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冬君
中国传统政治思想里没有民法思想,“民心可用”很吃香。“民法”,是可以说清楚的,但“民心”,你可以说得清楚吗?“天听自我民听”,这是站在王权上来说的,并非居于民的立场而言,民之贵,在于作为权力基础,而非权力主体。所以,从古到今,我们没有见过一本“民心论”,常见的倒是“民心可用”的政策和策略,将“民心”纳入权术与兵法,搞群众运动,打人民战争。这一套,是王权主义最后的杀手锏,尤其是在晚清政局里,那些“民心可用”的背后,究竟隐藏了些什么东西?
做“民心”代表
“民心”微妙,朝廷不敢承担责任时,就将“民心”推向前去。同样,个人不敢承担责任时,也可以躲到“民心”的保护伞下。输了拿“民心”顶账,没有责任人;赢了站出来,做“民心”代表。
徐广缙做两广总督时,清朝已开放了广州、厦门、福州、宁波、上海五处为通商口岸,准许英国派驻领事,准许英商及家属自由居住。宁波、上海等四所城市,都按照《南京条约》的规定开放了,唯独广州未开,据说,是由于粤民抵制,官员欲开放,粤民激愤,放火烧了知府衙门。
有两名英人入城,遭粤民围打,一人死,一人逃。英方遂以英人被殴为由,将兵船开进省河,占据虎门炮台,时任两广总督的耆英,与英方签了“缓期二年”入城之约。
徐广缙刚来接任,英国公使文翰即来照会,要求践约入城。徐广缙赴虎门,登英轮,晓以利害,与文翰辩,旬日内,雷厉风行,筹银六十余万两,募勇十万余人,购置军械以备战。与此同时,还宣布暂停与外商贸易,并照会法、美等国商人,一旦英方放弃入城要求,即可互市如初。贸易停了近两个月,各国商人都蒙受了损失,纷纷开列清单,要求英方赔偿,使文翰“大为窘迫”。
徐决不许英人“入城一游”,面对圣旨,也不退缩。英兵船开进省河,好个徐广缙,居然单舸前往,登上英舰,晓谕英夷,力言众怒不可犯。省河两岸,十万义勇,严阵以待,呼声震天,英方度势,遂罢兵修好,不言入城事。天大的事情,就这么了了,皇帝兴奋之余,夸徐广缙:运筹之功,不亚于斩将搴旗。将士用命,绅民一心,更有过人之智。初不料卿有此妙用,可嘉之处,笔实难宣。
守“天子南库”
天朝如此风光,晚清罕见。可为什么不让英人进城贸易?为什么还要英人按照乾隆以来的老规矩,跑到“十三行”去通商?
这样做,当然对广州的“十三行”有好处,还有它背后的粤海关。宋朝市舶司收入,要上交国家财政,康熙帝初设海关,也有四处,由所在巡抚兼管,雍正时,改设专职海关监督,直属内务府,与巡抚无关,到了乾隆帝,关闭其他三处,只留粤海关一口,收入交内务府,专供皇室之需,被称为“天子南库”。皇家垄断外贸,所以只开一口。
对于王权来说,家与国两手抓,两手都要硬,替乾隆帝两手抓的人,便是那位和珅,他不仅管着户部,还管内务府,他最擅长的,是做搬运工,将户部职能搬到内务府去,将国家财政收入搬到皇家去。这方面,他善解“天意”,只要皇上念头一起,他就知意,哪还要什么“最高指示”!
内务府的事,都是皇家事,都由他管。粤海关监督,虽为户部属员,却由内务府派,他把粤海关管成“天子南库”,将海关收入管成了天子私房钱。专职粤海关监督一开始,雍正帝就警告过:小心保住脑袋要紧。果然,祖秉圭的脑袋出了问题,他贪墨银子,差一点脑袋落地。
粤海关除了收税,还收“规礼”,“规礼”数额,比正税还多。
一艘洋船入关,先要交丈量费、通事(翻译)费、管事费、库房费、稿房费……在一份《乾隆二十四年粤海关征收洋船进出口各项归公规礼清单》中,列了收费名目,竟有100多项!
这100多项加起来,统称为“规礼”,油水多半从“规礼”上榨取。
乾隆时,一艘洋船“正课”为1950两,另有“洋船规礼银”,进出都要交。在英国人洪仁辉告状提供的费用单上,“规礼”计有68项,进关规礼三十项,收银子1125.96两,出关规礼为三十八项,收银子533.8两,“规礼”银共计1600多两,“正课”与“规礼”加起来3600余两。这68项,只是针对船的,还有针对货的,货有“分头”。什么叫“分头”?外商买货,所付货款,按银两算,每两都要由粤海关抽头。起初,一两货款要抽0.054两,后来要抽到0.06两,这叫做“分头”。通常,海关上缴“正课”,“规礼”和“分头”,则由监督和他的家人以及其他聘用人员分享,这是一种制度性分赃。
这样管理海关,如搞承包。皇帝将粤海关承包给他的亲信,亲信承包,先要“投资”,以取得“承包权”,此后,“凡应行事宜”,就“不必听督抚节制”了。监督上任,可带家人60名,乾隆朝李永标超额,带了家人73人,包干了海关所有事务,使粤海关成了他的“家天下”。不过,“家天下”只能为期三年,三年以后,就要换人来包干。“规礼”之类分肥,按规定,粤海关监督本人约取三分之二,其他海关办事人员——书吏、贴写、头役等,多为家人,或聘用之人,还包括各炮台官兵,约占其余三分之一。
英国人洪仁辉告状时,把这些都捅了出来,他不知道这些都是“常规”,属于“亚财政”,虽无明文规定,却是历来如此,成了习惯的,所以叫做“礼”。“礼”有定数,可以查帐。
这块“规礼”收入,即便监督本人那一份,也要拿出来“报效”。
而报效皇上,先要通过和珅。“报效”银,每年不下一百万两,“规礼”所得,多用来进京报效,其余要用来跟督抚搞好关系,“打点”各色人等。如此分赃,无法可依,但合礼。“规礼”是合礼收入,属于“礼尚往来”,监督本人贪与非贪,主要看他对“规礼”收入如何处理,他一人所得,便占了“规礼”收入的三分之二,用来报效的,主要就是这一块,剩下的三分之一,是其他人的职务收入,原则上,他不能拿出来报效,但他的手下要报效他,他会笑纳。
决定他贪否的,是和珅,所以他要报效和珅,或许他就是和珅的代理人。
监督的油水,在于“陋规”。“陋规”非礼,没有定数,也查不出来。“陋规”,主要靠索贿,如船钞一项,据船只大小收费,究竟收多少,需要丈量。以丈量定船只大小,这就为索贿提供了运作空间。丈量者手里拿着尺子,行贿了,大船可以量小一点;不行贿,小船也可以量成大船。类似项目有100多项,每一项都要搞点名堂,所以很忙。还有货物,因质量和价格起争议,也是常有的事,但是,只要争议一起,海关就能调整税额,这里面名堂很多。
粤海关有多肥?比崇文门税关还肥。崇关肥得流油,但还是不及粤海关。崇彝写《道咸以来朝野杂记》,写他做崇关帮办委员时,每年约可得四五千两银子,就自以为很肥了。可冯桂芬在《校邠庐抗议·罢关征议》中提到粤海关,说海关看门人月薪都有800两银子,其他人就可想而知了。
英国人一旦进城就全完了,十三行完了,粤海关完了,遑言“天子南库”了。那些行商们也不是好惹的,他们与英国人在利益上纠结很深,打起来,一损俱损,所以,英国人在广州并不真打,老是虚晃一枪,或一打就走。鸦片战争发动时,英人绕开广州,就因为与十三行的关系。
以“十三行”制夷
林则徐治粤,最厉害的一手,就是抓住十三行。行商从命,就当“民心”捧着,如不从命,则为“弃民”。
可怜首席行商伍秉鉴,成了人质,谁要他为英国东印度公司提供资金?封“夷馆”时,伍家与英夷通信,还暗中接济食品,遭林大人训斥,才疏远英夷,专与美商贸易。“浩官”(Howqua),是伍秉鉴的英文名,连美国商船下水,都命名“浩官”。当林大人还在广州“睁眼看世界”时,伍家已在美国投资铁路、证券、保险,成为跨国财团。
伍家有钱,捐了一艘军舰,战败赔款,伍家又数以百万计的捐,可一次又一次,被朝廷连打带拉,又捧又摔,实在受不了了,伍家提出将财产的80%献给朝廷,求朝廷放过伍家,可朝廷不搭理他。为什么?因为伍家的要求,显然还有私意,即还以“王有”为“私有”,以为王权所有制下有所谓“私有财产权”,错!他忘了王权唯一,忘了只有王权才是唯一的所有权,总之,伍家是忘本了。
伍家忘了,王权,只有王权,才能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没有王权做后台,和珅能富甲天下?没有“天子南库”,伍家能成首富?“屈身拾起金苹果”,那是王权结的果,根本还在王权。王权所有制的集中反映是抄家,一抄家,就知道财产究竟归谁所有了。和绅被抄家,不破不立,破了和珅,立了嘉庆。琦善也被抄家,这是对卖国的问责,国家当然归王权所有,而琦善敢擅自卖国,当然要抄家了。
留着伍家没抄,是因为还要与英国打交道,林大人虽说“睁眼看世界”,可其实还是睁眼瞎,真要跟英国人打交道还得靠伍家,不仅因为伍家真懂英国人,更因为伍家在英国人那里有话份,对于伍家说的话,英国人多半会考虑,不会不理,利益上的纠结,是可以相互制约的,伍家是国之利器。
徐广缙治粤,深得林氏心法,以“十三行”制夷,对外称“民心可用”。“十三行”要垄断利润,当然反对英人入城,徐广缙要政绩,也反对英人入城,他们联手,高举“民心可用”大旗,誓死不让英夷进城。六十万两银子,不是小数,没有行商们掏腰包,他徐广缙能让老百姓自掏腰包自买枪械去当义勇?鸦片战争以后,丧权辱国之余,徐为什么还要大动干戈,还敢不惜再战?就皇室而言,是要维持“天子南库”;就官场而言,还想食“规礼”而肥。可英人一进城,“天子南库”就破了,“规礼”也收不到了。
徐广缙正是看准了这一点,才敢不让英人进城,加上他处理好了与朝廷、官场和“十三行”的关系,所以,他一发动起来,就上下同心,官民一体,同仇敌忾。英人投鼠忌器,像以往那样,还是不敢与粤民开战,这就使得徐广缙能“不战而屈人之兵”,树立起一个“上之上者”的英雄形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