点洒墨广布其上，紫色天光与苍茫绿水互为映照，水上一坨坨草墩，当地叫作塔头墩子，需三四百年时间形成，说明湿地带原始性质；而一滩滩草坪是漂浮甸子，不能承受人身，蒲棒竖起来，用棍子一打，如蒲公英散开一片，小叶樟边时见东方白鹳，这种全球仅剩2500只的国家一级保护动物，这里多的时候可以见到70多只，而长期繁衍的有7只。按照红兴隆分局调查，千鸟湖共记录到鸟类7目23科60种13319只，其中水鸟有7目12科40种，并观测到三江平原最大的102只白枕鹤群落。

　　饶力河闸门区60岁的叶师傅告诉记者，退耕还湿除了生物多样化、局部水汽调节考量外，庞大的沼泽本身就是一个大水库，冬天往里蓄水，夏天往外用水。开春后5月1日到8月15日是用水季节，闸门15个旋口，扭动每个旋口要2个小时，“到时候就来十几个人，一下子哗啦啦把水引到另一边。”

　　千鸟湖沼泽仅是黑龙江挠力河国家级自然保护区一部分，整个保护区面积62644公顷，其中红兴隆垦区共退耕还湿8.3万亩，红旗岭农场、五九七农场分别退耕还湿6万亩和2.3万亩耕地，按照一亩1200斤水稻，一斤1.4元计算，红兴隆退耕还湿每年放弃收成1.4亿元。

　　红旗岭6万亩搬迁了5个生产队，红旗岭第四作业站职工刘建成是搬迁户之一。刘告诉记者，他原有耕地150亩，搬迁后农场补配他276亩，“非常大气，所以大家都不闹。”

　　“这就是规模管理的好处。”周绍斌称，垦区能够扛下这么大一块退耕还湿成本，和农场土地国家所有、与承包户一年一签这个集约化体制密切相关。另外，北大荒抓住国家棚户区改造政策机遇，全垦区加快推进城镇化，2007-2011年五年内整体搬迁居民点1783个，占居民点总数的68%，转移居民近70万人，集约出耕地49万亩，复垦耕地大大超过新区建成面积，从这个差额中拿出一定面积退耕还湿，也就走出了一条高质量、低成本、增长复垦和退耕还湿相结合的城镇化新路。

　　让观察团印象深刻的，还有无所不在的天然混交林。各色树种颜色不一，红松四季常青、落叶松金黄透亮、枫树鲜红如火，因山势高矮、坡向不同，阳光透过碎叶千层照射，颜色层次丰美如画，绚丽、浩瀚而壮观。

　　北兴林业局副局长李虹告诉记者，东北黑土层漫川漫岗，台地低丘和平原区波状起伏，使得水蚀、风蚀和冻融频频发生，春天十年九旱，每年有100多天风力在5级以上，风增旱情，旱助风威，土壤风蚀沙化严重。

　　对此，北大荒各农场普遍实施农田防护林网格化，300多亩地圈一大片林，从30年种植考虑，一亩林地补贴160元/年，种树一亩地成本1800元，包括整地、挖坑、前三年管理，人工一天120元，“成本很高”

　　李虹介绍，北兴农场农地50万亩，林地46万亩（15万亩人工林），农林比例近乎1∶1，是红兴隆垦区林地比例最高的农场，七成是生态林、三成商业林（就是15万人工林），个人投资，20年归个人，收获时公家获得四成，个人六成。

　　“从大局看，生态效益超过经济效益多少倍。”李虹给观察团介绍水曲柳，3米多高，碗口粗细，但已有7年种植。东北生长期只有5-6个月，一般的树种都要生长28年才能砍伐，算起来直接经济效益没有一年一收的稻田高。

　　这后面，又是农场规模经营起作用。据了解，“十一五”期间除国家投入分局重点生态工程建设资金，挠力河保护区建设资金外，红兴隆投入林业基础建设资金8000余万元，造林绿化补贴资金1200余万元。

　　如何拯救黑土地？

　　让观察团感到欣慰的是，“一脚踩得出油”的东北黑土，并非书上传说。在八五二农场三分厂高产攻关创建示范田，一垄垄黑土在夕阳下染出乌金神采，记者伸手深挖，土层达60厘米厚，站起来轻轻转动脚跟，鞋底碾出几道金印，泥如黑浆，光滑细腻。

　　“黑土地的出路在集约化、科技化。”852农场农业科科长马学涛告诉记者，寒地黑土是一种适宜农耕的高肥力土壤，是稀缺、存续相当脆弱，不可再生的战略性资源，东北非国有农场的家庭联产承包，对黑土地的危害已成事实。

　　马学涛称，黑土地有效土层变薄，和大量小型农机具对土壤的压实作用密切相关；另外，由于土地分散经营，农民急功近利，化肥施用与日俱增，有机物料（根茬）归还率低，土壤有机质自身矿化的消耗得不到补充，最终导致土壤退化以至于毒化，这些都得到各方关注，但媒体倾向于把问题往人类和自然地对抗性矛盾上引，事实上很多问题，“都是技术层面的事情。”

　　“我们说保护性耕作，就是大机器、大投入。”马学涛称，过去农机“深翻”不行，增产效果不明显，也就破破垄就拉倒，现在引进大马力拖拉机及其配套的联合整地机，深松机，耕耘机，起垄“不丢地”，实现了“旱涝保收”。

　　比如目前广泛使用的535马力的大马力拖拉机整地机车，将原来普通拖拉机单项完成的灭茬、深松、合墒、碎土、镇压等作业项目，实现了一次复式作业完成，亩节本增效15元以上，且深松达到35到50厘米，形成了“天然土壤水库”，涝年头雨水往垄下流，旱年头能蓄水保墒。

　　与此同时，农场建立农机作业准入制度，报废和淘汰一批落后、高耗能、高污染的小马力机车与农具，提高整地、播种、中耕及水稻插秧作业水平。使田间标准化作业合格率达到97.5%以上。

　　据了解，红兴隆垦区2012年农机总投入达到7.78亿元，其中农机更新投入5.7亿元，计划引进各类农机具4000台套；“三库一场”建设资金2.08亿元，计划新建农机管理服务中心5处，在建工程6处，建设总面积30.6万m2。

　　在土壤有机质提升方面，除了引进格兰2.8米和4米玉米秸秆打茬机等秸秆还田机械化作业外，测土、配方、施肥的科学运作也是有效办法。北兴农场土壤化验中心主任段连臣在土壤分析中心的测土配方施肥技术演示，让观察团耳目一新。

　　“把农田当作一个‘病人’，先问诊号脉，再开药方。”段连臣用电脑演示测土配方施肥专家咨询系统，系统中有农户查询地块的属性信息、有各种土壤养分丰缺指标、玉米大豆施肥指标体系及土壤测试结果关联图表，对应各具体地块，自动生成大豆、玉米作物最佳施肥量和施肥比例，达到“控氮、稳磷、增钾”， 优化用肥结构的效果。

　　段连臣介绍，北兴农场去年通过测土配方施肥项目，总减不合理施肥纯量109.68吨，增加施肥纯量84.5吨，总增收节支2704.95万元，总增产1.43万吨。

　　“农业生产越成规模，越能承接国家支持，这和碗越大饭装得越多一个道理。” 友谊农场第五管理区种粮大户马国强告诉记者，现在国家的农业补贴，主要向主产区、种养大户、农民专业合作社倾斜，对良种补贴和农机具购置补贴，无论是规模和范围都有扩大，尤其是主产区利益补偿机制，明显倾向于环境方面，以大生产促进大环保，将是一个政策趋势。

　　马国强介绍，他自己水稻种植1800亩，其中承包1300亩、加租500亩。2004年国家开始对规模种植进行补贴，粮食补贴15元/亩，综合补贴40元-89元（2011年）/亩。高速插秧机补贴后5.4万（补5万）；联合收割机补贴后24万（补4万）；整地车5.4万（补一万多），他现在几十台机，贷款数百万，“手续简单，比买房子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