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里
人在悲惨面前,第一反应往往是捂上双眼。就好像我在克拉科夫(Krakow)遇到的各国旅行者,没有人专程为奥斯威辛(Auschwitz)而来。他们信任Lonely Planet上所说的,这是一个美丽的中世纪老城,波兰的故都,这里天气凉爽,物价低廉,是度假的最好去处。
克拉科夫是个很复杂的城市。直到16世纪,这里都是波兰皇室所在地;它曾受到蒙古人的侵犯,至今城中心的圣玛丽教堂(St Mary's Church)仍会在整点响起号角;这里拥有欧洲最大的中世纪广场,也是欧洲教堂最密集的地方;这里曾是欧洲大陆对犹太人开放最早、开放度最大的地区之一,但到了15世纪,犹太人从克拉科夫被驱逐出去,定居在东南方向的卡齐米日(Kazimierz);直到二战,有大约30%波兰籍犹太人都居住在卡齐米日,他们被纳粹驱逐到集中营,然后被杀害;电影《辛德勒的名单》开篇,辛德勒抵达的火车站,即是克拉科夫GLowny火车站,辛德勒当初的工厂,现在是克拉科夫当代美术馆;因为大量纳粹军官驻扎在克拉科夫,这里成为为数不多没有被轰炸的波兰城市,因为这份幸运(同时也是不幸),克拉科夫成为波兰最主流的旅游城市,现在拥有大量的商铺和酒店,并热衷向游客兜售琥珀饰品和皮草。
一个正在环游世界的挪威男孩向我大力推荐卡齐米日,他管它叫“Jewish Corner”。但是那也已经成为游客的猎奇之处,要知道,如今仍在波兰居住的犹太人已经屈指可数。犹太墓地可以看到很多造型非凡的文艺复兴时期墓碑,纳粹入侵的时候,当地居民曾用泥土掩盖墓碑,以防德军亵渎。新一点的墓碑上则写着大意为“魔鬼希特勒夺走了他的生命”的碑文。相当多的碑文是用德语书写,埋葬的或许是漂泊流落于此的德裔犹太人。这原本是有城墙、城门、市政厅和市集广场的小镇,但在上世纪40年代,这里是犹太人去往集中营的上一站——罪恶的中转站,将近7万人住在这儿,而只有几百名幸存者。
即便是在旅游旺季,卡齐米日也是凄凉和萧条的。小市场上,本地人在出售一些廉价的古旧服装和首饰——几十年前,在这个市场上,纳粹根据体格和健康程度挑拣那些适合工作的犹太人。白花花的日头下,建筑和街区与普通的波兰城市无太多差别,但更破烂和没有规则。我没有如期待中遇到来这里寻根的犹太游客,或者是想象中在教堂边守着旧铺子的犹太老人,事实上我也没有和什么人交谈,因为几乎没有人懂英文。还有一个原因,是因为我很怕尴尬,不知如何开口,就好像在去奥斯威辛的路上,我遇到一位德国人,我随口问了他心情怎么样,他很尴尬地回答说,“奇怪,你知道,就是奇怪。(Strange, you know, it's strange.)”
奥斯威辛集中营离克拉科夫大约一个多小时的车程,许多酒店会为旅客提供小巴车往返的旅行套餐。但这似乎并不太受欢迎,两位在德国西门子工作、来波兰出差的亚裔工程师对我说,“为什么非要去那呢,我们只是想来这放松一下,不想和痛苦离得太近。”
当我坐上从克拉科夫老城前往奥斯威辛的接驳车时,便知道这是一场辛苦的旅行。你需要忍受的不仅是在高温40℃的烈日下行走几公里的无力感,堆积如山的被害者遗留下来的头发、鞋子、囚服带来的冲击感,以及死亡被人类以工业流水作业的形式操控的耻辱感。那是一座死城,那是一道曾经每人只经过一次的门,如同法国导演阿伦·雷乃(Alain Resnais)在1955年拍摄的纪录片《夜与雾》(Nuit et brouillard)中的旁白一样,“一片祥和的土地,或是乌鸦盘旋、杂草丛生的牧场,或者农夫和农妇走过的路,或是拥有尖塔和集市的度假村,都可以通往集中营。”
我们的导游Magdalena是一位社会学家,她像自由职业者一样,在每年的特定时间到奥斯威辛担任讲解员。她对我说,这份工作最沉重之处并不在于每日向到访者讲述死亡,而是“讲述欺骗”。臭名昭著的标语“Arbeit Macht Frei”(劳动让人自由)挂在大门上,原本以为会通过劳动获得报酬、甚至分赠土地的犹太人,在前途未卜的不安之中,携带着全部身家挤进火车车厢,他们其中甚至有人是神情愉悦地期待未来。集中营入口处横挂着一副小型交响乐团的黑白照片,奥斯威辛有交响乐团,由囚犯组成,演奏军乐,因为常有人来参观,总得要粉饰一下。
“会有很多犹太人来到这个地方吗?”我问Magdalena。“犹太人是最不善于遗忘的民族。比如,以色列要求学生们每年来奥斯威辛参观,这是犹太人教育后代自强的方式。”她回答,“以色列建国之后,对于战犯的追捕也成为了国家使命。”现在在德国的柏林、汉堡等大城市街头,仍然可以看到追捕纳粹战犯的海报,这是由一个美国非政府组织发起的悬赏活动,向人们征集在世的纳粹战犯线索。最近的一个战犯,曾经是奥斯威辛的警卫,被捕时已经93岁。“他们已经年迈,并背负着罪恶度过余生,将他们绳之于法还有意义吗?”我问。“时间无法冲刷罪恶。”Magdalena说。2006年,波兰政府曾经向联合国[微博]教科文组织提出申请,要求把在世界遗产名录之中的“奥斯威辛集中营”改为“前纳粹德国奥斯威辛——比克瑙集中营”。“这是为了让人们知道,奥斯威辛不是波兰的,而是属于纳粹德国。”Magdalena说。
奥斯威辛用遗物来证明当年的暴行,透过游客的表情,或许能够揣测得到他们来自何处。网络上有大量关于纳粹在欧洲范围屠杀犹太人和犹太人出逃的影片,其中相当多的比例来自于美国。在战争结束的这些年间,出逃的犹太人通过自身的努力和智慧跻身北美主流社会,很多犹太裔的优秀导演和作家都在致力于还原这段历史。而相比之下,亚洲对于战争所带来的苦痛和至今依然延续的困境仍然是一种回避状态,或者自我欺骗。
在返回克拉科夫的路上,车上几乎是沉默的,我不仅感叹,人类几千年建立的所谓普世价值,实际上是可以脆弱到在这个小城之中土崩瓦解。如今的波兰虽尚不富裕,但再无大战之忧;今天的犹太人虽流落各地,但再无遭受屠戮的可能。掠过汽车窗外的是不间断的绿色的乡村景色,一片平和宁静,但你却感觉苦难仍深深植在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心中。
克拉科夫,究竟是谁的故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