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疼

　　 近几月，西班牙语世界出版的新书中，引起较多关注与讨论的是回忆录与历史类的图书。在我的视野所及范围内，选取三本简要介绍，以飨读者。

　　 1.《杯酒人生》

　　 豪尔赫·爱德华兹（Jorge Edwards）的回忆录

　　 《杯酒人生》是年过八十的智利作家豪尔赫·爱德华兹回忆录的第一卷，讲述了他22岁以前的故事。该书一面世，就受到智利读者热捧，在排行榜头名位置上盘旋了至少两周。书名Los círculos morados直译为“紫色的圆圈”，指的是饮过葡萄酒之后唇边留下的紫红色印记，象征着豪尔赫与诗人艺术家朋友们在圣地亚哥那些不醉不归的日子——反叛的波西米亚式的青春。书中记述的不仅是豪尔赫个人的成长史，同时也书写了上世纪四五十年代文人的群像。老一代的尼卡诺尔·巴拉、超现实主义者们、文森特·维多布罗的门徒们以及同代的何塞·多诺索、亚历桑德罗·佐杜洛夫斯基等等。

　　 豪尔赫生于1931年6月29日，1952年凭借短篇小说集《庭院》登上文坛。1999年获得西语世界最重要的塞万提斯文学奖，目前担任智利驻法国大使，虽已耄耋之年仍活跃于欧洲政治文化圈。豪尔赫的出身非同一般，爱德华兹家族是智利历史最悠久最有影响的家族之一。1804年英国人布朗·乔治·爱德华兹千里迢迢到达智利。他的长子华金·爱德华兹·欧萨东是智利作家爱德华兹·贝略的祖父，这也是爱德华兹家族第一个作家。爱德华兹·欧萨东就是豪尔赫的曾祖父。

　　 爱德华兹家族的另一文脉，是嫁给美国人德拉诺的布朗·乔治的二女儿。其子德拉诺·爱德华兹是智利意象主义诗人恩里克·爱德华兹的祖父，恩里克的儿子Poli也是作家。Poli的这个小名还是聂鲁达给起的，他刚出生的时候，聂鲁达看到他，说这不是独眼巨人Polifemo嘛。后来Poli还出版了一本回忆他和聂鲁达伯伯的书。Poli的女儿也是诗人，不幸遭遇空难，英年早逝。

　　 但爱德华兹家族显赫不是因为舞文弄墨，而是盛产政治家、银行家。豪尔赫同辈族人海梅·古兹曼是确保皮诺切特独裁的1980年宪法的制定者之一、皮诺切特最重要的智囊。布朗·乔治开创的爱德华兹银行是智利最古老的银行。他的另一个儿子奥古斯丁是智利最古老的报纸《信使报》的创始人。用《杯酒人生》中豪尔赫自己的话说，爱德华家族就是由企业家、银行家、政治家、外交家组成的。所以，他的父母从来就不希望当什么作家，他的大学也是遵从父母之命读的法律专业。

　　 由于家族的背景，尽管豪尔赫的大学时代玩世不恭，他还是顺利地进入了外交界。20世纪60年代他进入智利驻巴黎使馆做秘书；1971年赴哈瓦那筹建智利驻古巴使馆，但三个月后被宣布为“不受欢迎的人”，被迫离开古巴。很快，豪尔赫创作了《不受欢迎的人》，引起全世界关注。尽管豪尔赫赞美古巴革命，但对革命后的卡斯特罗政府进行了批评。他在书中表明的这一复杂立场，使他左右不讨好，皮诺切特和卡斯特罗都禁止他的书出版传播。巴尔加斯·略萨曾经赞赏《不受欢迎的人》道，“爱德华兹的书立足于最优秀的社会主义传统，今天趋于被遗忘的批评自由的传统。马克思和列宁即使在工人运动最困难的时期也公开进行内部批评，他们确信，闭眼不看本身的弱点比讨论它们更会削弱社会主义”。尽管《杯酒人生》还未写到这段经历，但可以清晰看到豪尔赫的思想与立场逐渐形成的过程。因此这本书不仅仅是一个文学老人对嬉皮士青春岁月的回顾，更提供了一份智利乃至整个拉美思想史的珍贵素材。

　　 豪尔赫计划在第二卷的写作中，要多写写自己的朋友们。巴尔加斯·略萨，加西亚·马尔克斯，科塔萨尔，卡洛斯·富恩特斯，当然还有聂鲁达。尽管他早已经出版了一本《永别了，诗人》来回忆聂鲁达，但这次的书写还是会有很多新的细节。毕竟，他在聂鲁达身边度过了差不多半生。对于豪尔赫而言，聂鲁达就是另一个父亲。当然，“弑父”想象必然存在；但豪尔赫从来没有背叛过诗人。

　　 最后剧透一下，《杯酒人生》中豪尔赫自爆的最猛的料，就是他11岁时在教会学校遭受一个恋童癖牧师侵害的经历。这是他第一次将这个童年噩梦写出来，因此《杯酒人生》被誉为有“卢梭式的坦诚”。

　　 2. 《加博，通信与回忆》

　　 普利尼奥·阿布雷约·门多萨（Plinio Apuleyo Mendoza）

　　 这是一本关于加西亚·马尔克斯（加博）的新书。尽管自从他获得诺贝尔文学奖之后，印有他名字的书已经汗牛充栋，但这本书还是有着特别的意义。因为作者是他最亲密的朋友阿布雷约·门多萨，虽然这是2002年出版的那本回忆录的再版，但因为书中包括了从未公开过的11封通信，所以还是值得一读。

　　 门多萨在加西亚·马尔克斯第一次到达巴黎第三天就跟他成为了好朋友，一晃已是六十年光阴。他们都还是不到20岁的毛头小子，在巴黎拉丁区的四处游荡，吃了上顿没下顿。加西亚·马尔克斯那时正在写作《没有人写信给他的上校》。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巴黎下起了雪，那是加博第一次看到雪，他激动着迷的表情，门多萨至今难忘。他们还一起相约去当时心目中的圣地苏联旅行。但当他们经过东德、波兰的时候，所见所闻令他们对社会主义产生某种幻灭感。

　　 就在这一时期，古巴革命胜利了。他们都将之视为拉美的希望。但是门多萨与加西亚·马尔克斯第一次产生公开分歧，就是因为著名的古巴诗人帕迪拉事件。当然，这一事件也是整个拉美左翼知识界分裂的导火索。巴尔加斯·略萨与门多萨都是支持帕迪拉，在他们以及很多知识分子联名签署的声援信中，加博没有签名。加博始终支持卡斯特罗。后来巴尔加斯·略萨又起草了第二封公开信抨击卡斯特罗，加博还是没有签名。门多萨说，“爆炸”一代作家集体自此分裂，形同路人。但门多萨和加博之间的友谊却出人意料地未受影响。尽管门多萨的新书中没有收录这些公开信，但披露了加博在此期间写给他的私人信件，信中加博明确说，“我不同意你们签署的公开信，我认为尽管出现各种挫折和问题，但古巴革命还是有值得我们必须捍卫的东西。”

　　 加西亚·马尔克斯获得诺贝尔文学家之后不久，门多萨曾就家庭、个人经历、阅读、写作等诸多方面的问题访谈了前者，这本《番石榴飘香》成为加西亚·马尔克斯自传出版前最权威的作家研究资料。几十年来，在某种意义上，门多萨一直是加西亚·马尔克斯代言人和作家研究的权威专家。最近门多萨亲自证实，加博已经连他都认不出了，看来，这位20世纪影响最深远的西语小说家再也不会写出令人赞叹的故事了。

　　 3. 《历史的斗争》

　　 安赫尔·维尼奥斯等（Angel Vi?as）

　　 西班牙著名历史学家安赫尔·维尼奥斯领衔一众学者最近出版了一本论文集《历史的斗争》，剑指西班牙皇家历史学院最新版的25卷《西班牙传记辞典》（第一批）。安赫尔公开批评说，词典是对热爱历史研究的历史学家们的奇耻大辱。这本《辞典》的反对之作集合了34位西班牙当代史的专家，试图与《辞典》展开论战，并修正辞典的种种谬误。

　　 安赫尔说，这不是私人恩怨，而且争论的不是细节真实与否的问题。毕竟，如何书写佛朗哥，如何书写西班牙内战历史不仅仅是历史问题，更是西班牙当下情境的直接复现。“所有历史都是当代史”。《辞典》对佛朗哥的美化，将之书写为一个拿破仑式的个人主义的成功者，而且希望“客观”评价佛朗哥的贡献，比如引领西班牙经济复苏等。

　　 这是安赫尔等历史学家无论如何不能接受的。“佛朗哥从头到尾都是一个独裁者”，安赫尔斩钉截铁地论断。《历史的斗争》分为三部分，8篇关于第二共和国，20篇关于西班牙内战，13篇关于佛朗哥专制；从政治、经济、文化等各个领域勾勒佛朗哥专制的起源、形成与发展，集中火力抨击专制制度，绝不给任何历史修正主义以可乘之机。《辞典》第二批13卷也在编撰中，可以预见，围绕这段历史的争论将会持续，也许会更加白热化。在当下西班牙经济不景气，发展受阻的情境下，对未来的设计更加要求不断回望与反思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