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人政府”终成画饼

2013年09月14日 01:17  中国经营报 微博

  谭洪安

  1923年7月4日,苏州河北岸天后宫旁的上海总商会议事厅内,气氛异常肃穆。38岁的总商会副会长方椒伯登台演讲,痛陈民国成立10年以来,宰割国脉、操纵政局者非官僚即武人,真可谓“官治、兵治”,呼吁上海商界开其先,各省区各界人士继其后,以“民治”为目标,挽狂澜于既倒。

  方椒伯做过大律师,能言善辩,口若悬河,台下听众为之群情激昂。在商界同仁热烈的附和声中,当时舆论公认为“商人政府”雏形的上海总商会民治委员会,宣告成立。

  这一天,正是美国独立纪念日。对大洋彼岸“民治、民有、民享”的联邦制心向往之的中国新式商人们,选择此时奋力一搏,似乎并非巧合。

  商人革命

  主持民治委员会成立大会的方椒伯,出身上海宁波帮极富权势和盛名的望族镇海方家,是日后誉满华夏的“日化大王”和“国货大王”方液仙的堂叔。他时任宁绍轮船公司(抗战前长江六大轮船公司之一,由宁波帮大佬虞洽卿创办)董事长,并作为浙江籍大银行家宋汉章(中国银行主要奠基人)的副手,联袂执掌上海总商会。

  其实,上海总商会牵头筹组“商人政府”的努力,早在宋、方二人的前任聂云台、秦润卿手下,已经积极展开。

  湖南人聂云台家世不凡,外祖父是曾国藩,父亲聂缉规历任上海道台及安徽、浙江两省巡抚,并兼营实业。他本人则为留美海归,可谓既了解中国官场内幕,又亲身体验过西方政制运作。

  1920年8月,聂云台以恒丰纱厂(近代中国创办最早、历史最长的棉纺织厂)总经理的身份,与钱业巨子宁波人秦润卿一起,当选新一届上海总商会正、副会长。此前,因在“五四”爱国运动中态度含糊而备受谴责,前任领导班子宁波籍大买办商朱葆三、湖州籍实业家沈联芳,不得不引咎辞职。当时上海主流媒体评论说,这是“商会中旧派的失败与新派的胜利”。

  “聂秦配”果然一改前任面对官方压力时保守、忍让的作风,多次发起集会,要求审查北京政府滥增税收、滥发公债的不当做法,监督各项税收的用途,越来越像是在野的反对派了。

  1921年10月,在聂云台及北大教授蒋梦麟(也是留美海归)发起和支持下,中华全国商会联合会和全国各省教育会代表齐聚上海总商会议事厅,召开联席会议,发表了对外、对内宣言各一份。对外宣言否认未经国会批准的“二十一条”等不平等条约,对内宣言则呼吁“整理财政,废督裁兵,停止局部战争,组织国是会议”。所谓组织国是会议,也就意味着,见识过欧风美雨的中国新一代商人与知识分子们,决心直接问政、干政了。

  第二年5月28日,国是会议正式在上海举行,共有14省28位代表到场,多数为各地商会人士,聂云台是东道主派出的三位代表之一。此次会议的最重要成果,是制定了一份联邦制色彩很浓的《中华民国宪法草案》,主张变中华民国为联省共和国,“国权”与“省权”明确分开,特别强调“国权不可侵害省权”。

  过了一个多月,聂、秦二人两年会长任期届满,向同样热心于国事的宋汉章、方椒伯交棒,于是就有了一年之后的“商人政府”试验田——民治委员会问世。

  官逼商反

  政局动荡,兵祸连年,财政紊乱,是聂云台、方椒伯等商会领袖痛感当权者无德无能,欲取而代之的根本原因。那时候到底有多乱呢?且看以下几组统计数字:

  政治上,从1912年元旦南京临时政府成立算起,到1928年底奉系张学良宣布东北易帜,北洋政府最后垮台为止,前后17年里,中华民国中央政府一共换了49任内阁(其中32任是正式的,其余则是各类看守内阁和过渡内阁),平均每4个月就发生一次“政坛地震”。李鸿章的侄子李经羲组织的内阁最短命,破纪录地只上了一个星期的班(1917年6月25日~7月2日),即在臭名昭著的“张勋复辟”中被逐下台。

  这还不包括屡败屡战的孙中山在南方建立的历次革命政权,以及其他地方军阀自办的各种“小朝廷”。

  军事上,17年间中国境内发生过的大大小小的战斗,有据可查者多达近580次,平均不到11天就会打一仗。其中固然有革命派与保守势力的拉锯战,更多的是各派军阀之间为扩地盘、增实力而无休无止地进行的混战。

  财政上,从民国建立到1920年9月为止,即“聂秦配”入主上海总商会之时,中央政府公开发行的各类公债一共9种,仅3种有常关收入(国内传统关税,与进出口的海关关税相对应)、延期及停付的庚子赔款(一战中德国战败免赔,苏俄宣布放弃索赔)作为担保,其余各债本息均无着落,经常拖欠,以至于债信低落,债券价格大幅下跌。若要如期偿付本息,仅1921年财政年度,北洋政府就要掏3970万银元,但国库中根本拿不出这笔钱。

  到了1922年初,内战不断、支出无度令北洋政府雪上加霜。别的长短债务不说,仅以国内盐税收入盈余(即“盐余”)作为抵押的债款,累计对内已达7000余万元,对外也有2600余万元之多,每月光偿还到期本息,就需要约700万元。为此,时任代理国务总理的外交家颜惠庆(后来曾三度组阁)拍板再发行债券9600万元,时称“九六公债”,拆东墙补西墙,以解燃眉之急。

  以现代政府管治常识来看,当年内外交困的北洋政府,即使财政和信用上未完全破产,也离那一天不太远了。难怪身处通商大埠,对政局相当敏感的商人们,要痛下决心,变“在商言商”为“在商言政”了。

  功败垂成

  古语云,秀才造反,三年不成。由上海总商会领衔、前后酝酿两年的“商人造反”,也有点虎头蛇尾的意味。

  一开始,商会中人心气很高。1922年5月召开国是会议后,上海总商会接连出击,先是致电北京财政部国内公债局,要求公债基金透明运作,以安人心;再而通电全国金融机关,呼吁一致拒绝为政府承募一切公债;紧接着发出裁兵通电,直指“今日群盗如毛之区,即系军队最多之地”。

  当年年底,上海总商会分别通电各地商会和政府参众两院,提出“检查裁兵、公开财政、速制国宪”三大措施,又发起组织裁兵、制宪、理财委员会,公推宋汉章为会长,大有叫板当局,发出最后通牒的架势。

  1923年6月,直系首领曹锟发动北京政变,逼迫内阁总辞职,驱逐大总统黎元洪,自己则伺机登上总统宝座。全国商会联合会驻京办随即发出通电称:“只求地方常安,奚问政归谁属。况全国鼎沸,政客纵横,同此一丘,夫复何择?”言下之意,既然政客们都是一丘之貉,倒不如自立门户,另起炉灶。这应该就是7月4日方椒伯等人发起上海总商会民治委员会,试图建立“商人政府”的直接导火索。

  但长期屈从于专制权力下的中国商人,天生的从政能力和政治魄力不足的软肋,也随着“商人政府”从理论蓝图到落实操作的过程展开,暴露无遗。

  他们在国是会议上制定的《中华民国宪法草案》,从文本上看堪称专业完备,很有联邦制宪法的风格。但在“枪杆子里面出政权”的中国现实世界里,手无寸铁的商人,有没有将之付诸实施的能力,实在是个问题。

  慷慨激昂中面世的民治委员会,也有先天不足之虞。一来它的设计目标虽是“以商人为主体的民主政府”,以取代军阀政府,但其核心成员多为上海总商会会董,管理上从属于前者,缺乏广泛的全国代表性,反而引来外界对总商会意图“包办商人政府”的猜疑,就算在上海本地商界,也没有得到足够的响应支持。二来委员会内部个人意气之争盖过了共同的政治诉求,正式成立当天实际到会的委员,都不足总数的一半,因讨论中意见分歧,居然有一些委员当场辞职不干了。

  外界批评不断,内部心气涣散,前来开会的委员一次比一次少,只好改为茶话会,讨论内容日益流于空泛。7月16日,原定是常委选举的大日子,但心灰意冷的委员们却决议“以理财为进行之范围”,只公布了一份名实难副的《中央财政报告书》,以及一册议案意见书的汇编。

  不久之后,因运作经费发生困难,这个曾经振奋人心的准“商人政府”,悄无声息地无疾而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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