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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式眼镜、花白短发再配上微微蹙起的眉头,甚至据传有点“妻管严”——大岛渚晚年照片看起来温和敦厚,委实更类似一个退休的大学理科教授,与日本新浪潮电影旗手以及诸多粉丝膜拜的“情色片大师”定位看似大相径庭,更与“一位没有君主的武士”评价近乎南辕北辙。
幸好,外在并非唯一,大岛渚暴力得一往无前的作品背后,也自有温情脉脉的闪现。2013年1月,这位日本导演因肺炎过世,关于他的热切纪念也喧嚣一时。
大岛渚,1932年3月生于京都,白羊座。他6岁时父亲去世,18岁时进入了京都大学法学部——这是他理想中的大学,他却似乎没有在法学部找到自己的理想。大岛渚对于法学并无太多兴趣,据说他甚至未能通过法学部助手考试。
和那个时代的青少年一样,除了诗歌、小说和运动,左派思潮成为一时流行,大岛渚狂热地卷入了学生运动,他曾经担任京都大学学生联盟主席。不过,“天皇事件”成为引爆的导火索,导致了学生联盟的解散。1951年,日本天皇访问京都大学,而同学则被禁止公开提问和回答问题,于是大岛渚等人开始张贴大字报,公开要求天皇不要再神化自己。
和大多数学生运动一样,这场运动开始轰轰烈烈,甚至引发了游行,最终却以失败而告终。至于大岛渚本人,也由学生运动的风云领袖变为差点找不到工作的“赤色分子”。误打误撞之下,对电影所知甚少的大岛渚进入松竹公司大船制片厂工作,曾经的学运生涯则成为最好的素材,他1960年的作品《青春残酷物语》也与此直接有关,并且由这部电影可谓真正掀开了日本新浪潮的运动开篇。
大岛渚无心之下涉足电影业,其发展却堪称顺利,由编剧起家,27岁就破格成为导演,并且与同事成立独立制片的“创造社”。从大时代来看,新浪潮电影席卷全球,而日本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经济的崛起使得人心思变,而战后日本与美国等紧张关系也使得社会变动加剧,年轻一代迷茫日深。
如此之下,手法翻新与革命意义的大岛渚电影应运而生,在日本电影的殿堂占据独树一帜的地位。经历了多年低成本之作的探索之后,在国外资金的支持下,大岛渚1976年导演的《感官世界》使之达到艺术生涯的一大高峰。这是根据1936年著名的阿部定事件而改编,迄今仍旧名列禁忌作品的佼佼者,甚至在日本流行小说《失乐园》中也可看出一些受影响的痕迹。两年之后,《感官世界》的姊妹片《爱之亡灵》为大岛渚摘得第31届戛纳电影节最佳导演奖,奠定了其国际地位,使之在70年代就名列电影旬报最佳日本电影导演。
进入80年代之后,大岛渚对于感官世界的探索并未止步,既有同性之爱的《圣诞快乐,劳伦斯先生》,也有涉及人猿感情的《马克斯,我的爱》。进入90年代,当人们以为大岛渚已经完成其创作生涯之际,他在世纪末又推出了《御法度》,男色与暴力,随樱花起舞,延续其争议声名。
导演以作品说话,但是如果以为大岛渚的世界只有情色暴力,那么可能大谬特谬。这位艺术家的左派特质,在作品始终隐约闪现,难怪有人评价其为“一位电影世界的浪人”,学生时代的残酷教训与理想印迹,似乎无声遁入其中。甚至,即使他常常被冠之的“情色”二字,本来就是身体政治的极致——如果性在福柯那边被异化为一种惩罚与训诫的现代权力,而大岛渚则将其演变为对战争、社会、体制甚至虚无的一种对抗,即使这种对抗往往显得自毁而徒劳,所以难怪他的主角往往是反英雄,有着“被侮辱与被损害的”的愤怒抗争与无边绝望。
尽管如此,大岛渚的世界并非一片暗黑,其中仍旧不乏人情的温存,这往往不存在于主角们的抵死缠缚之中,反而不时幻化自陌生人的慈悲。例如,在《圣诞快乐,劳伦斯先生》(亦名《战俘》)中,同样是一个关于文化冲突的故事,甚至其间的同性暗示也让人想到《阿拉伯的劳伦斯》。影片背景设置在二战时期,正值日本不可一世的1942年,即使在南洋爪哇岛的热带丛林中也无例外,故事就发生在其间一所日军战俘看守所。在这个分裂、压抑的禁色世界之外,反而是北野武饰演的看似孔武粗暴的原上士最具人情味,临别之际的一声“圣诞节快乐,劳伦斯先生”令人心折,就像《爱与希望的街》中少年卖鸽子虽是行骗,却不肯多收300元一样,也如《青春残酷物语》中的阿清出卖了一切,却最终仍旧宁死也不愿意拒绝出让真琴,这些细节微弱却有力,顽强地存在。
这部以同性之爱出位的电影斩获不少荣誉,例如1984年电影旬报观众选择奖最佳影片,观众口碑亦佳。对于影片的解读升华亦各有不同,有人喜欢坂本龙一的音乐,有人分析了文化冲突,也有人强调政治迫害,更有人强调反战意识,但不可否认,这也是一部关于相遇的故事,人和人,灵与肉。
切大师皆有原点,甚至很多人终身都围绕同一个主题展开,大岛渚亦不例外。他第一部担当编剧的电影就上文提及《爱与希望的街》——然而,这是一个没有希望的故事,肮脏嘈杂的贫民街,家徒四壁的三口之家,母亲经年累月在街上给人擦鞋,年幼妹妹无人关切而陷入自闭,善良的哥哥虽然学业出众,却不得不上街买卖,甚至不得已行骗,即使有富家少女的青睐,最终 还是一场虚空,甚至具有象征意义的白鸽也横死……后来得知,原来大岛渚最初希望将其命名为《爱与悲伤的街》。有爱,也有悲悯,这就是大岛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