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成

　　当年雷厉风行成果丰硕的重庆“打黑”运动，现在陷入了某种尴尬境地，很多当初被以“打黑”的名义除掉的当事人开始寻求申诉，只不过现在除了著名的李庄案之外，还没有其他申诉得到受理。

　　相比于李庄申诉后有关方面的迅速回应，李俊案却在等了10个月后仍无任何回声。今年2月，在二审维持原判后，李俊的亲属就已经开始申诉。李俊在传回国内的资料中声称，自己之所以被批捕通缉，与当地某些官员有着极大关联，正是这些官员向其企业提出无理要求未得到满足，所以才以“打黑”名义打压并试图以此侵吞企业。

　　这个由于李俊本人外逃后发布大量证据材料而备受关注的重庆“打黑”案件，在多位相关学者和律师的眼中，可谓当年重庆“打黑”中的典型案例，在诸多申诉案例中，颇被看好。“如有关方面开始认真对待申诉潮，那么李俊案极有可能因为其证据充足等特点而较快获得司法系统关注。”华东师范大学教授童之伟对《中国经营报》记者说。

　　不过现在，申诉的坚冰还没有融化的迹象。

　　抓了放，放了抓

　　2009年以来，民营企业家李俊经历了被抓、 无罪释放 、再被抓的奇特遭遇，只是后一次在开始抓捕前一天他逃走了。

　　李俊外逃已经两年了。

　　按照李俊2009年制定的计划，今年原本应该是俊峰集团上市的节点。这家主营地产，以餐饮娱乐、信用担保、石油制品、物业管理、装潢装饰等为辅的多产业、多元化大型民营企业集团，曾经每年上缴税收上亿元人民币，2010年10月之前有固定员工500多人、建筑员工约1000人，累计地产开发面积过百万平方米。

　　重庆俊峰集团下属公司包括：重庆俊峰置业有限公司、重庆金龙玉凤（投资）管理有限公司、重庆金龙玉凤大酒店、重庆金得利石油制品有限公司、重庆诚安信用担保有限公司、重庆丰驰物业管理有限公司、重庆金鹏超投资有限公司等十多家公司，净资产40多亿元人民币。据亲属回忆，李俊靠借钱经营一间杂货店和一辆二手旧巴士起家，拼搏二十多年才有了如此成就。

　　但就在制定宏伟蓝图，并请来专业咨询管理公司优化企业的2009年8月22日，李俊被重庆市警方以涉黑等罪名追逃通缉，同年12月4日，被重庆市公安局和成都军区联合专案组抓捕归案。

　　在羁押三个月后，2010年3月1日，某军区政治部保卫部给重庆市公安局《关于交还李俊的函》中称：因军区纪检部调查下属某物资采购站与俊峰集团军队土地转让中违规违纪问题，发现该集团董事长李俊有违规犯罪嫌疑，故于2009年12月23日立案侦办。“经军地双方密切合作，一是未发现李俊在办理军队土地转让中有涉黑恶、合同诈骗、串通投标和行贿的犯罪行为，二是妥善解决了军队土地转让中有关问题，重庆俊峰置业有限公司（俊峰集团旗下负责地产企业，以下简称俊峰置业）已赔偿部队违约金4004.34万元”，决定撤案并将李俊交还重庆市公安局。

　　而两天后（2010年3月3日）重庆市公安局出具的《撤销案件决定书》称“我局办理的李俊合同诈骗、串通投标、行贿案，因被指控的事实不构成犯罪”决定撤销此案。2010年3月5日，李俊获得自由。对于这一经历，李俊声称他在此期间遭办案人员逼迫，依照办案人员所写纸条内容，致电俊峰置业法人魏文清，通知其与对方达成赔偿协议。

　　李俊称此次所谓调查，实际即为某些人有意打击报复，所谓调查充满刑讯逼供。他称也是因为这一次经历，让他对唱红“打黑”浪潮下的重庆颇感担忧，在这之后，他开始为移民做准备。此前，媒体已经爆出当地大量富豪外逃的消息。

　　李俊亲属提供的材料显示，2010年8月24日，重庆市江北公证处向其出具了中英文的无刑事犯罪记录公证书，而这一公证正是移民某些国家所必需的。“他好像想去加拿大，因为他女儿在美国读书，他觉得美国投资移民难度有点儿大，所以选择加拿大，为的是离女儿近一些。”

　　但情况随后又发生变化，2010年8月，沙坪区某领导找到李俊，希望他将名下某四十亩地交政府建红歌广场，李俊称在自己表达零差价转让的意愿后，警方开始再次调查他。

　　2010年10月12日晚，警方突查金龙玉凤俱乐部，称当场抓获涉嫌营业性陪侍人员70多人。其后李修武（李俊的哥哥）等人先后被抓。11天后的10月23日，李俊乘飞机前往中国香港，再未回国，行踪全无。其妻罗淙则因替李俊购买了机票而被认定窝藏罪判有期徒刑1年，李俊称当时罗淙并不知道他将外逃，而之前14个月中，他为了保护罗淙曾两度与她离婚。

　　2011年12月9日，李俊任董事长的重庆俊峰实业发展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俊峰集团”）及下属企业中的20人接到判决，20人中，俊峰集团原股东李修武以组织领导黑社会性质组织、寻衅滋事、组织卖淫、非法经营、隐匿会计凭证五罪名获刑18年，罚金20135万元。俊峰集团原法人台士华则因参加黑社会性质组织等罪获刑13年，罚金212万元。此外18人分别获刑5年6个月至1年2个月不等。

　　判决书显示，检方所诉事项中不少为十多年前发生，庭审中被告方辩护意见表示不少事情已过追诉期，且事情本身发生后当时已由警方参与处理，应为普通民事纠纷。但法院最终支持了检方所诉。

　　挣来的，划走的

　　“前段时间因为房地产项目迟迟没有推进，购房者聚集闹事，所以把一些房地产项目交还了回来。”

　　李俊外逃近一年时，2011年9月沙坪区法院开庭审理。李修武代理人、西南政法大学博士生导师赵长青出庭辩护，认为被控黑头目的李修武事实上与出庭的其他不少“团伙”成员并不认识，且李修武极少参与公司管理运营工作，检方所诉事项李修武多不知情，故涉黑等指控均不成立。记者获得李修武于今年3月25日所写申诉材料发现，李修武称在警方审讯期间，他被强制做老虎凳6天6夜，期间鲜有睡眠饮水进食，笔录正是在此情况下被警方办案人员威胁形成的。

　　而李俊则称哥哥李修武实际只是名义股东，在公司里无职位、无权力，且因家庭收入窘困，连孩子的上学问题都需要在他的资助下得以进行。

　　此外该案中台士华、魏文清、白洪波、雷良建、何君等人的申诉材料中，亦出现大量关于警方刑讯逼供、诱供的描述。

　　而当年12月9日一审判决中，最后一项判令：“对该黑社会性质组织和组织领导参加黑社会性质组织犯罪分子聚敛的财物及其收益，以及用于犯罪的工具，予以追缴没收，上缴国库。”李俊称这意味着自己二十多年打拼建立的俊峰集团，被以“打黑”名义夺走。

　　据原俊峰集团员工提供的转账记录显示，俊峰集团至少有2亿元资金被沙坪区财政划走，多块地产被强行处置。该企业一度财权尽失。而今年以来，2亿元陆续由区政府划归，这一划出与回归发生在2011年6月至2012年7月期间。此外由于法院认定担保公司放高利贷，存在6000多万元非法获利，这一金额亦在判决出来前被罚没。而李俊则指出担保公司多与银行合作做定向委托贷款，其利率均在合法范围内，该行为与非法经营相去甚远。检方诉其非法经营罪中，一个颇为关键的证据为俊峰集团原财务副总监、诚安信用担保副总经理岳明扬提供的一个U盘中的数据内容，李俊认为该内容来源合法性和真实性均应受到质疑。

　　而对于法院认定的一次讨债中存在的非法拘禁，李俊认为对方主动表示愿入住其酒店，等待资金到位。该案中因此被判刑者亦均表示不服该判决。

　　 “前段时间因为房地产项目迟迟没有推进，购房者聚集闹事，所以把一些房地产项目交还了回来。”有李俊亲属向记者透露，这一举动没有什么解释，但他认为一方面是因为担心购房者闹事，另一方面也是对大环境变化之下，有关部门负责人开始意识到之前一些“进占”行为或许不妥，且在申诉潮下，尚有变化可能，企业经营不能停顿造成更大损失。

　　李俊写给沙坪区检察院的材料中，详细列出了一些他认为被有关部门强制贱卖的地产，并再三强调，他二十多年艰辛创业，不忍看到以“打黑”名义，翻出十年前的民事纠纷。

　　申诉的，沉默的

　　“很多人虽然也提起申诉，但是鲜有把申诉材料相关证据公之于众的，李俊之所以能做到，是与他身在海外有关的。”

　　“案情简单，证据充足，有重庆‘打黑’的多个典型特点，且李俊本人尚未定罪。”童之伟表示，撰写“打黑”报告时用到的不少材料里，李俊案是他看的最多的，也是对接下来诸多申诉中颇为看好的一个。

　　不过，记者向重庆中级人民法院询问其是否收到相关申诉材料，工作人员以请示领导为由一直未作答复。

　　据记者了解，李俊外逃后，将大量证据及案件内情公布，引起海外舆论高度关注，不少学者藉此较早看到了关于重庆“打黑”的详细内容，而国内除开庭有媒体简要报道外，迄今并无较全面介绍。“很多人虽然也提起申诉，但是鲜有把申诉材料相关证据公之于众的，李俊之所以能做到，是与他身在海外有关的，在国内的，多已被判刑，由其家属代为申诉，一些第一手的材料和证据取证就有难度，所以也没有引起大家注意。”童之伟分析说。

　　而李庄则表示目前虽然有不少申诉者找到他寻求代理，但多数人都表示在申诉尚无进展时，对接受媒体采访颇多顾虑。记者日前联系某申诉人家属时，对方即明确表示担心会为申诉带来麻烦，认为当时参与办案审理的人员仍在岗位，有的甚至升职，担心接受采访会引来报复。

　　 “惊弓之鸟！他们在为自己申诉的同时，其实也在给整个民营经济要一个定心丸，那就是在国家的法律体系中，民营企业家们，是不是真正能和所有人一样，享有一个公正公平不缺失不走偏的法律保障。”童之伟教授在2011年调查撰写重庆“打黑”报告后，今年陆续收到大量当事人申诉材料，其中不少直指“打黑”期间民营企业家遭遇严重歧视，给整个民营企业群体带来惶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