屈雅红
女人该如何表现自己对男人的忠诚?从一而终早已老套,更惨烈的来了,两男争/让一女,女人何以自处?
《徽州往事》。高潮。舒香(秋月)先前的丈夫和现在的丈夫你推我让,都想将她送给对方。秋月(舒香)为两个“好男人”做好饭菜,独自出门。
“肯定出去自杀了。”剧院里,我旁边的观众——一个老男人突然念叨,还有人小声嘀咕“死了死了”。
如果要用一句话概括黄梅戏《徽州往事》的剧情,便可以说:《徽州往事》是一则两个男人“让妻”的故事。
剧情在欢乐的气氛中展开:徽州女人舒香正指挥家仆忙里忙外,准备迎接在外做生意的丈夫汪言骅回家过年。舒香嫁进汪家60 天,丈夫便离家出门做生意,一去十年,留她在家照顾公婆、教养儿子。
噩耗传来:丈夫被南匪杀害且无全尸。“十年空房等夫君,等来了棺木泪成行。”及至丧事办了,官府兵丁又来家中捉拿汪言骅,说他通匪。没有捉到汪言骅,便抓走舒香,以便交差。押解途中,舒香施计逃脱,改名秋月,后在富商罗有光家帮佣。几年后,罗妻死去,秋月做了罗的续弦,怀了孩子。
汪言骅洗清了“罪名”,获释回家,顺道拜访老友罗有光。真相大白,两个“好男人”客客气气地“让妻”,没有人在意舒香的感受,宛如她不存在,又仿佛她是个物件。
舒香质问汪言骅:“言骅,你就这么容易让你的妻子变成你的嫂子吗?你就这么轻巧、这么大方吗?我等了你十九年,难道就等来这样的结局吗?”秋月向罗有光哭诉:“有光,你平日说的那些暖心窝的话都不算了吗?我难道是你捡来的一件衣服说捡就捡,说丢就丢吗?”
舒香两头卖乖?
依法理言之,汪言骅“被死亡”,舒香或嫁或寡两便。舒香既嫁罗有光,纵然汪言骅“复活”,断无“毁”婚之理。舒香的矫情,恐有两头讨好之嫌。而彼时的道德,并无首施两端的空间:一夫既死,“活寡活殉”,逻辑上并无二夫共争之虞。舒香再嫁之时,已经亏了节操,就应与时俱进、依法办事,纵使前夫“复活”,亦无再作冯妇之理。道德的奥秘只有一个,教人不爽。
在这个感情三角中,舒香是当事人之一、也是矛盾冲突的焦点人物,但两个男人没有一个顾及她的选择权利,可见她并不真正是婚姻的当事人,她只是男人欲望的工具,或者道德表演的道具罢了。罗有光认为凡事有个先来后到,他对汪言骅说,舒香过去既然“属于你”,现在就应该物归原主,且自己年长为兄,应该礼让,等秋月生完孩子就让她回家。汪言骅感念罗有光在困难时日收留了秋月(舒香),况且,秋月肚子里有了罗有光的种。
眼看着被两个丈夫推来让去,没有人询问她如何选择,舒香伤心万分。她无法忍受眼前的尴尬,也畏惧以后众人的“闲言碎语”,她带上包袱,对自己的两个丈夫说了声“去去就来”,便离家出走。两个男人正在喝酒,谁也没有注意到她的难堪和反常。
《徽州往事》通过一个女人的苦难,表现了晚清时期徽州地区的社会动荡和匪患。戏中,舒香痛诉:“乱世中人遭罪不如猪狗,经商的命如草无路可走。匪寇掠官兵抢人人仓皇,女人们受欺凌贞节难守。”
欲守贞洁而不能,女人该当如何,又能如何?
自杀,死。剧院观众迫不及待地为舒香安排了结局,直截了当,语气肯定。
与我一起观看演出的琼显然也听到了剧场内观众自以为是的猜度,走出剧院,她义愤难平地说:舒香干吗非得死?
舒香如果不死,她能怎样?
《徽州往事》里上演的“让妻”故事,有其烂俗的现实原型。据说,“治墨大王”胡开文有个独眼师傅,师傅喜欢上了胡开文的小妾,胡开文知道后,大大方方地将自己的妾让给了师傅。
舒香面前的两个男人似乎都颇有君子之风。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罗有光和汪言骅深谙此理,都不希望为了一个女人破坏兄弟之间的情义。罗有光同时也恪守了“朋友之妻不可夺”的古训。至于汪言骅,谁知道他是不是另有忖度。那个年月,贞操是女人的价值体现,汪言骅与舒香仅有短暂60天的共同生活,随后是十几年的阻隔,夫妻之情是否隆盛到可以忽视怀了别的男人孩子的舒香已不再纯洁这个事实?再者,汪言骅为什么就不会是个陈世美,假意推让,实欲另觅新欢,或者早有新欢,故作清高?
矛盾如何“了断”?训练有素的观众给出的办法是让舒香一死了之,俗套的桥段自然有其现实模板:剧中人物面临困局或者矛盾难分难解的时候,便有烈女以结束一己之身的决绝方式解开情节死结。巴金小说《家》中的鸣凤,老舍小说《微神》中的女主人公,影片《魂断蓝桥》中的玛拉……莫不如是。
陈词滥调不说也罢。
在安庆再芬黄梅艺术剧院原创的黄梅戏《徽州往事》中,编导为舒香安排了一个开放式结局。80后女生琼欣赏舒香的选择——像娜拉一样离家出走。
不死的舒香再次登台时,身披粉色斗篷的她已然破茧羽化了。全剧结束于舒香振聋发聩的天问:“一问我,有哪般错?为何屡屡遭罪殃?二问官府和朝廷,天下为何不安祥?三问南匪造何反,生灵涂炭血成江?四问祖辈和先贤,为何虚伪登庙堂?五问世代读书人,生命礼教谁更强?最后还要问自己,女人一生为谁忙?女人一生为何忙?”
舒香含悲凝愤的质询让观众的惯性推测落了空。这是《徽州往事》之高明和力量所在。
帷幕落下,走出剧院,我忍不住假想,两男对一女,生出了这一场戏;反过来,若果是两女一男,一妻一妾,正好可以安享齐人之福。如此和谐,哪还有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